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旋转门下,我接完电话转身,大堂经理小跑过来递上礼单。身后忽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我回头,一辆黑色保时捷稳稳停在酒店门口,车门打开的瞬间,空气像被抽走。
我愣在原地。
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下了车,皮鞋锃亮,目光笔直穿过旋转门,落在我身后那个方向。他没看我,他看的——是二楼宴会厅的窗。
迎宾小姐小声嘀咕:“那是谁啊?排场真大。”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辆保时捷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脸,我看不清是谁,但那只手——指甲修得干净,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
我手心开始冒汗。
大堂经理又喊了我一声:“陈总,您的客?”
我没答。我盯着那辆保时捷,车门已经全开,三个人陆续下来,没人往大门走,他们站在门口,像在等什么人。我下意识摸出手机,
01
手机震了三下我才接起来,是老家打来的。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劈头盖脸一顿骂:“陈浩!今儿小宝抓周,你媳妇在不在主桌?你给我听好了,婉清是你媳妇,她摆摊那也是为了家里,你再给老娘嫌东嫌西的,我抽不死你!”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旋转门下,太阳晒得后颈冒汗。旁边迎宾小姐捧着礼簿等着我签字,我侧过身,压低声音说:“行了妈,她来,她肯定来。”
“你少糊弄我!上次你公司周年庆,媳妇连门都没让进——”“那是她自个儿说不来,”我打断她,“她要摆摊,我总不能绑她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叹了口气:“你就作吧,早晚有你后悔的。”说完啪地挂了。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心里一阵烦躁。后悔?我后悔什么?我陈浩三十出头,公司年利润做到一百二十万,换了辆新奥迪,手里好几个项目在谈。我老婆林婉清呢?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揉面,推着辆三轮车蹲在城中村路口卖手抓饼,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指头都是裂口。我让她别干了,她不听,说能贴补家用。可我需要她那三五百块钱吗?带她出去应酬,人家问我太太做什么的——我怎么说?说她是个摆摊的?我这脸往哪儿搁。
迎宾小姐递过来签到笔,我刷刷签了名,抬脚往大堂里走。宴会厅订在三楼“富贵厅”,摆了十二桌,亲戚朋友来了大半。我扫了一眼厅里的布置,台布是香槟金的,气球扎成拱门,果盘摆得整整齐齐。这档次在我们镇上算头一遭了,我特意多花了八千块,就为了让人看看,我陈浩混出来了。
“浩哥!”大堂经理小跑过来,堆着笑,“主桌的席位牌我排好了,您看看有没有要调的?”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下,父母、岳父岳母——岳父岳母那栏空着,婉清说她爸妈在外地来不了,我也没细问——剩下是公司几个合伙人,还有成哥和他老婆,成哥是本地最大的建材商,我一个项目全靠他关照。
“没问题。”我把单子递回去,忽然想起什么,顿了一下,“等会儿……我老婆那桌,安排到边上。”
经理愣了一下:“您太太……不上主桌?”
“她来得晚,坐主桌反倒不方便,”我声音平平的,“你给安排到靠窗那桌去,靠角落那桌。”
经理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很快又堆起来:“行,浩哥您说了算。”
我转身走到主桌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五十了,宴席十二点开,婉清还没到。我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传来呼呼的风声和汽车喇叭,她声音有些喘:“我……我在路上了,小宝刚睡醒,换衣服慢了。”
“你快点,”我压低声音,“人都到了,就等你一个。”
“陈浩,”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轻,“你……你让人给我留了位置没?”
“留了,”我说,“你来了直接找服务员坐就行。”
挂完电话,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心里说不出的烦。她穿什么来?别又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头发随便扎个马尾,抱着小宝走进来,一群亲戚看见,议论个没完。我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烫得舌尖发麻,我也没吭声。
十二点过十分,宴席还没开。我妈已经瞪了我好几眼了,我爸低着头抽烟不说话。我正打算让服务员先上凉菜,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我抬头看去,林婉清抱着儿子走进来。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盘起来了,擦了点口红,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可脚上那双鞋——还是那双黑色布鞋,鞋边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地摊上十几块钱买的。儿子陈小宝被她裹在一件新棉袄里,白白胖胖的,眼睛到处转。
她站在宴会厅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心里的火噌地窜上来。我让她早点来、早点来,她非要拖到现在,全桌子人等她一个,一进门就这个打扮,亲戚们眼睛都盯着她那双鞋看,有几个婶子已经在低头交头接耳了。
“过来吧。”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把她引到靠窗那个角落,“你坐这儿。”
林婉清抱着小宝走过去,看了看桌上的席位,没有摆她的名牌,没有碗筷。她愣了一下,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小宝放在膝盖上,低声说:“陈浩,我还没吃早饭,小宝也饿了。”
“一会儿服务员就上菜了,”我说,“你等两分钟。”
她没再说话。我转身走回主桌的时候,余光扫到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手指在翻小宝的衣领,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我不知道她是在紧张还是在生气,我没问。
宴席开了。我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酒,成哥拍着我肩膀说“浩哥有本事”,合伙人吹我公司业绩翻了多少倍,亲戚们夸小宝长得壮实,一个婶子拉着我问我什么时候买房。我喝了几杯酒,脸上发热,心里却畅快。这一切都是我挣来的。三年前我创业失败,债主堵门,是婉清从枕头底下摸了五万八出来帮我垫上,可那之后呢?是我的能力让公司起来的,是我熬了多少个通宵、喝吐了多少回酒才换来的。她只会推着小车蹲路边,风吹日晒,一天挣个几十上百块。我不欠她什么。
我敬到第三圈酒的时候,路过角落那桌。林婉清没动筷子,抱着小宝靠在椅背上,小宝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她衣领。她面前那碗米饭一口没动,一双眼睛愣愣地看着窗外,眼圈微微泛红,像是哭过。
我皱了皱眉,低声说:“你怎么不吃?”
“不饿。”她没回头。
我把那碗米饭往她跟前推了推:“你多少吃点,一会儿小宝醒了你要喂奶。”
她这才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不是心疼,是厌烦。她这副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让旁边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怎么欺负她了。
我没再多说,转身走开了。
走到主桌坐下,我又灌了一口酒。周围人声嘈杂,杯盘碰撞,小孩子在过道里跑来跑去。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一点四十,宴席快散了。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躁动。
迎宾小姐快步跑进来,俯身在经理耳边说了句什么,经理脸色变了,立刻朝我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浩哥,门口来了一辆保时捷,车牌尾号三个八,下来一位先生,穿灰色中山装,说是来找您的。”
我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灰色中山装?保时捷三个八?这号人物我不认识。我一个做小型建材配套的,认识的最大老板就是成哥这种级别的,保时捷算不上什么特别,可车牌三个八的,在本地绝对不是一般人。
“他说他是谁了吗?”我放下酒杯站起来。
“他说他姓林,叫……林国栋。”
我脑子嗡的一声。
林国栋?本地商界排前三的大佬,名下江南餐饮集团,光直营店就三十几家,身价至少几个亿。这种人物怎么会来我儿子的抓周宴?我从来没跟他有过任何交集,唯一可能沾边的是——我公司今年年初拿到的那个五百万投资,中间人说过那笔钱来自一家餐饮背景的投资公司,他没说名字,我也没多问。
我心跳猛地加速了。
林婉清,也姓林。
我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那桌,林婉清依旧抱着儿子坐在那里,可她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一行字——没来得及锁屏,我隔得远,看不清。
门口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灰色中山装,皮鞋锃亮,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律师模样的年轻人。林国栋站在宴会厅入口,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桌——那个穿浅蓝色衬衫、脚踩黑布鞋的女人身上。
他没有看我。
他径直朝角落走去。
我站在主桌前,手里还端着那杯酒,整个人像是被人拿钉子钉在原地。
林国栋在那张摆着冷掉的米饭碗的桌前停下,蹲下身,伸出双手——那双保养得宜、戴着一只翡翠扳指的手——轻轻摸了摸陈小宝的脸。小宝被弄醒了,眨了眨眼睛,竟然没哭,咯咯笑起来。
林国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满堂宾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各位,我林国栋的女儿林婉清,三年前离家出走,在路边摆摊卖手抓饼。今天我外孙抓周,我这个当外公的,必须来。”
全场死寂。
我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液溅了一裤腿。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林婉清站了起来。她抱着小宝,嘴唇在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爸……我以为你不会来。”
林国栋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像刀子刮过冰面:“我不来?我不来,等着他把你蹬了?今天我就让他在这些人面前看看清楚——他公司那五百万,老子一分一厘,给他算清楚。”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腿一软,后退半步,腰撞在桌沿上,碗碟哗啦一声响。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妈瞪圆了眼睛,我爸张着嘴,成哥手里的烟掉在桌上都没发现。角落里那个穿黑布鞋、眼圈泛红的女人,此刻抱着儿子站在本地最有钱的男人身边,眼泪流了一脸,却一个字都不肯替我说。
我忽然想起刚才她低头时,手指在发抖。
原来那不是害怕。
那是一个人在等一个答案——而我的答案,从始至终,没有让她等到。
02
三年前那个雨夜,我刚把这辈子说过最狠的话甩给合伙人老张——他卷走公司最后二十三万跑路了。
出租屋里,桌上一沓打印出来的催债短信,手机屏幕碎了一角,屏幕上显示的第11个未接来电是我妈。我没接,也没脸接。
公司注册在写字楼十八层,三个月前我还站在落地窗前跟几个大学同学吹牛,说今年流水能干到八百万。结果第一个大客户付了定金就跑路了,我垫进去的材料款、员工工资、外包费用,全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供应商堵门要钱,员工集体仲裁,房东催租——三十二万的窟窿,把我打回了原形。
我坐在床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插满了一个空矿泉水瓶。
门开了。
林婉清挤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超市打折的菜,另一个装着饭盒。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带着骑电动车被风吹出来的红晕。
“吃饭了。”她把饭盒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沓催债短信,什么也没说。
我掐灭烟头,嗓子里像塞了块砂纸:“婉清,公司完了。”
她蹲下来,打开饭盒盖子,里面是西红柿炒蛋和青椒肉丝,还有我喜欢的红烧排骨。她筷子摆好,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先吃饭,吃完再说。”
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她坐在对面,一口一口地扒饭,吃得很慢,像是在等我开口。
“欠了多少钱?”她终于问。
“三十六万七。”我说。
她停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我以为她要哭,或者骂我,可她只是放下碗,起身走进卧室。
我听到衣柜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床板被掀动的吱嘎声。
她从床底拉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那是我搬进来那天她带过来的,我一直以为里面装的只是旧衣服。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金,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本存折。
“这是我工作这几年攒的。”她把现金码在桌上,一本一本地数,“这八万是我陪嫁的存款,这张卡里有六万,存折上还有一万二。”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不是说你打工一个月三四千吗?”我盯着那些钞票,眼睛发涩,“哪来这么多钱?”
她笑了笑,嘴角弯得有点笨拙:“我做了两年销售,提成高。不然你以为我在工厂里单休还能攒什么钱?”她把所有的钱推到我面前,“三十六万七差得多,但先给你垫上一点,剩下的我后面再想办法。”
“我不要。”我说。
“你不要谁要?”她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债主明天上门,你是打算躲还是打算跳楼?”
我那晚第一次抱着她哭。哭得像个废物。我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她过好日子,再也不让她受这份罪。
她拍着我的背,轻声说:“没事的。我摆个摊也能贴补家用。”
“摆什么摊?”
“手抓饼。”她说,“我们工厂门口有个大姐每天中午下午卖,一天能赚一百多呢。”
我当时攥着她的手,说:“婉清,等我东山再起,这辈子我绝不会亏待你。”
她说:“我相信你。”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在她面前说真话。
后来我重新借钱、跑业务、租厂房,从两万块的启动资金开始。林婉清果然去摆摊了,每天凌晨五点出门,推一辆二手三轮车,装上面粉、鸡蛋、火腿肠、甜面酱,还有她连夜熬的辣酱。
头两个月她每天都哭回来说手被烫了,被城管赶了,被同行抢了生意。我看她伸过来的手上全是泡,嘴上说着“别干了”,心里却在想——等我公司起来,我一定养你。
可她没停。她摆摊帮我还了第一个月的员工工资,帮我付了第二个月的厂房租金,帮我买了新电脑。我公司签了第一个像样的合同那天,她比我还高兴,非要去菜市场买了海鲜回来做。
“今天我请客!”她把围裙系在腰上,手指上还贴着创可贴,袖子上沾着葱花味,低头炒菜的时候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我坐在客厅里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很陌生。她脸上多了晒斑,手背粗糙得不像二十五岁的女人,虎口处全是干裂的口子。她以前在工厂上班的时候,手是白的,脸是嫩的,笑起来有酒窝。
现在她一笑,眼角就有了细纹。
我开始少带她出门。公司团建、客户饭局、朋友聚会,我说她身体不舒服,说她在家带孩子,说她要回乡下了。反正没人见过她,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换车那天,她特意洗了手,轻轻地摸了摸方向盘,笑着说:“这车真好。”
我说:“还行吧,四十多万。”
她说:“改天我也去考驾照。”
我没接话。
她似乎懂了,走开了。
我买房那天,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说:“通透了,阳光进来了。”我站在厨房里跟中介打电话,没抬头看她。
搬家后第一个月,我请了一桌同事吃饭。有人问:“浩哥,嫂子做什么工作的?怎么从来没见你带她出来?”
我笑了笑,端起酒盅:“她在家带孩子。”
“嫂子辛苦了,敬她一杯!”
我干了那杯酒,心里有一丝异样,但很快被酒桌上的热闹冲散了。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客厅灯还亮着,林婉清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一块的硬币,她一张一张地捋平,叠整齐,用橡皮筋捆好。
旁边是一张摊开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早市46个、中午32个、下午58个,收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买面、油、鸡蛋、酱料。
零钱边角翘着,有的纸币上还有油渍,她用手掌压平,指尖的裂口在灯光下泛着白。
“今天不用加班?”她抬头问我,眼睛里有光。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绕过她走向卧室。门关上那一刻,我听到她继续数钱的声音:一块、两块、五块……
我躺在床上,心里突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烦躁。我换了她也买不起的车,买了她也不常住的房子,请了我不想让她见的客人,可偏偏是她面前那堆皱巴巴的零钱,映得我这个丈夫面目可憎。
我没再看她。我关了灯。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叫过她一声“婉清”。我叫她“喂”。有时候是“小宝他妈”。她每次都应,笑着说“怎么了”,可有时候我转身,看见她在偷偷揉眼睛。
我以为那是风大。我从来没往深处想。
直到抓周宴那天,她抱着儿子走进来,穿浅蓝色衬衫和黑布鞋,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还擦了那管过年才用的口红。我嫌她打扮得太土,让她坐角落。
她沉默地坐下,眼圈微红,勺子伸向米饭,一口没吃。
我当时站在主桌敬酒,根本不知道,她那张角落的桌布下面,手机屏幕正亮着一行字:“我到了。他在哪个厅?”
发件人备注:爸。
03
我端起酒杯,朝着成哥那桌敬过去。
“成哥,这杯我敬你,这几年多亏你照顾生意——”话没说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我放下杯子,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但号码我没存过。我皱了皱眉,本想挂掉,可转念一想,万一是哪个客户换了号呢?
我冲成哥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侧身走到落地窗边接起电话。
“喂,哪位?”
“陈总,您好。”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带着点商务场合特有的圆滑,“我是鼎盛投资公司的张经理,之前跟您对接过那笔五百万注资的后续流程。”
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鼎盛投资——就是年初莫名其妙找上门来、给我公司投了五百万的那家投资公司。那笔钱来得突然,我当时正愁新项目缺资金周转,对方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我们林总很欣赏贵公司的发展潜力”,第二天五百万就到账了,连尽职调查都走得飞快。我当时以为是成哥介绍的,可后来问成哥,成哥说他也不认识什么鼎盛投资。
我怀疑过,但钱是真的,合同也是正规的,就没再往深处想。
“张经理,您好您好。”我赶紧把声音放软,“您今天打电话来是——”“林总今天正好在这边办事,说要亲自来一趟您儿子的抓周宴,当面跟您聊聊后续合作的事。不知道您现在方便不方便?”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林总?亲自来?
五百万的投资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现在对方的总负责人还要亲自来参加我儿子的抓周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对我的项目非常重视,意味着后续可能还有更大规模的注资,意味着我陈浩的公司,可能要上一个全新的台阶了!
“方便!当然方便!”我声音都高了八度,“林总什么时候到?我这边安排人接——”“十分钟左右吧,到了给您电话。”
“好,好,我这就准备,麻烦您跟林总说一声,我陈浩一定好好接待!”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刚才敬酒时那点疲惫一扫而空,我快步走回主桌,对着正在嗑瓜子的我妈说:“妈,等会儿有个大人物要来,你把主桌旁边那两个位置空出来,把碗筷摆好。”
我妈一愣:“什么大人物?”
“投资公司的老总,给咱们投了五百万的那个!”我压低声音,但抑制不住兴奋,“人家亲自来给小宝贺喜,这面子给大了!你赶紧去让服务员加两副好碗筷,再让厨房准备几个拿手菜,别怠慢了。”
我妈一听五百万,眼睛都亮了,连忙起身去找服务员。
我站在主桌前搓了搓手,又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酒店经理打了个电话:“喂,王经理,等会儿门口来一辆车,车牌尾号三个八,你帮我盯着点,人到了马上通知我。”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跟林国栋聊。先感谢对方年初那笔投资,再介绍公司今年几个新项目的进展,顺便提一下明年打算扩大规模的计划——只要林国栋感兴趣,后续资金就有戏。
我正想得出神,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怎么了?”
我转过头,看到林婉清抱着小宝站在我身后。她怀里的小宝正抓着她衬衫的扣子往嘴里塞,她一手托着儿子,一手按着衣领,脸上还挂着刚才被我冷落之后的委屈。她眼圈还是红的,只是没哭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又问了一遍:“你刚才接电话,脸色都变了,是不是公司又——”“没有没有,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声音不自觉地高了,“是投资公司的人要来,大客户,你别在这儿碍事,坐好你的就行。”
林婉清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看到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抱着小宝转身往角落那桌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烦躁。她还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袖口那里有一小块油渍,头发盘得倒是整齐,可发髻边上碎发都翘起来了。今天这种场合,她这副样子往主桌一坐,让林国栋看见了,人家怎么看我?
角落就角落吧,安全。
林婉清在角落那桌坐下,把小宝放在旁边的婴儿椅上。她拿起桌上的湿毛巾给小宝擦了擦手,又从小包里掏出一个保温奶瓶,试了试温度,递给小宝。小宝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起来,她低头看着儿子,嘴角勉强弯了一下。
我移开视线,继续盘算接待的事。
忽然,我听到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嗡嗡,嗡嗡。
是手机震动的声音。
我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只见林婉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瞥了一眼屏幕。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身体僵了一瞬,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迅速把手机翻过去,塞回口袋。
我注意到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抑什么情绪。
“谁啊?”我随口问了一句,脚步没动。
“没,没什么。”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声音很轻,“是广告短信。”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广告短信有什么好看的?她这副样子,搞得像是什么秘密被发现了似的。不过我也懒得管她,反正她一个摆摊卖手抓饼的,能有什么要紧事?顶多是哪个顾客加她微信问明天出不出摊。
我转身继续招呼客人,一边让服务员把主桌旁边的位置重新布置一下,一边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林国栋寒暄。我爸坐在主桌上,看我忙前忙后,问我:“你这一惊一乍的,到底谁要来?”
“爸,你就别管了,反正是个大人物。”我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看时间——已经一点四十了,张经理说十分钟左右,应该快到了。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酒店王经理打来的。
“陈总,门口停下一辆车,黑色保时捷,车牌尾号三个八,是您等的客人吧?”
我心里一喜:“对,对,就是他们!你帮我引一下路,我马上到门口接——”话没说完,我已经大步朝宴会厅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我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走廊里,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两人步子不快不慢,但气场很强。中年男人大概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眼神沉稳,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坐办公室发号施令的人。
我赶紧迎上去,脸上堆起笑容:“林总,您好您好!我是陈浩,鼎盛投资的陈浩,欢迎欢迎!”
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位林国栋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难道是嫌我接待规格不够?还是路上堵车心情不好?
我不敢多想,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林总,里面请,里面请。今天是我儿子的抓周宴,简陋了些,您别介意——”中年男人没回答我,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进了宴会厅。
我赶紧跟上,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位林国栋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是看不上我这小场面,还是他本来就话少?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我整个人愣住了。
中年男人没有走向主桌,也没有停下来打量宴会厅的布置,而是径直朝着角落那桌走过去——就是林婉清坐的那一桌。
他走到桌边,停下脚步。
林婉清抱着小宝,抬头看着他。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小宝的包被上。她嘴唇发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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