参考来源:《旧唐书·苏定方传》《新唐书·苏定方传》《资治通鉴·唐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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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四年(630年)二月初八,夜,阴山脚下。
天黑透了,浓雾把整片草原封成了一块死沉的布幔,什么都看不见,什么声音都像是从棉花里穿过来的,又闷又低。
苏定方坐在马背上,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扶着腰间的弓,没有说话。
身后两百骑兵跟着他,弓弩上弦,马蹄踩着枯草,发出细碎的踩踏声,在大雾里一点一点往前挪。
七里路,不算长,但在这种能把人吞进去的浓雾里,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把自己推进一个不知道底在哪里的深井。
他清楚此刻的处境——大军在后面等着,李靖等着,整个北伐的最后一刀,押在这两百个人身上,押在他的这一次夜行里。
颉利可汗的牙帐就在前方,确切位置他只能靠侦察报上来的方向大致判断,浓雾把所有参照物都抹干净了,他能依靠的,只有多年来在乱世里磨出来的那套本能——黑暗中辨方向的耳朵,和知道什么时候该动的那根神经。
五里,四里,三里。
马蹄声越来越轻,苏定方下令压速,骑兵们把马蹄踩草的力道放轻,整支队伍的声音,几乎消失在了夜风里。
两里,不到一里半……
大雾,散了。
就在距离突厥营地不足一里的地方,白茫茫的雾墙倏然裂开,前方大片帐篷、旗幡、篝火的亮点,骤然显现在眼前。
那是颉利可汗的牙帐,就在那里,几乎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苏定方夹紧了马腹,长呼一声,两百骑兵随他冲了出去,铁蹄踏碎了最后那段草原,直扑进了颉利可汗的营地。
《旧唐书》用十个字记下了接下来的事:"驰掩杀数十百人,颉利及义成公主狼狈散走,余众俯伏。"
颉利可汗仅带数十骑随从仓皇逃出,帐内余众全数投降。
李靖的主力大军随后赶到,东突厥溃不成军,斩首万余,俘获男女十余万,缴获杂畜数十万。
这一夜,立国超过百年的东突厥汗国,彻底完了。
这一仗,是苏定方在唐太宗李世民一朝,唯一一次领命上阵的战役……
【一】冀州武邑,一个从乱世里走出来的人
苏定方,本名苏烈,字定方,大约生于公元591年,冀州武邑人。
他这辈子用字比用名更响亮,史书里提他,大多只写"苏定方"三个字,本名苏烈,反而鲜少有人记得了。
武邑这地方,在隋唐之际地处华北腹地,四面平原,无险可守,每逢乱世,这里就是最先被打烂的那种地方。
人没有山可以躲,没有城可以凭,活下去靠的是刀和气。
苏定方的父亲苏邕,在当地担任地方军事职务,是那种能拉起队伍、带人打仗的地方强人。
父亲能打,儿子也能打——苏定方十五岁的时候,乡里闹贼,他跟着父亲出去追击盗匪,冲在了最前面,先登陷阵,一鼓把对方打散,乡里凭此安定下来。这件事,后来被写进了史书里,说他"胆气绝伦",是"骁悍多力"之人。
但父亲死了,死在某一场乱战里,时间和地点,史书里没有留下记载。
父亲一死,那个少年就独自接起了家里的担子,继续守着乡里,继续打仗。
隋末的天下烂得很彻底,皇帝在江都被弑,各路诸侯割据一方,河北这块地盘先后出了两个大势力——窦建德和刘黑闼,苏定方投进了这个阵营,跟着这些人在乱世里拼了多年,据说屡立战功,在义军里混出了点名堂。
然而义军终究没扛过李家的大军。
武德四年(621年),唐朝秦王李世民在虎牢关一战中擒获窦建德,河北义军的根基就此动摇。
刘黑闼随后试图重建,但仍在武德六年(623年)被平定,贡献最大的就是太子李建成的一系列政治与军事操作。
苏定方跟随的那股力量散了,他从战场上退了下来,回到了冀州武邑,回到了那片平原。
从那之后,他在史书里消失了将近十年。
这十年里,他做什么,住在哪里,吃什么过日子,没有任何记载。
贞观初年的某个时候,他被唐朝重新起用,担任了折冲都尉一职——这是府兵系统里的基层武官,不高不低,能带一府之兵操练,但上不了大战场,也进不了帝国的核心决策圈。
他那时已经将近四十岁了,从少年时随父出征的冀州小子,到跟着窦建德四处征战的义军将领,到归附唐朝之后在地方默默蹉跎的武官,这几十年,没有留下任何能让后人记住名字的事迹。
然而,改变这一切的机会,在贞观三年的冬天,突然来了。
贞观三年(629年)末,唐太宗李世民终于下了出兵的决心,北伐东突厥,六路大军,十余万人,李靖为统帅。而李靖选的前锋官,是苏定方。
【二】李靖从十万人里,点了他的名字
这个选择,在当时的人看来,大概有些出人意料。
贞观朝的将星里,明亮的那几颗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程咬金带着他横冲直撞的名声,李勣带着他临阵灵活的脑子,柴绍是驸马,薛万彻是猛将,哪一个站出来,都是拎得出手的人物。
苏定方不在这个圈子里,他过去的经历里有一段跟随窦建德的污点,在唐朝的将帅序列里没有什么积累,名字连那个时代的史官恐怕都不大记得。
李靖凭什么选他?
凭的,大约是两点。
第一是过往的评估。李靖这个人,识人之准是他用兵之准的一部分。
苏定方在地方军府里这些年,操练、骑射、夜战,他的能力被人看在眼里,只是没有位置让他发挥。
李靖在挑选前锋人选时,不需要的是那种名声响亮但容易求稳的人,他需要的是敢冲、冷静、在混乱中不会崩溃的人。苏定方的底色,正是这样的。
第二是战术上的精准匹配。
这场夜袭的性质,决定了前锋不是拿来打消耗的。
前锋要在情报不全、视野极度受限的夜间环境里,用最少的兵力、最快的速度,冲到颉利可汗的帐子面前,把他的核心指挥系统砸乱,为后续大军制造一个入场的缺口。
这份差事需要的,是那种在压力极大时判断力不会变形、在几乎看不清局势时还能下手的人。
苏定方符合这些要求。
贞观三年末到贞观四年正月,六路唐军陆续开拔。
李靖率中路三千骑从马邑(今山西朔县)出发,深入漠南,先是夜袭定襄,以三千人的动静让颉利可汗误以为唐军大部已到,颉利向北溃逃,唐军各路追击,把东突厥的主力压缩到了阴山脚下一处称为铁山的地方。
颉利可汗走投无路,派使者去长安求和。
李世民接见了使者,一边表示接受和谈,一边密令李靖整军,让他把握时机,马上动手。
李靖接到密令,连夜部署——他选了苏定方,两百骑兵,弓弩在手,趁着大雾,往颉利的牙帐方向出发。
那是贞观四年(630年)二月初八的夜晚。
【三】大雾消散的一刹那,和那场随之而来的政治风波
二月初八的阴山夜战,史书上只留了寥寥数字,但这几个字描绘的局面,算是整个东突厥灭国之战里最关键的一个节点。
苏定方出发的时候,距离颉利的牙帐七里。他率两百骑在浓雾里前进,控制着马蹄的节奏,避免发出过大的声响。
这七里路,没有确切的路标,没有熟悉的地形,靠的是侦察兵此前报回来的方向,靠的是那套在乱世里打熬出来的方位感。
走了大约六里,马踩过的草地开始有些湿,草味变了,隐约有马粪和皮革的气息飘过来——那是突厥大营的方向没错。苏定方没有停,没有回头,继续带着人往前。
又走了约莫半里,走到离牙帐不足一里的地方,浓雾突然散了。
就是那么一瞬间,完全出乎意料,帐篷、旗幡、火光,一下子全都摊在了眼前。
那距离,约莫就是一箭之地,能看清帐幕的形状,能看见篝火边上人影的轮廓。
苏定方意识到,这一刻没有任何再等待的余地了。
他夹紧马腹,手里的弓扬起来,同时发出冲锋的呼声,两百骑兵随他一起,踩碎了最后那段草原。
突厥营地的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唐军的骑兵已经冲进了帐子的边缘,弩箭飞出去,第一排倒下,第二排接着压进来。
《旧唐书》记载这一幕是"驰掩杀数十百人",颉利可汗来不及整队,只带了数十骑和义成公主仓皇出逃,牙帐里留下的那些人,全部俯伏投降。
李靖的主力大军随后滚滚而来,东突厥溃不成军,这一战斩首万余,俘虏男女十余万,缴获杂畜数十万头。
义成公主被杀,颉利可汗带着残部一万余人往沙漠方向逃窜,被埋伏在路口的另一路唐军堵截,最终被俘,押送长安,东突厥汗国亡。
这是唐朝建国以来最辉煌的一次军事胜利,也让"天可汗"的称号,从那一年起,开始回荡在整个北方草原上。
胜利之后,苏定方因功升迁,朝廷给他安排了宫廷近卫的差事。
从表面上看,这是正常的赏赐晋升。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把这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压得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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