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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90年,波斯国王大流士一世派出远征军横渡爱琴海,准备征服希腊。

对于当时的希腊人来说,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

在他们眼中,波斯帝国几乎等于整个世界。这个从伊朗高原崛起的庞然大物,向西征服了小亚细亚、叙利亚、埃及,向东抵达印度河流域,统治着数千万臣民。与之相比,雅典不过是爱琴海边一座人口不过数万的城邦。

双方在马拉松平原交战。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希腊人获胜了。

后来,希腊人创造了一个著名的故事:一名士兵从马拉松一路奔跑回雅典,报告胜利消息后力竭而死。两千多年后,现代奥运会把这段传说变成了一项全球性运动——马拉松。

有意思的是,波斯人输了这场战争,却赢得了永恒的存在感。

因为从那一天开始,整个西方文明对东方的最初想象,几乎都建立在与波斯的对抗之上。

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在《历史》中描绘了一个庞大、富有、奢华而专制的波斯帝国,后来埃斯库罗斯在《波斯人》中又把波斯塑造成希腊自由精神的对立面。欧洲文明诞生时,波斯就已经成为它的“他者”。

于是后来两千多年里,西方人谈论波斯,往往会想到地毯、宫殿、战象、香料、后宫和国王,花园中的玫瑰与夜莺,奔驰的骏马和锐利的弯刀。

而当代新闻中的伊朗,却常常是另一副模样:黑色长袍下女性的眼眸、眉头深锁的毛拉、愤怒的宗教游行、反美口号、核计划以及中东冲突。

很多人会产生一种错觉:波斯和伊朗,似乎是两个毫不相关的国家。

事实上,它们从来都是同一个国家。

而真正的问题是,三千年来,这片土地究竟经历了什么。

1

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波斯并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名字。

生活在伊朗高原上的人,很早以前就把自己称为“伊朗人”。

“伊朗”(Iran)这个词来自古波斯语Aryanam,意思是“雅利安人的土地”。

而“波斯”则来源于伊朗西南部的帕尔斯地区。公元前六世纪,一个来自帕尔斯的部落首领居鲁士建立了阿契美尼德王朝。希腊人接触到的正是这支来自帕尔斯的统治集团,于是把整个帝国都称为“波斯”。

这有点像外国人把中国叫做China,来自于“秦”。

实际上,波斯只是伊朗的一部分。

但正是这部分人,创造了伊朗历史上第一个伟大的帝国。

居鲁士、大流士和薛西斯所建立的阿契美尼德王朝,不仅统一了伊朗高原,而且把版图扩展到欧亚非三洲交汇处。帝国西抵爱琴海,东达印度河,北到高加索,南至尼罗河三角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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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许多人熟悉的政治制度,都能在这个帝国找到雏形。

他们建立了行省制度,修建了贯穿帝国的皇家大道,发展出覆盖数千公里的驿站网络,允许不同民族保留自己的宗教和习俗。

希腊人还在城邦政治中争论不休的时候,波斯已经学会管理一个横跨三洲的超级帝国。

这种辉煌给伊朗留下了一个极其深刻的精神遗产。

那就是“大国记忆”。

对于许多国家来说,历史是一种回忆。但对于伊朗来说,历史更像一种信仰。

11世纪,伟大的波斯诗人菲尔多西完成了长达六万行的史诗《列王纪》。这部作品从创世神话一直写到阿拉伯征服,几乎重建了整个前伊斯兰时代的历史记忆。

菲尔多西曾写道:“我用波斯语使伊朗复活。”

这句话并不夸张。

因为从那以后,无数伊朗人通过《列王纪》认识自己的祖先,认识居鲁士、大流士和萨珊王朝,也认识那个曾经统治世界的波斯。文学遗产,尤其是诗歌的成就,在全世界很少有国家能与之匹敌,很多伊朗人都能背诵其中的长篇段落。

直到今天,伊朗社会内部仍然存在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

我们曾经是世界的中心

这种集体记忆,塑造了伊朗此后的一切。

2

亚历山大大帝在公元前336年接管希腊和马其顿的最高权力,开始对波斯进行征服。他的大军在公元前330年攻下波利斯并将之焚毁。

此后一个世纪,波斯由亚历山大的一位将领塞琉古统治,这促进了东西方文明的融合。

3世纪初,一股新势力又在帕尔斯崛起,他们自称是阿契美尼德家族的后裔,建立了萨珊帝国。至此,伊朗高原经历多次异族征服、王朝更替和文化融合。

真正改变伊朗命运的,是七世纪的阿拉伯人。

公元636年,萨珊帝国在卡迪西亚战役中惨败,15年后,最后一位萨珊国王被杀,延续四百余年的萨珊王朝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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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亚历山大征服的是波斯的政治结构,那么阿拉伯人改变的则是波斯的文明结构。

伊朗开始伊斯兰化。

古老的祆教逐渐衰落,阿拉伯语成为官方语言,哈里发取代了国王。许多历史学家都认为,这是伊朗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断裂。

但有意思的是,伊朗并没有像埃及、叙利亚那样彻底阿拉伯化。埃及人最终说阿拉伯语,叙利亚人最终说阿拉伯语,但波斯语活了下来。

不仅活了下来,而且重新成为文学和文化语言。

于是出现了历史上极为罕见的一幕。征服者改变了被征服者的宗教,被征服者却反过来塑造了征服者的文明。

从阿拔斯王朝开始,大量伊朗人进入伊斯兰世界的统治阶层。波斯行政制度、宫廷礼仪、文学传统和政治思想不断向整个伊斯兰世界扩散。

后来的波斯诗歌、波斯建筑、波斯宫廷文化,影响了从安纳托利亚到印度的广大地区。

伊朗逐渐形成了一种特殊身份。

既是穆斯林,又是波斯人。这种双重身份一直延续到今天。

也正因为如此,伊朗与阿拉伯世界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关系。他们拥有共同的宗教,却从未真正拥有共同的历史记忆。

3

征服在伊朗高原上就像是开了倍速。

来自麦加的倭马亚王朝后,波斯受阿拔斯王朝统治,中国史书称“黑衣大食”。之后,塔希尔王朝、萨曼王朝、塞尔柱王朝和花剌子模王朝相继登场。然后蒙古人来了,他们大肆杀戮,造就波斯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

16世纪初,由突厥骑马武士,也就是红头军组成的力量建立了萨法维王朝,开国沙阿(国王)伊斯玛仪相继征服今伊朗、阿塞拜疆、亚美尼亚及部分伊拉克、阿富汗一带,重建统一波斯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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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年,伊斯玛仪宣布以什叶派十二伊玛目派为萨法维帝国国教,强制全国改宗。

这个决定重新塑造的伊朗。

什叶派与逊尼派最大的区别,是对先知继承人认定。逊尼派认为领袖应由大家协商选举产生,承认前四位哈里发都合法;什叶派只认先知穆罕默德的女婿阿里及其后代才是正统继承人。

什叶派承认十二位伊玛目,其中第十二位在5岁时失踪,他仍然活着,只是“隐遁”了,仍然是最高领袖,但在人间有一位代理人来行驶他的权力。

这似乎只是宗教派别的区别,但在当时,这几乎等于重新定义国家身份,因为整个中东绝大多数地区都是逊尼派。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萨法维王朝进行了长达数代人的宗教改造。来自黎巴嫩、伊拉克等地的什叶派学者被引入伊朗,新的神职体系逐步建立,国家机器开始围绕什叶派信仰运转。

从那以后,伊朗与周边世界彻底区分开来。

因为如何认定先知继承人,对什叶派而言不仅是一种教派差别,更是一种历史叙事。

这种叙事的核心,是公元680年的卡尔巴拉惨案。

先知穆罕默德的外孙、阿里的儿子侯赛因在与倭马亚王朝的冲突中战死。对于什叶派来说,这不仅是一场战争失败,更是正义者遭受迫害的象征。

每年的这一天,什叶派都会进行集体宗教游行并宣泄悲痛,他们念念不忘猴赛因的牺牲及其象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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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什叶派文化中始终存在一种强烈的受难意识。他们认为,真正的信仰者是少数,真正的正义者总是遭到压迫,真正的英雄往往死于强权之手。

这种精神后来深深影响了伊朗政治

当伊朗革命者反对巴列维国王时,他们会想到侯赛因。当他们反对美国时,也会想到侯赛因。

在某种意义上,现代伊朗的革命意识形态,其实是卡尔巴拉精神在现代政治中的延续。

4

进入20世纪后,伊朗开始面对另一个问题:如何跟上现代化。

1905年,伊朗爆发立宪革命,建立议会,制定宪法,试图把传统帝国改造成现代民族国家。

一个有着长久专制传统的国家,有很多力量和理由把立宪革命的成果吃干抹净。沙阿对立宪革命进行反扑,形势又陷入混乱,直到另一个强人的崛起。

1925年,哥萨克骑兵团将领礼萨汗结束了恺加王朝,建立巴列维王朝。他试图成为伊朗的彼得大帝,修铁路,建学校,发展工业,削弱宗教势力,推动女性解放。

1935年,他正式要求国际社会停止使用“波斯”这一名称,统一改称“伊朗”。从此,“伊朗”成为这个国家的正式国名。

巴列维父子统治时期,伊朗经历了快速现代化。德黑兰越来越像欧洲城市,大学、工厂、电影院不断出现。

1971年,国王在波斯波利斯举行盛大庆典,纪念波斯帝国建立2500周年。他试图告诉伊朗人:我们的未来不在宗教,而在现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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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在于,现代化并不自动带来认同。

国王希望伊朗变成法国,许多伊朗人却认为自己正在失去灵魂。

经济增长带来了贫富差距,世俗化冲击了传统社会,政治高压又不断积累不满。

最终,1979年革命爆发,巴列维王朝倒台。霍梅尼从巴黎返回德黑兰,数百万人涌上街头迎接他。

历史在这里完成了一次令人震惊的转折。

一个努力模仿西方的国家,最终选择用宗教革命取代世俗现代化。这主要是因为,巴列维王朝倒塌之时,只有保持完好、有组织宗教力量能够接手。

5

在什叶派漫长历史中,一直有一种理想:既然伊玛目暂时隐遁,那么最懂教义的人,就应该代替他管理国家。

但这种想法说了上千年,从来没有实现过。因为现实世界有国王、有贵族、有军队、有地主,神职人员只是顾问。

1979年,巴列维王朝倒台。神学家霍梅尼突然获得了一个机会来实现这种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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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创造了“法基赫监护”制度。简单来说,就是神学家拥有国家最终解释权。从这一刻开始,伊朗成为一个神权共和国。

以往,神父会祈祷,和尚会念经,但他们不会开坦克。

霍梅尼很清楚这个问题。所以在革命成功后,他没有完全相信旧军队,而是重新建立了一支新军队:伊斯兰革命卫队。

革命卫队既是军队,还是经济集团,与神权体系共享利益。几十年下来,革命卫队控制建筑、能源、港口、电信、金融等大量产业。再加上各种宗教基金会,不少研究机构估计,这些体系控制的经济资源已经超过伊朗经济的一半。

在很多国家,军队吃财政饭,在伊朗,军队自己就是财政。

如果伊斯兰共和国倒台,很多革命卫队高层失去的不仅是职位,而是财富、权力乃至生命。因此他们拼死要保卫这个政权。

霍梅尼还有一个重要创造,那就是塑造敌人。

伊朗革命后,把美国定义为“大撒旦”,把以色列定义为“小撒旦”。

这样做不仅是外交策略,更是统治策略。

因为一个国家如果经济不好,人们就容易思考谁该负责。但如果永远存在一个外部敌人,人们的愤怒就会被引导到外面。

伊朗开始输出革命,支持黎巴嫩真主党,扶持伊拉克什叶派武装,影响叙利亚,进入也门。构建所谓“抵抗之弧”。

从德黑兰到地中海,形成一条横跨中东的影响力网络。

结果就是,对内是维稳机器,对外是革命机器。也可以说:

对内饿狼,对外战狼

30年来,伊朗发生的抗议此起彼伏。尤其是2025年底到2026年初的抗议浪潮,数万人死亡。随后美国和以色列又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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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常规来说,一个被制裁几十年、经济困难、年轻人不满、国际上又遭受打击的国家,似乎应该摇摇欲坠。

但现实却是,伊斯兰共和国看起来依然稳固。

一个政权能不能维持,从来不取决于人民高不高兴,而取决于有多少人愿意为它拼命。

6

很多人会问:为什么伊朗会诞生这样的政权?

答案恰恰藏在伊朗漫长历史里。

伊朗学者穆罕默德·阿里·卡图赞曾提出一个著名观点。他认为伊朗是一个“短期社会”,王朝迅速崛起,迅速繁荣,迅速崩溃,然后重新开始。

这个观点未必完全正确,但它确实揭示了伊朗历史中的一种循环。

三千年来,伊朗始终被几种力量同时撕扯。

波斯帝国的辉煌告诉他们,我们曾经统治世界。什叶派传统告诉他们,我们永远是受迫害者。现代民族主义告诉他们,我们必须追赶西方。伊斯兰革命又告诉他们,我们要创造一种不同于西方的新文明。

这些力量互相冲突,又彼此共存。

所以今天的伊朗看起来总是充满矛盾。

它既纪念居鲁士大帝,也纪念侯赛因。既拥有中东最发达的工业体系之一,也保留着浓厚的宗教政治色彩。既向往现代化,又警惕西方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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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从波斯到伊朗,并不是一个国家变成另一个国家的故事。三千年来,波斯从未消失,它只是不断披上新的外衣。

阿契美尼德王朝、萨珊王朝、萨法维王朝、巴列维王朝和伊斯兰共和国,都只是这片土地不同历史阶段的表现形式。

而在这些变化背后,始终存在着一个共同的精神内核:征服与受难并存,对辉煌过去的眷恋,对外来文明的警惕,以及重新成为世界中心的渴望。

这或许才是理解伊朗最重要的一把钥匙。

很多国家拥有历史。

而伊朗直到今天,仍然活在历史之中。历史本身,就是这个国家最沉重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