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阳光刺眼,我站在酒店大厅的角落里,看着林晓一家围着那张破旧的木桌说了半天话。

她母亲王芳的嘴角堆着笑,但眼睛一直在扫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林建国在旁边打着哈哈,拍我肩膀说“年轻人有潜力”。

我余光扫到陈磊,他坐在最偏的那一桌,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正低头看着什么。等我走过去,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没有署名的新消息,只有四个字:“准备好了。”

我抬头看他,他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

就在这时,林晓突然尖叫了一声。我转头,看到酒店大门被推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暗红色的丝绒盒子。那盒子沉甸甸的,他两只手捧着,额头上全是汗。

全场瞬间静了。

林建国站起身来,嘴巴张了张,想说话又没说出口。王芳脸色一变,下意识抓住林晓的胳膊。

那人径直走到陈磊面前,弯腰,把盒子双手递上。

陈磊没接。他看了我一眼。

四周的亲戚们纷纷站起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有人小声嘀咕:“这啥东西啊?”

林晓的脸白了,她盯着那个盒子,手指攥得发紧。

陈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昊子,愣着干嘛?过来。”

我走过去,腿有点软。

他抓起我的手,将那盒子放在我掌心里。盒子很沉,沉得我手一抖。

我低头想打开,手指却怎么都扣不动那个锁扣。

林晓忽然喊了一声:“别开!”

她冲过来,一把按住我的手,眼眶通红。

“别开……”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抖。

我看着她,没动。

01

大三那年深秋,我带着林晓回老家。

公交车在村口停下时,林晓皱了皱眉,用手扇了扇空气。我知道她嫌路边的鸡屎味,没吭声,拉着行李箱往前走。她跟在我后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响,一边走一边拿手机拍周围的土房子,拍了就发朋友圈:“体验乡村生活。”配了个捂脸的表情。

快到家门口时,一辆三轮车突突地开过来,车厢里堆满了碎砖头和水泥袋。我一眼就认出开车的人是我哥陈磊。

他浑身灰扑扑的,安全帽压得很低,露出半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手上的手套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老茧和裂口。车停下来时,他看到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昊子,咋不提前说一声,哥去车站接你。”

我说不用,拉着林晓走上前。林晓站在三步外,脚都没挪一下。我看到她目光落在我哥的手上——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处全是一道道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哥注意到了,赶紧把手背到身后,笑呵呵地说:“工地刚下活,身上脏,你们先进屋,我去洗洗。”

林晓没说话,转身上了台阶。

晚饭是哥哥做的,炒了四个菜,还有一盘红烧肉。我知道他平时在工地只吃馒头就咸菜,这桌菜是特意准备的。我让他坐下一起吃,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说身上还有灰,怕蹭到林晓身上。

林晓头也不抬,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有点咸。”

我哥赶紧说:“下回少放点盐。”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忙洗碗。哥哥在灶台前擦着汗,小声问我:“你女朋友是不是嫌哥脏?”

我愣了愣,说:“没有,她就是城里姑娘,有点讲究。”

哥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到他转身时,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晚上的安排让我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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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说她不习惯和别人睡一张床,让我哥去邻居家借宿。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哥哥已经拎着一个破旧的手提包出了门,说正好想去老王家打牌。他走的时候把堂屋的灯全部打开,说这样亮堂,城里姑娘怕黑。

我等到林晓睡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十月的夜风吹得人浑身发冷,我听到屋里传来林晓打电话的声音。

“妈,我跟你讲,他哥真的是在工地搬砖的,手上全是口子,指甲里全是黑泥,吃饭的时候我都快吐了……”她压低声音,但隔着窗户听得很清楚,“他家就两间破瓦房,一台老电视还是黑白的,这要是嫁过来,我不得跟着喝西北风?”

电话那头传来王芳的声音,尖锐得像铁皮刮地:“我跟你说多少遍了,赶紧换个对象!你长得又不差,追你的人排着队呢,非得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可是陈昊是名校毕业的,将来有前途……”

“前途?他哥搬砖供他读书,等他挣到钱猴年马月了?你现在年轻,趁着脸蛋好赶紧找个条件好的,别等他哥累死累活把他供出来,你也人老珠黄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烟头,烫得手心生疼。

里面又说了几句,我听不下去,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村口的槐树下,我看到一个人影蹲在路灯下打盹。走近一看,是我哥。他靠着树干,身上裹着一件军大衣,冷得缩成一团。

邻居家根本没人打牌。他是不想让我为难,才编了个谎话出来的。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推了推他肩膀:“哥,回家睡吧。”

他醒了,揉揉眼说:“没事,外面凉快。你咋出来了?她不高兴了?”

我说没有。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发现是两块五一包的红梅,他平时都舍不得抽整根,一根烟要分两次抽完。

我们兄弟俩蹲在路灯下抽烟,谁都没说话。过了半天,他开口了:“昊子,哥知道委屈你了。你放心,哥再干两年,多攒点钱,给你在县城买个房子,到时候彩礼也能凑一凑。”

我喉咙像堵了块石头,说不出话。

他又笑了,拍拍我的背:“人家姑娘是城里人,讲究,不怪她。她愿意跟着你,就是好姑娘。”

可我明明听到了电话那头王芳嫌他穷、嫌他脏的话。如果林晓真觉得他好,就不会在她妈面前一句维护的话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林晓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哥哥的房间——他回来后自己睡在杂物间,里面堆着农具和化肥。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我凑近一听,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平时在工地上和工友说话的那种大大咧咧,反而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沉稳,甚至有点像是……谈生意的口气。

“……那个盘不能再拖了,明天把合同发过去……嗯,我知道,让他们先把前期款打过来……”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这些话,完全不是一个搬砖工人该说的。什么盘?什么合同?前期款又是什么?

正想着,门突然开了。哥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看到我,有一瞬间的慌乱,但马上恢复了平静。

“昊子,咋还没睡?”

“哥,你在跟谁打电话?”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笑了笑说:“工地上的事,工头催工期,发了几句牢骚。”

我盯着他的眼睛,总觉得他的笑容后面藏着什么。可他转身去了厨房,倒了杯水喝,嘴里还哼着歌,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我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刚才说话的语气,还有那些词,根本不像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的人。但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工装骑着三轮车出了门,说要去工地赶工期。

我看到他手臂上露着一条旧伤疤,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我问过他一次,他说是搬钢筋的时候划的,可我总觉得那个伤口太规则了,不像意外。

临走的时候,我把书包收拾好,准备回学校。林晓在村口等我,一脸不耐烦。我到屋里跟哥哥告别,他正在工地上,电话里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临挂前他说:“弟弟,书包夹层里有一张卡,密码是你生日,别省着花。”

我以为是几百块钱的生活费,没多想就把书包背上走了。

直到坐上去县城的班车,我把夹层拉开,抽出那张银行卡,到县城的自助取款机上一查余额,愣住了——三万块。

一个在工地搬砖的人,怎么可能一次拿出三万块?

02

三年后。

我把钥匙插进出租屋门锁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林晓发来一条消息:“昊子,王芳又打电话问了,彩礼的事儿你家里怎么说?”

我没回,推门进去。

屋子很小,十五平米,一个月八百块房租,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桌上摆着一碗泡面,坨了,我才想起早上出门前泡的。

三年前那张银行卡里的三万块,我交了大四的学费和住宿费,剩下的精打细算撑到毕业。毕业后进了一家小装修公司当设计师助理,底薪三千五,加提成勉强够活。林晓毕业后进了林建国公司做财务,工资比我高一截。

王芳从大三那年开始就不待见我。后来我毕业了,有了正式工作,林晓又坚持,王芳才松了口,但提了一个条件——二十万彩礼。

那天在林晓家吃饭,林建国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说:“陈昊啊,叔叔不是为难你。二十万不多,也就是个心意。陈磊在工地干了好几年了,多少攒了点吧?”

我当时硬着头皮点了头。

可我自己清楚,别说二十万,我连两万都掏不出来。陈磊呢?他在工地搬砖,一天三百,刮风下雨就没活干,一年到头能攒下五万都算老天开恩了。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跟林晓说这事的时候,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昊子,要不……你问问陈磊?”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呆。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老家。

推开院门的时候,陈磊正蹲在水龙头边洗脸。晨光里,我看见他后背的肌肉线条硬邦邦地鼓着,皮肤晒得黝黑,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黄的毛巾。

“磊哥。”我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咧嘴笑了:“昊子?咋回来了?不上班?”

我没说话,走进屋。

他也跟进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从灶台上端出一盆稀饭和一碟咸菜:“吃了没?先吃点东西。”

我端起碗,喝了两口,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陈磊坐在对面,看着我笑:“有话说?”

我放下碗:“磊哥……林晓她妈王芳要二十万彩礼。”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没敢看他,低着头继续说:“我答应了。可我知道自己拿不出,所以……”

“弟弟。”他打断我。

我抬头。

陈磊没有皱眉,没有叹气,只是把碗里的稀饭喝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然后说:“你吃完饭回城里上班,这事儿我来解决。”

“磊哥,你上哪儿弄二十万?”

“你别管。”

“你一个在工地搬砖的——”“我说了,你别管。”他那句话不重,但语气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坚决。

我愣住了。

他没再说话,起身走进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铁盒。我以为他要拿存折,可他没有,只是把铁盒塞到柜子最里面,又拉上了抽屉。

那个抽屉没拉严实,虚着一道缝。

我偏头看了一眼——里面露出一角纸,浅蓝色的封面,上面印着几排烫金小字。

“星辉地产股权分配方案”。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星辉地产?那不是省城最大的地产公司之一吗?电视上、报纸上经常看到他们的广告。陈磊的抽屉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走过去,想把抽屉拉开,陈磊转身看见,一把推了回去。

“磊哥,那是什么?”

“没什么。”他低头翻开手机,声音很平淡,“帮一个工友看的。他想入股你们城里那个楼盘,让我帮忙把把关。”

“你帮工友看股权分配方案?”我盯着他,“磊哥,你一个搬砖的,懂这个?”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搬砖的怎么了?搬砖的就不能多认识几个字?工地上大家都闲着,我就借了几本书看,时间久了多少懂点。”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深夜,他站在院子里打电话,嘴里说着“盘不能拖”“合同”“前期款”……这些词,跟一个搬砖工的身份隔着一道无法忽视的距离。还有那条旧伤疤,规则得像刀割,不像钢筋拉的。他当时说是搬钢筋时划的,可那痕迹太整齐了,像是匕首割出来的。

可我没再追问。

陈磊已经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你吃完饭就回城。婚礼的事你不用操心,彩礼我准备好。”

“磊哥,你到底——”“我说了,你别管。”他又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里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回城后,日子照常过。

可陈磊变了。他不再去工地,每天早出晚归,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回来时却一脸疲惫,像是去谈了十个小时的判。

我打电话问他:“磊哥,你怎么不去工地了?”

“找钱。”他只回了两个字。

“找什么钱?你不是说——”“你别问那么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挂了。

我攥着手机,杵在出租屋门口,心里堵得慌。

林晓知道这事后,反应比我想象中激烈。

“陈磊不上工地了?”她在电话那头声音提高了八度,“他不去工地哪来的钱?他到底靠什么生活?是不是染上什么毛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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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瞎说。”我压着火气,“他说了会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林晓越说越激动,“二十万啊陈昊!陈磊一个搬砖的,一个月能挣多少?他不去工地,天天在外面晃,你就不觉得不对劲吗?”

“林晓!”我握紧手机,“那是磊哥。他供我读了四年大学,他一天都没亏过我。”

“我没说他不好,可这事关咱们一辈子!”她的声音也高了,“王芳昨天又打电话了,说要是彩礼拿不出来,这婚就别结了——”“那就别结了。”我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再说一遍?”

我胸口发闷,眼眶发酸,拳头攥得咯吱响,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了。我想到陈磊蹲在水龙头边洗脸的背影,想到他把铁盒塞进柜子最深处时那双粗糙的手,想到他顶着烈日去工地搬砖的每一天……

“林晓。”我尽量把声音放平,“等几天,行不行?磊哥说了他会想办法。”

“他想办法,他就一个搬砖的,他能有什么办法!”

“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搬砖的’?”

“我说错了吗?”

我握着手机,有一种想把手机砸碎的冲动。但我忍住了。

“先挂了吧。”我说。

“陈昊——”我挂了。

把手机扔在床上,我一屁股坐在床沿,盯着对面那面灰色的墙,脑子里嗡嗡作响。二十万。二十万。我上哪儿凑二十万?

林晓说得没错,陈磊确实只是一个搬砖的。可他不去工地了,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在“找钱”。他一个普通人,能有什么门路在短时间里弄到二十万?他不会去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事吧?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磊的号码,迟疑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他抽屉里看到的那份文件。“星辉地产股权分配方案”。一个搬砖的工友,需要看股权分配方案?什么工友会在意这种玩意儿?陈磊又凭什么帮人家“把关”?

我又想起那条伤疤。我小时候看过陈磊换衣服,他背上有一块胎记,是青色的,形状像一片枫叶。可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总穿着长袖工装,说是工地灰大。他到底在藏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十二点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给陈磊发了一条消息:“磊哥,你老实告诉我,你在工地那么多年,到底在干什么?”

消息发出去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没有声音。

我等了半小时,没有回复。

又等了半小时。

手机屏亮了,是陈磊的回信,只有五个字:“弟,信我一次。”

我盯着那五个字,眼眶突然红了。我信他。从小到大,只有他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可是第二天,林晓的电话又来了。

“昊子,林建国说想请你吃饭,就今晚,在你公司附近那家湘菜馆。”

我愣了一下:“林建国请我吃饭?”

“嗯,他说想跟你聊聊婚礼的事。”

“聊什么?”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跟你谈谈。”林晓的语气软了几分,“你别多想,他就是想跟你聊聊。”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林建国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请我吃饭的人。他找我,一定有事。而且,不会是什么好事。

下班后,我走到湘菜馆门口,推开门,看见林建国和王芳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林建国面前摆着一瓶白酒,王芳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我走过去,坐下来:“林叔叔,王阿姨。”

林建国笑着给我倒了一杯酒:“陈昊来了,来,先喝一杯。”

王芳却把手机翻过来,推到桌上,屏幕朝上,上面是一条通话记录——陈磊的号码,通话时长两分钟。

王芳冷冷地说:“陈昊,你哥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他打给你干什么?”

“他让我转告你,彩礼他准备好了,明天下午送到你公司。”王芳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他说开着宾利来送。”

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宾利?陈磊?开着宾利来送二十万彩礼?

林建国笑了一声,眼神带着讽刺:“你哥挺会开玩笑的。一个搬砖的,怎么开得上宾利?他是不是在工地被人骗了,进了什么不该进的门路?”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芳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陈昊,林建国答应请这顿饭,是给你最后机会。如果你哥明天真开着宾利来送彩礼,那我们就相信他。如果他只是胡说八道,那这婚——”她顿了顿,“你也别怪我们心狠。”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陈磊从来没骗过我。可这次,他到底在玩什么?宾利?他上哪儿弄宾利?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磊的号码,犹豫了三秒,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了。

那边传来陈磊的声音,带着笑意:“昊子,你别着急,明天下午三点,你公司楼下见。”

“磊哥,你到底——”电话挂了。

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明天下午三点。宾利。二十万彩礼。

陈磊,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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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前一周,我住进了陈磊租的那间一居室。林晓嫌弃这地方太小,说结婚后她绝对不住。我忍了。

可陈磊的举动越来越不对劲。

第一天早上六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在镜子前打领带。深灰色西装,黑皮鞋,头发梳得锃亮。我愣在门口:“磊哥,你干嘛去?”

“见工头谈活。”他头也不回。

“你什么时候穿过西装见工头?”

“工头现在让承包了,得穿体面点。”

我看着他熟练地系好领带——那种打法,我在网上见过,叫“温莎结”。工地工头哪有这种讲究?

他拎起一个牛皮公文包,走到门口换鞋。我说:“今晚回来吃饭吗?”

“不了,谈得晚,你自己解决。”

门关上了。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楼下,他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那车我没见过。他什么时候认识开奥迪的人?

晚上十点,他回来了。西装挂在臂弯里,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脸上带着疲意。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澡,屏幕亮了一下。

屏保是一张黑色宾利的照片,车身很新,背景是某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

他出来时我正在看他手机。他没生气,笑了笑说:“网上的励志图,好看吧?”

“磊哥,你到底在做什么?”

“赚钱啊。”他擦着头发,“你婚礼还差那么多钱,我不拼怎么行?”

那个笑容跟三年前一模一样——闪躲,敷衍,带着几分我看不透的东西。

第二天晚上,他回来得更晚。我帮他热饭时,他手机搁在桌上,微信通知弹出来一条:“陈总,星辉那边明早十点的会,资料我发您邮箱了。”

陈总。我伸手去拿手机,他比我快,一把抓过去,把那行通知划掉。然后低头扒饭,像是没发生过什么。

“磊哥,谁叫你陈总?”

“工友瞎喊的,承包了个小活,他们叫着玩的。”

他夹菜的动作很自然,可他的左手拇指在那个删除键上停了一下。我看见了。

我翻过他的旧手机——三年前他搬砖时用的那部老式诺基亚一直扔在抽屉里。我趁他洗澡时拿出来,充上电。

通讯录里最后一个联系人备注是“孟”。通话记录显示三年前某个深夜,他给这个“孟”打过七分钟电话。那段通话内容我至今还记得一些,他在电话里说“盘不能拖”“合同明天能签”“前期款什么时候到”。

我翻了半天,没找到陈总这个称呼。但三年前的深夜通话,手机里存着一个“孟”字,号码后面还有一串我没见过的区号。

我把号码抄在纸上,又把手机放回原处。

可事情没完。婚礼筹备群里,林晓在催订酒席,王芳在挑剔婚纱价格,说太便宜丢人。我在这头应付着,那头陈磊的状态越来越古怪——他开始看财经新闻,桌上多了一本《房地产企业并购实务》,书里夹着好几页A4纸,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百分比。我问他是什么,他说“帮工友看个方案”。

可那封面我认得——星辉地产。

我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来,林建国的电话打来了。

“小昊啊,明天晚上有空吗?叔叔请你吃个饭。”语气温和得不像他。

我答应了。陈磊那晚没回来,我在饭店包间里见到了林建国——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不少,眼袋发青,头发有些乱。

菜上来后,他没动筷子,先喝了一口酒。沉默了几秒,他说:“小昊,叔叔公司最近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

“资金周转不开。上个月一笔货款被压了,银行又抽贷,现在账上没钱,工人等着发工资,供货商堵门。”他端杯的手发颤,“叔叔不是跟你说困难,是想请你帮个忙。”

我心里一阵发紧,嘴上问:“我能帮什么?”

“你哥……他最近是不是在做什么生意?”

我心跳猛地快了几拍:“磊哥他就是个搬砖的——”“搬砖?”林建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懊悔几分算计,“小昊,你哥要是真搬砖,怎么会在郊区买了一套两居室?怎么会有钱给你出二十万彩礼?我找人查过,你那套房子全款付清的,一百二十平米,房产证上只写你一个人的名。”

我的脑子“嗡”地响了。

他怎么知道房子是全款付清的?我都没跟林晓说过这事——彩礼我还没拿到手,房子是陈磊硬塞给我的钥匙,说先住着,别让林家看不起。

“你查我哥?”

“小昊,你别误会。叔叔是关心你们的未来。你哥要是真有钱,那就让他帮叔叔一把,等叔叔缓过来,一定报答。”

“我哥他真没钱。”

林建国放下酒杯,看着我。那眼神里带着审视和算计:“那就让你哥想办法。他不是说开宾利送彩礼吗?宾利都开得起,帮我周转一下怎么了?”

“他那是吹牛的——”“是不是吹牛,明天下午三点就见分晓。”林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变冷了,“小昊,叔叔是过来人。你哥要是真有钱,这桩婚事叔叔双手赞成。要是没钱,那就别怪叔叔翻脸。”

他走了。我坐在包间里,看着满桌没动过的菜,胃里翻江倒海。

晚上我回到陈磊的住处,发现他还没回来。手机响了,是林晓打来的。

“陈昊,你跟我爸谈了吗?”她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谈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磊哥没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晓的声音变尖锐了:“陈昊,你是不是傻?我爸既然开口了,就说明他真的困难。你哥要是真拿得出二十万彩礼,帮忙周转一下怎么了?你至于这么小气吗?”

“我连彩礼都没拿到手——”“那是你的事!你哥不是说明天开宾利送彩礼吗?他既然能开宾利,帮一下我爸怎么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

“你说话啊!”林晓的声音越来越高。

“晓晓,”我压低声音,“你别逼我。”

“我逼你?陈昊,是我爸在求你们帮忙——”她顿了顿,“算了,你跟那个搬砖的过一辈子吧!”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动,筹备群里王芳发了一条消息:“有些人啊,穷就穷呗,还装大款。二十万彩礼?怕是借来的吧。穷架子大,真不知道我闺女看上他什么了。”

林晓在底下点了个赞。

群里有二十多个人,都是林家的亲戚和朋友的家属。那条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屏幕那头,也扎在我心里。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想回一句,可打了几行字又删了。因为林晓的赞让我说不出话——那是表态。她在告诉我,她妈说的就是她想说的。

我翻到陈磊的号码,想打过去问问明天的宾利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我没打。

我怕他真的开不来。我怕自己真的成了一个“穷架子大”的笑话。

凌晨一点,陈磊回来了。他进门时带着一股冷风,西装上落了雨。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还没睡?”

“磊哥,”我看着他,喉咙发干,“明天的宾利……是真的吗?”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带着血丝,嘴角却带着笑:“昊子,你信哥吗?”

“信。”

“那就别问了。明天下午三点,你公司楼下见。”

他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我一眼扫过去——“星辉地产股权分配方案”。“陈磊持股比例:52%”几个字映入眼帘。

我伸手去拿,他把纸按住了。

“等我明天把那条宾利开到你面前,你再决定要不要看。”

他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我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反复转着那行字:陈磊持股比例52%。

工地工头?工友?搬砖?

他什么时候有了一家公司52%的股份?

我翻身起床,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我想打电话问,可手机屏幕上还挂着王芳那条讽刺消息。我猛地停下脚步,把那张抄着神秘号码的纸从裤兜里掏出来。

我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是个男声:“陈总?您这个点打我电话,是明天的安排有变动吗?”

我愣住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那头顿了一下:“陈总?”

我挂断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凌晨两点。我坐在黑暗里,手机亮着屏,屏保上的黑色宾利像一头蛰伏的兽。

明天下午三点。

陈磊,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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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2025年10月1日,国庆节。

酒店的宴会厅不大,墙上挂了几串塑料假花,红地毯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地。林晓站在门口迎宾,身上那件婚纱薄得透光,裙摆边缘有几根线头,像是租来的廉价货。她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笑,眼神却飘忽不定,像在找什么人。

我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她旁边,手心全是汗。

“你哥呢?”林晓压低声音问我,语气里带着嫌弃,“说好了九点到,这都十点半了。”

“路上堵车吧。”我说。

“堵车?他骑电动车还堵车?”王芳从旁边插过来,手里端着一盘瓜子,笑得嘴角往上扬,“小昊啊,不是我说你,你哥那电动车也该换换了,后座绑着钢筋水泥的,多危险。”

我攥紧拳头,没吭声。

林晓拉了拉我袖子:“行了,别说了。”

仪式开始前,我终于看到陈磊走进宴会厅。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的线都磨毛了,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双黑色布鞋。他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王芳一见他,眉头就拧起来,扭头对林晓说:“他怎么穿成这样?”

林晓脸一沉,快步走过去,拦在我哥面前:“陈磊,你坐那边——最后那桌。”

她指了指宴会厅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桌布脏兮兮的,上面只摆了四个凉碟,连矿泉水都没有。

陈磊笑了笑:“好。”

他拎着塑料袋往那边走,背影背有点驼,像扛着看不见的东西。

林晓回来时,低声对我抱怨:“我爸妈说了,今天来的有他们单位领导,还有我爸的合作伙伴,你哥穿成这样坐主桌,丢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到她不耐烦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忍。从我认识林晓那天起,我就在忍。

忍她嫌我租的房子小,忍她嫌我工资低,忍她当着同学的面说是她“下嫁”给我。我想着,结了婚就好了,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今天,看到她让我哥去角落那桌,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仪式草草走完。司仪是林建国的老同事,普通话带浓重口音,念誓词时念错了两次我名字,林晓气得直瞪我,好像是我害她丢人。

敬酒环节终于来了。

林建国端着酒杯,意气风发地带着我和林晓一桌桌敬。到第三桌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到角落里那个穿中山装的身影上。

“小昊,”林建国提高声音,“那是你哥吧?来来来,让他过来,我敬他一杯。”

我心里一紧。

“爸,不用了吧。”林晓连忙说。

“怎么不用?”林建国已经端起酒杯往那边走了,“你嫁进陈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得好好感谢你哥啊。”

他说“感谢”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很浓,浓到有些刺眼。

陈磊看到林建国过来,站起身,端起面前的茶杯。

“林叔,新婚大喜。”他笑着说。

“哎,大喜是大家的。”林建国站定,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声音变大了几分,“听说你一直搬砖供小昊读书?真是难得的好哥哥啊。”

周围几桌亲友纷纷转头看过来。

“搬砖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林建国故意问,嘴角挂着笑,“现在工地行情不太好吧?我听我一个做工程的朋友说,这两年活少,有时候几个月都接不到单。”

全场哄笑。

我手指掐进掌心,血往头上涌。

“爸,你喝多了。”林晓赶紧拉林建国的胳膊。

“我没喝多。”林建国甩开她,继续盯着陈磊,“就是想感谢感谢你哥嘛。你读书这几年,他一个人搬砖供你,多不容易啊。”

陈磊脸上没有一丝怒色。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林叔,”他说,“我不是搬砖的。”

林建国一愣:“那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给这座城市添砖加瓦的。”

陈磊说得不紧不慢,语气温和得像在拉家常。

可这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

“添砖加瓦?哈哈哈——”坐在林建国旁边的一个胖男人笑得前仰后合,“兄弟,你这比喻挺硬啊。那几个钢筋叫添砖加瓦是吧?”

“就是干工地的呗,”另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接话,“说得文绉绉的。”

王芳这时从旁边走出来,手里端着酒杯,笑盈盈地对陈磊说:“磊子,既然你这么会添砖加瓦,回头我那套房子装修,你来搭把手呗?不过我不给工资啊,就当随礼了。”

又是一阵哄笑。

我猛地站起来,刚要说话,陈磊朝我轻轻摆了摆手。

他不让我开口。

我盯着他的眼睛,第一次发现那里头没有一丝躲闪或心虚,反而有我在工地上见到他时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从容。

林建国见陈磊不吭声,更来劲了:“磊子啊,别怪叔叔多嘴,你这年纪也不小了,得找个正经工作。工地上搬砖不是长久之计——”话没说完,宴会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引擎声。

低沉的、浑厚的引擎声。

像一头野兽在低吼。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停在旋转门外,车身锃亮,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晃眼的光。车头那个银色飞翔女神标志,刺得人眼睛发疼。

车门打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箱,箱子不大,三四十厘米见方,但捧的姿势很小心,像是抱着一件易碎品。

他推门走进宴会厅。

全场安静得像真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个木箱。王芳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林建国的笑意僵在脸上,林晓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男人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最角落那一桌。

走向那个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身影。

“陈总。”男人站定,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您要的东西送来了。”

空气凝固了。

木箱被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林建国的酒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水溅湿了他的皮鞋,可他浑然不觉。

王芳张着嘴,嘴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盯着那个木箱,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字。

陈磊从座位上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中山装上的褶皱,走到木箱前,伸手掀开箱盖。

金光瞬间溢出来。

一根根金条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每一根都被阳光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黄澄澄的,带着沉甸甸的质感。

我听到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真的?”王芳的声音发抖,像被人捏住了嗓子。

林建国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被人一巴掌扇醒,想发怒,又不知道怒从何起。

陈磊却根本没看他们。

他转头看向我,嘴角轻轻一弯:“弟,这箱子还有一层。”

他指了指金条底部:“你自己开。”

我的手指不听使唤地伸过去,从侧面轻轻一掀,一层薄木板被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