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
01. 那张纸闻起来,像他喷了三遍古龙水的手
凌晨两点十七分。
东京的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跟谁哭错了坟似的。
我跪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把那份合同撕成一条一条的。纸是那种高级道林纸,撕起来手感特别好,特别顺,比我之前在便利店打工撕过的所有收据都顺。
纸上有味道。
茉莉花的。混着一点点麝香。
那是我的体香。不对——是他们说的。签约那天,经纪公司的男人凑近我的脖子,深深吸了一口,说“你这种味道,市场会疯”。
我没躲。
我那时候觉得,不躲就是专业。
撕到第十二条的时候,手指被纸划破了。血珠渗出来,跟纸上打印的“附属协议”四个字擦在一起。
附属协议。
那一页纸。我签了三年。三个月前签的。
你问我为什么撕?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不是因为突然想通了。是因为昨天,最后一个客人走的时候,把我给他倒的那杯水,一滴不剩地浇在了我的录音设备上。
那是我的第一台专业声卡。攒了两年。陪我录过一百多条试音带。它坏掉的时候发出的最后一声,刚好是我最拿手的那种呼吸。
怎么说呢。
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但扇在声带上。
02. 我本来只想当个配音的
来东京六年。
最开始在语言学校,下了课去居酒屋端盘子。手被洗碗机烫过三次。有一次老板说“你这手,声音应该不错”,我以为是夸我,后来才知道他是想让我去帮他接电话。
对,就是那种电话。
我没去。
我那时候挺清高的。真的。
我喜欢配音。从小就喜欢。在国内大学的时候,我在寝室里对着动漫练声,室友说我“走火入魔”。来日本也是为了这个。我想进专门学校,学声优。
学费太贵了。一年两百万日元。
我打三份工。早上在便利店,下午在快递分拣,晚上在清酒的料亭。有次站着睡着了,手里端的汤全浇在一个客人的西装上。他站起来,我以为他要骂我。
他摸了一下我的脸。
他说“没关系,你继续”。
那个客人后来没再来。但我记住了他的眼神。那不是原谅,是掂量。像在超市买水果,捏一捏,看熟没熟。
专门学校读了两年。毕业的时候,老师说“你的技术没问题,但市场不需要外国人”。
我没哭。回到出租屋,泡了一碗面,面已经坨了,我吃得特别慢。手机壳裂了一道缝,我用透明胶粘上了,那道缝刚好在摄像头旁边,每次拍照都有一条白线。
录音试了三十多家事务所。全是自动回复。有一个回了,写的“抱歉”,连敬语都懒得用。
我那时候在池袋的一家小配音公司接活。什么都配——中文版的旅游导览、电话自动应答、商场广播。最离谱的一次,给柏青哥的机器配中奖音效,要喊“恭喜发财”,喊了二百遍。
嗓子哑了一周。
有一天,一个中国的留学生加我微信,说有个配音的活儿,报价很高,问我接不接。
我说什么内容。
她说“乙女游戏”。
我想了想,说行。
03. 第一个客人要的,是呼吸声
那个所谓的“乙女游戏”,最后没做成。
但是那个留学生——叫她小C吧——把我拉进了一个群。
群名叫“VOICE MARKET”,里面全是日本人。发的需求很奇怪。不像是游戏台词,更像是……怎么说呢,生活里的声音。
“咀嚼声,三分钟,最好有吞咽细节。”
“翻书页的声音,要慢,要有指腹摩擦纸面的触感。”
“深夜独处时叹气的声音,长度不要超过两秒,但要有释然感。”
我接了第一个单。三十秒的呼吸声。要求是“刚睡醒,还没有完全清醒,呼吸里带着体温的那种”。
我在家录了五十遍。
最后一遍是凌晨四点,我刚从便利店下班,困得要死,整个人趴在桌上,脸贴着麦克风,就那么自然呼吸。
对方回复:“就是这个。完美。”
五千日元,三十秒的素材。
我那时候觉得,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后来我才知道,那确实是赏饭吃——只不过不是我想的那种。
群里面开始有人私信我。不是要声音素材,是问“能不能见面”。
我说我只做配音。
对方说“可以,我买你的声音,见面的时候你带上设备,我们就单纯录音”。
大家明白了吗?
我当时也以为自己明白了。其实我没明白。
第一个客人约在新宿的一家咖啡店。他三十多岁,穿西装,领带系得特别紧,勒得喉结都突出来。他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他让我把录音笔打开,对我说“你随便说点什么,话题你自己定”。
我说了我小时候养的第一只猫。
我说着说着开始掉眼泪。不对,是我在说,他在掉眼泪。
他说“你继续说,别停”。
那天我讲了一个半小时。他哭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他多给了我两万日元,说“你的声音让我想起了我妈”。
我收了。
你知道吗,我当时真的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温暖的事。真的。我没骗你。
这种错觉维持了三个星期。
04. 签约那天,他摸了我的头发
三个月后,那种“温暖”就被我摸透了。
没有客人是真的来听声音的。他们来听的,是声音背后的那个东西——存在感。陪伴感。被一个人认真对待的感觉。
你懂吗?
就是那种,你对着麦克风说“嗯,我在听”,然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
第一次听到这种谢谢,我哭了。
第五十次听到的时候,我在想“这顿饭还没吃,冰箱里的酸奶过期了没有”。
人就是这么麻木的。
经纪公司找我的时候,我已经接了二百多个私人单子。收入不稳定,客人有的好有的坏。有个客人让我在电话里读了三个小时的菜单,最后评价是“你今天的语气有点疲惫,我不付款”。
我没跟他吵。因为我确实疲惫。
经纪公司的人姓田中,四十多岁,瘦,戴眼镜,笑起来像你高中的教导主任。他约我在涩谷的一家写字楼见面,递给我一杯茶,说“你这种条件,单干太浪费了”。
合同我看了两遍。
说实话,条款写得挺文明的。甲方提供“声音演艺工作机会”,乙方需要“配合甲方安排的工作内容”,如果有“声音以外的附加需求”,会“另行协商且乙方有权拒绝”。
就最后这条,我反复看了。
“有权拒绝”。
田中看我盯着那条,笑着说“放心,我们很正规的。绝大多数客户只需要你的声音”。
他说话的时候,手放在桌上,中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签约那天,他摸了我的头发。说“你头发真软”。然后凑近,闻了一下,说“就是这个味道,茉莉花,混着麝香,你要保持住,这是你的卖点”。
我没躲。
合同里还有一页,叫“附属协议”。很小的一页,字体比正文小一号,印在背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上面写的是:“乙方同意,在甲方安排的特定工作情境中,提供包括但不限于陪伴、用餐、出行等基础社交服务。此类服务不涉及亲密行为,但包含适度的肢体接触,接受程度以乙方签署前的确认为准。”
什么叫“适度的肢体接触”?
什么叫“接受程度以签署前的确认”为准?
我当时没问。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那一行的报价。是我平时接单的五倍。
田中把笔递给我,笔帽上还有他的体温。我签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合同锁进抽屉。手机壳的裂缝又大了,我用新的透明胶又粘了一层。
我想,没关系,就声音。我能控制。
05. 我第一次陪夜,客人先让我配音
第一个“陪夜”的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田中提前三天通知我,说“这个客人很重要,多照顾一下”。我问具体内容是什么。田中想了想,说“就是陪他待一晚上,他可能想聊聊天,你不用主动做什么,他让你做什么你再做”。
他强调了一句“他很礼貌的”。
当天晚上我化了一点妆。涂了豆沙色的指甲油。涂了三层,干得很慢,我举着手指头吹了好久。
约在六本木的一家酒店。房间很大,比我整个出租屋都大。浴室里有两套浴袍,软得不像话,穿在身上像被人抱着。
客人八点到的。
他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整套录音设备。比我的好太多。他笑了笑,说“你先帮我录一段”。
不是呼吸。不是闲聊。
他要我录一段台词。他带来的。A4纸三页,手写的,字迹工整得不像男人写的。
台词是一个女人在分手那天说的话。不是吵架那种,是那种平静的、句句都在说“我爱你但我要走了”的那种。
他说“你慢慢读,要哭但别哭出来,就在那个边界上。”
我读了七遍。
第七遍的时候,他按停了录音笔,说“够了”。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没声音。
我站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我前妻的声音跟你很像。但她已经三年没跟我说过话了”。
他说“你今天晚上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这,让我听到你的呼吸就行”。
我们就这样坐了五个小时。
他看电视。我坐在沙发上,对着麦克风,正常呼吸。
凌晨两点,他说“你睡吧”。他睡在沙发上,让我睡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到他的呼吸慢慢变沉。
我想,这就是“陪夜”啊。还好。
我错了。
06. 适度的肢体接触,从手腕开始
第二次陪夜,客人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潮牌,手腕上有纹身。
他让我录音的内容很奇怪——要我骂他。
我说我不擅长这个。他说“你就按你平时最生气的时候骂”。
我试了三条,他说不够凶。
他示范了一遍。他骂人的词汇量让我震惊。他说“你就照这个程度来”。
我录了。他听完笑了,说“对,就是这个,你比我前女友还狠”。
然后他关了录音笔。
他说“接下来,我们按附属协议来”。
他碰了我的手腕。很轻,就像确认我是不是真人。
我没躲。
然后他摸了我的胳膊。从手腕到手肘,很慢。
我说“客人,这个不在范围内”。
他停了一下,说“田中没有告诉你吗?附属协议的第二条,包括拥抱和抚摸”。
我赶紧把那页纸调出来看。确实有。用词特别绕——“服务方可在非隐私区域接受适度的非性触觉互动,具体范围以双方现场沟通为准”。
什么叫“非隐私区域”?
什么叫“适度”?
什么叫“以现场沟通为准”?
全是用法律语言包装的擦边球。
我那天让他摸了手臂和肩膀。他问“脖子可以吗”,我说“不行”。他停了一下,点点头,没强迫。
结束以后,田中打电话来说“客人反馈很好,他说你很有分寸”。
分寸。
这个词让我恶心了三天。
但我没停。因为钱到账了。特别快。比配音快多了。
07. 手机壳裂开的缝里,长出了一些东西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
我过的什么日子呢?
白天在配音公司录商场广播,“亲爱的顾客朋友们,欢迎光临”。语气要热情,饱满,像真的欢迎一样。
晚上陪夜。有时候只是坐着聊天。有时候被摸手腕、胳膊、肩膀。有一次客人想摸我的头发,我说“不行”,对方说“你合同里没写头发不算”,我说“现在写了”。
田中让我签了一个补充协议,专门把“头发”这条加进去,说“避免以后再有争议”。
我没签。
僵持了三天。
最后田中妥协了。他说“你这个人,该硬的时候还真硬”。
我当时觉得这是夸奖。现在想想,他只是在测试我的底线。
底线这种东西,试一次就会退一次。跟沙滩上的海浪一样,你以为退到这就停了,下一个浪就更高。
手机壳的裂缝越来越大。透明胶已经粘了五层。我每次看到那条白线,就觉得那是我自己。
裂开了,随便粘一粘,继续用。
有一天我收工回来,在地铁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坐过了站,到了千叶。下车,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自动贩卖机的灯还亮着,我买了一罐咖啡,热的,贴在脸上,特别烫。
我蹲在那,喝了那罐咖啡,烫得嘴皮都起了泡。
我想,我到底在干嘛?
我来东京是为了配音。我现在确实在“配音”——录呼吸录到嘴唇干裂,录台词录到嗓子充血,录那些“嗯”“啊”“我在这”录到反胃。
我赚的钱是以前的三倍。但我已经三个月没给家里打过电话了。不是没时间,是不想说话。我的声音,成了别人的东西。它不再是我的了。
那天半夜,我在配音公司的录音棚里,把之前录的所有陪夜素材都导出来,听了一遍。
有一个客人的录音,是我陪他看了一部电影。他让我在电影播放的时候,每隔五分钟说一句“我在”。
我在。我在。我在。
整个电影两个小时,我说了二十四遍“我在”。
最后一遍说完,电影结束,他关了画面,说“你不在。你从来不在。你只是一段音频”。
他把那段录音命名为“假人”。
08. 最后一个客人,用我的水浇了我的声卡
最后一个客人。
上周六。
三十多岁,工程师,礼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一进门就鞠躬,说“今晚麻烦你了”。带了礼物——一盒白色恋人,说是北海道出差买的,让我收下。
我说谢谢,给他倒了水。
他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我的资料。对的,他有我的资料。上面写着我的声音特点、擅长类型、以及“可接受的服务范围”。
手臂。肩膀。手腕。脖子以下锁骨以上。
他自己画了圈。哪些地方可以碰,哪些不行。画得跟工程图纸一样精确。
他说“今天我想听你朗读。任何内容都行,你选”。
我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江国香织的《西瓜》。随便翻了一页,读了一段。
他听得很认真。闭着眼睛,头微微偏向一侧。
读完了,他说“再来一段”。
读了四十分钟。嗓子有点干。我喝了口水。
他说“你喝水的声音,能再录一次吗?就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那种”。
我录了。
然后他说“今天能不能多一项?我想碰一下你的脖子,就一下。加钱。”
我说抱歉,脖子不在范围内。
他说“合同上写的是‘以现场沟通为准’。我现在跟你说,你同意的话,就不违规”。
我说不行。
空气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就是我倒给他的那一杯,一滴不剩地倒在我的声卡上。
不是泼。是倒。很慢。像浇花一样。
水从散热孔渗进去。声卡发出最后一声——就是我最拿手的那种呼吸。然后死了。
他说“你不该来这种地方。你不适合。但你既然来了,就别装清高。”
他走了。没付钱。出门时还把那盒白色恋人带走了。
09. 那张纸撕碎的时候,声音比任何配音都好听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
声卡还冒着烟。真的,电子产品被水浇了会冒烟,我以前不知道。那股味道有点像烧焦的头发,混着一点点茉莉花香。
茉莉花。
对,我用的洗衣液是茉莉花味的。室友说我像个移动的花店。
那合同上沾的,根本不是什么“市场会疯的体香”。就是洗衣液。498日元一罐,堂吉诃德买的。
我把声卡用毛巾包好,放在桌上。明天去看看能不能修。但我心里知道,修不好了。不是因为它坏了。是因为我不想再听那段呼吸声了。
三十秒的呼吸。五千日元。后来变成五万。再后来变成陪夜,变成价格表,变成“适度的肢体接触”,变成被浇水的声卡,变成一盒被拿回去的白色恋人。
我撕合同的时候,手指被纸划破了。
血滴在地板上。我看了看那堆碎纸,又看了看我的手机壳。那道裂缝上,透明胶已经起了边,沾了灰,变成黑色。
我把透明胶撕掉了。
手机壳彻底裂成两半。掉在地上。
我盯着那个碎片,突然笑了。笑得停不下来。眼泪也跟着掉。
我29岁。来东京六年。手机壳裂了八个月,我今天才扔掉它。
你说这叫什么?
这叫“你以为你还能用,其实早就不行了”。
我把碎纸扫进垃圾袋。合同没了。但我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尤其是那句“乙方有权拒绝”。
我有权拒绝。
我只是忘了用。
后记
写这个故事的人,是在北京亮马桥的一家小酒馆,听那个女孩说完的。
她刚回国第三天。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转桌上的啤酒瓶。瓶盖被她转掉了,她也没捡。
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笑了,说“先把我妈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她妈妈不知道这些事。只知道女儿在日本做配音,“挺辛苦的,但赚得还行”。
她说,她最庆幸的是,那盒白色恋人被拿走了。否则她可能会做一件更蠢的事——把它吃掉,然后告诉自己“至少还有一盒高级饼干”。
她没有吃那盒饼干。
她说这是她29年来,做过的最清醒的决定。
现在她回到北京,在一家小配音公司上班。给短视频配音,给有声书配音,给幼儿园的动画片配音。工资只有东京的三分之一。但她重新买了一支麦克风。不是那种专业级的,就是普通的USB麦克风,淘宝二百块钱。
她发来一条语音,用那支新麦克风录的。
她说:“姐,你听,这声音有温度吗?”
听了很多遍。
有的。真的有的。
不是那种精心调制过的、带茉莉花香的、值五千日元的呼吸。
就是一个普通女孩,坐在北京六环外的出租屋里,对着一个二百块钱的麦克风,笑着说“我回来了”。
这声音,比任何合同都值钱。
你不必用声音买下自己。你本身,就够贵了。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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