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公众号:玛雅蓝的羽毛笔
经常挂在网上,正在用手机或电脑浏览这篇文章的你,很可能已经刷到过那个表情包:一只灰白色的小鸟,配文“save me”(救救我),有时还带着被红色的禁止符号划掉的“G228”。
这只小鸟就是勺嘴鹬(Calidris pygmaea),全球现存不到 300 只,也是我国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今年 4 月,一条沿海公路(G228)的环评获批,规划路线穿过了勺嘴鹬在广西北海西场镇的稳定越冬栖息地。这个消息引发了大量争议:一旦施工和通车占用了勺嘴鹬的栖息地,它们就难以继续在这里越冬,这个处境危急的种群将遭到进一步冲击。截至发稿,项目整改工作仍在讨论中。[1]
为什么滨海工程规划会与鸟类栖息地发生冲突?现有的建设规划存在哪些问题?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以平衡生态保护与民生发展?今天,我们就来梳理一些大家最关注的问题。
艰难求生的“小勺子”
Q1:世界上还有多少只勺嘴鹬?
A:勺嘴鹬全球仅存不到 300 只。
这一数据来自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伙伴关系协定(EAAFP)今年4月发布的最新信息,相比 2024 年研究发布的 443 只发生了大幅度的下降。[2] 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将其列入极危物种(CR),意为“面临极高的野外灭绝风险”。
湛江越冬的勺嘴鹬 | 程立
勺嘴鹬成鸟体重约 30 克,体长约 13 厘米,只比我们日常见到的麻雀略大一点点。而就是这么小的一种鸟,每年要飞行约 8000 公里,沿着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通道(EAAF),往返于俄罗斯东北部的繁殖地和东亚、东南亚的越冬地之间。这次争议中的西场地块就是勺嘴鹬的越冬地之一。
就像许多滨海水鸟一样,勺嘴鹬对迁徙路线有着极高的忠诚度。多年的环志和野外监测数据证明,勺嘴鹬会年复一年地来到同样的中停地和越冬地。在这里,它们和其他许多滨海水鸟混群,每天“往返通勤”:退潮时到滩涂上捕食鱼类、虾蟹、沙蚕等底栖生物,涨潮时到高潮停歇地休息。
西场的勺嘴鹬 | 宁浩洋
Q2:沿海修路对勺嘴鹬有怎样的影响?
A: 从道路施工到后续运营期间,工程对勺嘴鹬和其他水鸟构成了多方面的叠加影响,而不限于直接占用栖息地。
施工引起的沉积物变化和污染输入会影响底栖生物种群生存,而底栖生物是水鸟的重要食物来源。施工和运营期间的噪声污染、光污染也会影响鸟类活动,导致它们觅食与休息效率降低,影响越冬期能量储备。
沿海公路还可能切断滨海水鸟每天的活动路径,造成生境破碎。湛江市爱鸟协会副会长、资深鸟类调查员程立指出,勺嘴鹬生性极其胆小谨慎。如果公路切断了它们往返于觅食地和停歇地的安全通道,或者因为噪音惊扰导致它们在涨潮时无法安稳休息,连续的能量透支会让它们无法完成接下来的迁徙路程。
Q3:既然鸟会飞,它们不能去寻找更合适的地方吗?
A:长途迁徙原本就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如果原有的栖息地被破坏,它们很可能会在寻找新栖息地的途中死于能量耗竭。
韩国的新万金工程就是例证。新万金曾是韩国最为重要的鸻鹬类中停地,约全球种群 30% 的大滨鹬和部分勺嘴鹬每年在此停歇。2006 年 4 月,新万金开发项目海堤合围,这项世界最大规模的围海造地工程主体完工。接下来两年的监测显示,当地水鸟数量减少了 13 万只,没有证据表明它们找到了其他的栖息地。[3]2015 年,IUCN 将大滨鹬评级从易危(VU)升级为濒危(EN)。[4]
勺嘴鹬L7,2023年夏天出生,当年10月23日由摄影师程立在湛江吴川沙角旋滩涂首次记录,2024、2025年均返回沙角旋越冬 | 程立
G228 该怎么修?
Q4:G228 现有建设方案是怎样的?存在哪些问题?
A:G228 规划路线穿过了勺嘴鹬在广西最稳定、最重要的越冬栖息地。
G228 国道又叫丹东线,它北起辽宁丹东,南至广西东兴,全长约 7800 公里,是中国最长的沿海公路。其中,北海 G228 公路(大风江至高德段)将贴海岸线修建,规划路线穿过勺嘴鹬的栖息地(西场镇黄金村至东江口村海岸线两侧2公里范围,以下简称西场地块)。[5]
2022-2026 年监测记录显示,勺嘴鹬每年在西场活动时间超过 4 个月。2024 年 3 月,柳州观鸟会的监测员在调查中曾一次性记录到 16 只勺嘴鹬,达到全球种群数量的 3.6%~5%。[6]
G228 公路公示的《环评报告(2026 版)》中详细罗列了项目的生态影响,包括道路穿越勺嘴鹬稳定活动区域的影响,但仍然给出了“环评通过”的结论。
Q5:可是,沿海公路不就应该沿海修建吗?
A:G228 已建成路段已有部分偏离海岸线,西场地块也存在不经过滩涂的备选建设方案。
《环评报告(2026 版)》(以下简称《报告》)提到“打造‘近海、贴海、见海’的观赏性旅游道路”。但作为一条全长约 7800 公里的公路,要实现全程紧贴海岸线并不现实。在地图软件查看 G228 已建成路段也会发现,在江苏、广东多个地段,道路偏离海岸有一定距离。实际上,本工程起点接连的钦州市内 G228 就离岸 1km 左右,而终点接连的北海市内 G228(向海大道)甚至离岸约 7~10km。[5]
公益律师黄樱指出,《北海市国土空间总体规划》[6] 和本工程过往环评[7] 报告的路线比选,也均体现了向内陆调整的可能性:首先,北海市域交通规划图明确载有内陆的选线方案;而在靠近西场镇[8] 一带的路线比选方案中,工程认为内陆路线和沿海路线均符合上位规划,但基于旅游等需求考虑判断沿海路线更佳。内陆路线备选方案的存在,说明调整路线向内陆避让不存在客观制约。
西场的鸟群 | 宁浩洋
道路不经过滩涂,同样能够满足当地居民的出行需求,并且在施工建设上具备额外优势。美境自然(广西生物多样性研究和保护协会)实地调研发现,当地居民迫切希望修建道路,以方便前往市区打工、上学、看病。
工程规划专业人士桂工认为,相比使道路贴近海岸,向内陆调整能够经过更多自然村的宅基地集建区,便利更多村组的出行,也便于企业或游客来访。同时,向内陆调整也可以减少道路总里程,且地下水文环境更稳定,达到节约投资造价、降低道路沉降、塌陷、滑移的风险。这是因为受潮汐影响,海边地下水文情况多变;越靠近海岸线,岩土沉积时间越晚,越不稳定,高盐度地下水也对路基寿命不利。此外,紧邻海岸线位置受台风影响较大,不利于道路建成后的出行安全。
Q6:为什么 G228 应该避让勺嘴鹬栖息地?
A:我国《野生动物保护法》明确规定,禁止破坏野生动物栖息地,且公路选址选线应当避让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相关技术导则、中央生态环保督察和上级野生动物行政主管部门同样要求避让。
本次争议中的西场地块,完全符合我国法律规定的重要栖息地认定条件。依据《陆生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认定暂行办法》,“符合以下条件之一的自然区域,应当认定为陆生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而西场地块已满足多个条件。例如“该区域活动的某种陆生野生动物数量占该物种全球个体总量 1‰ 以上”一条,西场地块滩涂活动的勺嘴鹬已达到全球种群数量的 3.6%~5%,远超认定标准。[6]
《环境影响评价技术导则》同样要求道路建设“优先采取避让方案,源头防止生态破坏,包括通过选址选线调整或局部方案优化避让生态敏感区”;而 2026 年 5 月 24 日作出的《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群众信访举报转办和边督边改公开情况一览表(第五批)》[12] ,明确将“优化工程选线”列作本工程的办结目标;广西壮族自治区林业局等也均已通过相关文件,对 G228 工程提出避让勺嘴鹬等候鸟重要栖息地区域的要求。可见,局部改线系法律、技术导则、中央生态环保督察和野生动物主管部门等的统一要求,应当予以执行。
黄樱表示:“据法律规定,避让是首要原则,确实无法避让才考虑减缓影响。但本工程的无法避让论证,我们认为并不成立。”例如,环评援引《国家公路网规划》,主张 G228 必须沿海布设。但该规划不仅无前述要求,反而多处要求有效避让环境敏感区。更何况,本工程起终点所接连的 G228 路段就有多处未贴海,而规划也不具有优先于法律的效力。
湛江越冬的勺嘴鹬| 程立
Q7:如果G228工程进行避让,需要进行多大幅度的调整?
A:如果将道路整体向内陆至少避让一公里,就能避开勺嘴鹬活动区域,并且同样能够满足当地人的出行需求。
美境自然主张,将 G228 黄金村到东江口村路段向内陆平移至少一公里,可以同等满足居民出行的核心需求,同时减少对勺嘴鹬活动的近岸滩涂与虾塘的占用或干扰。[5] 研究显示,公路等基础设施对多数鸟类种群的影响集中在 1 公里范围。1 公里距离是大多数鸟类从数量显著受抑制转向接近正常的关键阈值,也是公路避让的最低底线。[7]
黄樱指出,2026 年 5 月 24 日作出的《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群众信访举报转办和边督边改公开情况一览表(第五批)》[13] 明确要求“优化工程选线”。若工程得以向内陆优化选线,则具体的避让路段与内移范围,应当以有效避让勺嘴鹬活动区域为目标,并根据过往的鸟类活动监测数据和相关鸟类专家建议,予以具体划定。
《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群众信访举报转办和边督边改公开情况一览表(第五批)》截图
发展与保护如何平衡
Q8:修建沿海观光公路,不也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亲近自然吗?
A:我们已经拥有许多观光公路、观光海滩,何况保护天然滩涂的意义远远不仅是保护鸟类。
G228 纵贯南北,一路上已经穿越了许多美丽的风景。北海本地也已经拥有成熟的观光海滩,如北海银滩旅游区。而本次争议中的西场地块并不具备“碧海金沙”的风景,不如将这一地段留给濒危的勺嘴鹬和其他滨海水鸟,保留其生态价值。
西场地块的滩涂 | 美境自然
候鸟喜爱的泥质滩涂对于渔业资源至关重要。这样的滩涂看起来全是淤泥,海水浑浊,不太符合旅游观光的审美需求,却含有丰富的有机物碎屑、浮游生物等营养物质,对近海养殖业非常重要。许多海洋生物的幼体也在这里完成发育,它们是宝贵的渔业资源,更是地球生态系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Q9:为什么又是勺嘴鹬?工程开发总是与鸟类保护发生冲突吗?
A:勺嘴鹬等水鸟对滩涂环境变化敏感,而工程开发是导致滩涂环境改变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鸻鹬类常常聚集成包含多个不同物种的大群,而且大多性情胆怯,容易惊飞,与人类保持距离。长距离迁徙的习性使得它们在人类活动干扰面前格外脆弱。在漫长的迁徙道路上,只要少数几个节点遭遇破坏,它们就可能无法及时进食、休息,导致能量耗竭。
这样的习性使得水鸟在滩涂环境变化面前格外脆弱。而根据国家林业局和中国科学院等机构的监测结果,自 20 世纪 50 年代以来,中国滨海湿地总面积已经减少了 50% 以上,主要原因包括工程开发、填海造地。[10] 另有研究基于 20 年的调查数据指出,黄海的潮间带滩涂生态系统已丧失超过 65% 的面积,依赖该区域作为中停地的 10 种(或亚种)鸻鹬类当中有 7 种数量正在减少,最高可达每年减少总数的 8%。[11]
勺嘴鹬捕食小螃蟹| 程立
当候鸟可以栖息的滩涂越来越少,仅存的滩涂就会聚集更多的鸟类,鸟类栖息地就更容易与新的工程项目发生交集。2025 年 10 月,通州湾工程同样因为勺嘴鹬引发争议。[8] 在此之前还有连云港“蓝色海湾”案,该项目计划将天然滩涂“修复”为滨海景观,被法院判定具有损害半蹼鹬等水鸟栖息地的现实风险,要求施工方停止建设。[9]
这样的新闻时常引发关注,一定程度上表明我们的天然滩涂已经“退无可退”。另一方面,这也说明公众的生态文明意识和公民参与意识都有所提高,是社会进步的体现。我们有能力作出对环境更加负责任的选择,不再重复“先污染后治理、先破坏后修复”的老路,而是以事前预防的方式,从根源上避免对环境造成破坏。
参考来源
[1]自治区生态环境厅召开G228丹东至东兴广西滨海公路工程(大风江至高德段)项目整改工作推进会. 广西生态环境.
https://mp.weixin.qq.com/s/KiU7B_LJThJHP3RrKaYwXg. <2026-05-25/2026-05-28>
[2] East Asian - Australasian Flyway Partnership (EAAFP). Facebook.
https://www.facebook.com/eaafp/posts/with-fewer-than-300-critically-endangered-spoon-billed-sandpipers-left-in-the-wi/1396809479158290/. <2026-04-01/2026-05-28>
[3] Moores N, Rogers D I, Rogers K, et al. Reclamation of tidal flats and shorebird declines in Saemangeum and elsewhere in the Republic of Korea[J]. Emu, 2016, 116(2): 136-146.
[4] Great Knot. IUCN.
https://www.iucnredlist.org/species/22693359/254641184. .
[5]跟G228征地的村庄聊完,我们想为勺嘴鹬争取“至少一公里”. 美境自然.
https://mp.weixin.qq.com/s/ZVqFa2LSkGtlwDd4uBPb1A. <2026-05-22/2026-05-28>
[6]数据由美境自然提供。
[7] Benítez-López A, Alkemade R, Verweij P A. The impacts of roads and other infrastructure on mammal and bird populations: a meta-analysis[J]. Biological conservation, 2010, 143(6): 1307-1316.
[8]守护通州湾的“小勺子”,自然之友持续在行动. 自然之友.
https://mp.weixin.qq.com/s/rjc6uRPbAq2peVeXC_94VQ. <2025-10-27/2026-05-28>
[9]半蹼鹬的“食堂”遭严重破坏,“鹬港相争”案判了!. 央视网.
https://mp.weixin.qq.com/s/PehQ5eIZLR-sY2y52FQcEw. <2024-01-20/2026-05-28>
[10]张晓龙, 李培英, 李萍, 等. 中国滨海湿地研究现状与展望[J]. 海洋科学进展, 2005, 23(1): 87-95.
[11] Studds C E, Kendall B E, Murray N J, et al. Rapid population decline in migratory shorebirds relying on Yellow Sea tidal mudflats as stopover sites[J].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17, 8(1): 148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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