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旧唐书·代宗本纪》《新唐书·代宗纪》《资治通鉴·唐纪三十九》《旧唐书·郭子仪传》《旧唐书·杨绾传》《新唐书·食货志》《旧唐书·仆固怀恩传》《新唐书·元载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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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3年十月,长安城朱雀大街,马蹄声把青石板敲出轰鸣。
这不是唐朝自己的战马。
扑面而来的,是操着高原口音、身披皮甲的吐蕃骑兵。
他们的战旗在秋风里猎猎抖动,沿街两侧的商铺早已大门紧闭,朱雀门的红漆柱子在烟火气里显出焦黑的痕迹。
这座被称为"天下第一城"的都城,此刻正被一群外族战士的靴子踩在脚底下,踩得啪啪作响,踩得一百多年的繁华都在这声音里颤抖。
吐蕃军进城之前,长安已经乱了。
消息最先从泾州(今甘肃泾川)那边传来——泾州刺史高晖不战而降,主动为向导,把吐蕃大军从泾州引入关中腹地,过邠州、破奉天,直扑长安。
可这消息不知为何,压根就没有及时传到皇帝耳朵里。
宦官程元振把边将一封接一封的告急文书,全部压在了自己手里,一字不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等到吐蕃军队已经抵达奉天(今陕西乾县),距长安不过两三日行程,皇帝才如梦初醒。
那个被迫弃城出逃的皇帝,叫李豫。
刚刚即位一年出头,史书里称他唐代宗。
他出逃的方向是东边的陕州(今河南三门峡西)。
随行的百官心慌意乱,禁军的队伍散得七零八落,仓皇之态,比当年玄宗奔蜀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吐蕃军入城之后,另立了一个叫李承宏的人做傀儡皇帝,堂而皇之地在大明宫里行了登基之礼,占据长安整整十五天。
这是大唐建国一百多年以来,第一次有外族在帝都里另立皇帝。
窗外风大,陕州行宫里的灯火摇曳不定。
李豫三十七岁,已经在乱世里磨砺了将近十年,打过仗,见过死人,也见识过宫廷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谋算计。
他坐在那里,面容谈不上镇定,但眼神没有散。
就在几个月前,那个搅乱了大唐将近八年的安史之乱,终于在宝应二年(763年)正月画上了终止符——史朝义走投无路,在范阳城外的树林里悬梁自尽,他的部将李怀仙将首级献给了朝廷。
举国欢腾,以为大难终于是过去了。
可没想到,吐蕃的铁蹄,比人们以为的要快得多。
这段历史,往往被一笔带过,淹没在安史之乱前后的纷繁记载里。
可如果你认真盯着这个年份看一会儿,会发现一个令人惊愕的事实——这个皇帝接手的那副牌,烂到了怎样的程度,又是怎样硬生生从那副烂牌里打出了续命百年的结局。
这才是这篇文章真正想说的事。
【一】一个皇孙的乱世成长
李豫这个人,在史书里长期不显眼。
他夹在爷爷唐玄宗和父亲唐肃宗之间,又压在后来"元和中兴"的唐宪宗身前,像一块被厚厚历史尘埃遮住的碑文,多数人甚至叫不出他的名字,更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但如果把他的早年经历翻出来仔细对照,会发现这不是一个顺风顺水长大的皇子。
开元十四年十月(726年),李豫出生于东都洛阳上阳宫,初名李俶,是唐玄宗的嫡长皇孙。
史书里记载他"幼而好学,尤专《礼》《易》,仁孝温恭,宇量弘深",是个颇受玄宗宠爱的孩子。
十五岁封广平王,随后几年过着贵族公子的太平日子。
那时候的大唐,正处于开元盛世的尾声。
长安城里商贾云集,坊市喧哗,诗人们把酒当歌,把盛世写进了一首首流传千古的诗句里。
年少的李俶大概想不到,自己往后的人生,会和乱世、战场、流离这些字眼如此深度地绑定在一起。
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范阳城的战鼓声撕裂了这一切。
安禄山在范阳(今北京一带)扯旗造反,叛军势如破竹,不到两个月便攻入了洛阳。
次年,潼关失守,长安告急,唐玄宗仓皇出奔,一路向西逃往蜀地。
马嵬驿的那一幕成了大唐王朝挥之不去的耻辱——杨贵妃死在了那棵驿树下,六军不发,举朝惊惶。
马嵬之变后,父亲李亨与玄宗分道,北上灵武(今宁夏灵武南)自行称帝,是为唐肃宗。
李俶跟着父亲北上,随即被拜为天下兵马元帅,与郭子仪等统兵收复两京。
那年他三十岁,第一次以名义上的军事统帅身份站上了战场。
打了两年仗,757年冬,长安、洛阳相继收复。
李俶因功进封楚王,后改封成王,乾元元年(758年)五月被立为皇太子,改名李豫。
然而太子的日子,并不好过。
父亲唐肃宗晚年,宠信宦官李辅国,让这个面貌丑陋、心机深沉的阉人把持了大量军政权力。
宝应元年(762年),唐玄宗、唐肃宗先后在同一年病死,宦官李辅国与程元振拥立太子李豫即帝位,改元宝应。
这就是李豫登基的方式——在父亲刚刚断气的灵柩前,被宦官"护送"着登上皇位。
从一开始,这个皇位就不干净。
宦官有拥立之功,藩镇已经割据河北,吐蕃的战马正在向东蚕食唐朝的边疆。
这是他接手的家当,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二】烂到什么程度,才叫真正的烂
历史上的人常常用"内忧外患"四个字来描述一个王朝的困境,但这四个字太轻飘了,轻飘到无法让人真正感受到那种重量。
唐代宗继承的那个大唐,烂到了一个数字能说清楚的程度。
安史之乱爆发前的天宝十四载(755年),全国在籍人口有891万户、约5291万人。
到了广德二年(764年),朝廷能够统计到的人口只剩293万户、约1692万人。
不到十年,人口掉了将近三分之二。
这其中有部分是流民、隐户,但战争造成的真实死亡同样触目惊心。
杜甫在流亡途中写了首《无家别》,里面有几句话,比任何统计数字都更直白:"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一个村子里原来百余户人家,乱世一过,各奔东西,人没了,地荒了,只剩蒿草在旧宅基地上疯长。
《旧唐书·郭子仪传》里还有更具体的描述:"宫室焚烧,十不存一,百曹荒废,曾无尺椽。中间畿内,不满千户,井邑榛荆,豺狼所号。既乏军储,又鲜人力。东至郑、汴,达于徐方,北自覃、怀经于相土,为人烟断绝,千里萧条。"
这段话描述的,几乎包括整个黄河中下游,一片荒凉,没有人烟,连豺狼都跑进来叫唤了。
人没了,地荒了,税收从哪里来。
这是李豫要面对的第一道死题。
国库是什么状态,也不用猜。
打了八年仗,钱早就见底了。
前线打仗要钱,边境驻守要钱,安抚藩镇要钱,回纥那边还欠着帮助平叛的"债"——回纥人不是白帮忙的,洛阳、太原都被他们洗劫过一遍,算是变相的报酬,但哪怕如此,他们依然要来讨要绢帛。
大唐欠着草原强权的账,皇帝要忍着屈辱装笑脸。
漕运也断了。
所谓漕运,是通过大运河水路把南方的粮食运到北方、运进长安的通道。
这条粮食生命线在战乱中几乎瘫痪,江淮的粮食运不进关中,长安城里粮价像失控的野马往上蹿,买不起粮的百姓已经开始出现饥荒迹象。
以上这些,还只是最表面的层次。
更深处的烂,藏在三个具体的方向里。
【三】三座同时压下来的大山
李豫面对的困局,集中体现在三个方向。
哪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一个正常的王朝喘不过气来。
第一座:宦官势力
李辅国是拥立李豫的宦官头子。
此人从唐肃宗还是太子时便跟随左右,在马嵬驿之变时参与其中,在灵武劝说肃宗自立称帝,可以说,没有李辅国就没有后来的肃宗朝廷,没有肃宗朝廷就没有后来的平叛。
李辅国历经两朝,人脉盘根错节,军队里的将领很多都是他安插的人手。
李豫一登基,李辅国就摆出了太上皇的做派。
他公然对皇帝说:"大家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
一个宦官对天子说出这种话,是什么性质,不言而喻。
问题在于,李豫刚刚登基,根基不稳,如果立刻正面翻脸清算,风险难以预料。
他只能表面上尊称李辅国为"尚父",事无大小都要与他商量,心里却在等待时机。
李辅国之后,程元振接过了权柄。
这个人做了一件险些断送大唐的事——763年九月,边将的告急文书雪片般涌来,程元振把它们全压了下去,一字不报。
等到吐蕃已经逼近奉天,朝廷才知道危急。
更要命的是,各地节度使收到朝廷调兵的命令,因为不满程元振专权,纷纷拒不奉命,就这样让吐蕃军队长驱直入,几乎兵不血刃地走进了长安。
程元振之后,鱼朝恩又登了场。
广德元年(763年),李豫出逃陕州,禁军离散,鱼朝恩率神策军赶来护驾,以保驾之功,飞快地掌握了京城禁军,权势膨胀到宰相见了他都得陪笑脸的程度。
他随意进出皇宫,好像自己家一样,连功劳盖世的郭子仪都被他多次诋毁陷害,屡次向皇帝进谗,试图将这位军事泰斗逼出权力核心。
三个宦官,接连登场,一个比一个难缠,一个比一个威胁更大。
第二座:藩镇割据
广德元年(763年),史朝义的部将相继投降,安史之乱名义上平定。
招降的代价,是朝廷把幽州、成德、魏博等大片河北地盘,原封不动地交给了那批降将。
李怀仙为幽州卢龙节度使,驻幽州(今北京西南);李宝臣为成德节度使,驻恒州(今河北正定);田承嗣为魏博节度使,驻魏州(今河北大名东南)。
这三家表面归顺朝廷,实际上皇帝的政令进不去,税收也收不上来,节度使的位子父死子继、代代相传,等同于国中之国,史称"河北三镇"。
更要命的是,这套招降先例一开,其他地方的将领都看出了这套逻辑:只要手里有兵,就可以和中央讨价还价。
谁都知道朝廷打不起大战、耗不起消耗,所以藩镇的话语权与日俱增,中央的实际控制范围则日益萎缩。
朔方军大将仆固怀恩的事,是这段历史里最令人唏嘘的一笔。
此人在安史之乱中立下的功劳,无论怎么强调都不算过分——他家族中有四十六人为国殉难,可谓满门忠烈。
他亲手把两个女儿嫁给回纥可汗,以骨肉为纽带促成了唐朝与回纥的联盟,这才有了平定叛乱的决定性胜利。
可平叛之后,仆固怀恩却被宦官骆奉先和河东节度使辛云京联手构陷,诬告他有谋反之心。
广德元年(763年)八月,仆固怀恩在汾州(今山西汾阳)拒命不奉召,事情越闹越大,他派儿子仆固玚率军攻打辛云京,儿子战死,他本人一怒之下带着几百随从北走灵武,彻底走向了和朝廷对立的道路。
仆固怀恩的部下后来对朝廷说过一句话,让人反复回味:"我们知道怀恩不反,但我们也看到,来瑱、李光弼这样的功臣,一样没能善终。"
这不仅是仆固怀恩一个人的悲剧,更是大唐整个政治生态里最深的那道脓疮——宦官的谗言、皇帝的猜忌、功臣的绝望,三者搅合在一起,把本来可以继续为大唐效力的人,一个个逼到了对立面。
第三座:外患夹击
吐蕃是唐朝西面最强劲的对手。
安史之乱期间,大唐把西北边防的精兵悉数内调平叛,让吐蕃钻了空子,大片土地被蚕食。
当安史之乱在广德元年(763年)结束时,吐蕃已经完全占领青海、河西和陇右,并控制西域,把国境线推进至凤翔(今陕西凤翔)、宁州(今甘肃宁县)、泾州(今甘肃泾川)一线,可以直接威胁唐都长安。
广德元年(763年)九月,吐蕃大将高重英领兵号称二十余万进攻唐朝,目标直指长安。
十月初一,进攻泾州,刺史高晖投降,主动引导吐蕃深入;初二,进攻奉天和武功,逼近长安。
那时候朝廷连能调动的军队都凑不出来,禁军纷纷溃散,长安就这样丢了。
回纥则是另一块难啃的骨头。
这个草原强权把帮大唐平叛当成生意来做,帮你打仗,要允许他们在洛阳和太原劫掠;平叛之后,还要定期来讨要绢帛,把这份"友谊"兑换成实实在在的财货。
大唐欠着他们的情,既不能彻底翻脸,又不能无限度地退让。
三座大山,摞在一起,压住了这个刚刚挣脱八年战乱的帝国。
换任何一个意志不够坚定的人坐在那把椅子上,也许早就散了。
【四】比崇祯更烂的牌,为什么他没输
这里不得不提一个对比。
明末的崇祯皇帝朱由检,接手的同样是一个烂摊子:农民起义遍地,满清虎视关外,财政崩溃,朝廷党争不断,数十年积累下来的各种弊病一起爆发。
崇祯不是昏君,史书里记载他极度勤政,批阅奏折常常熬到深夜,换了五十个宰相,砍了十几个总督,前仆后继地试图力挽狂澜。
结果众所周知——崇祯十七年(1644年),他在煤山一棵歪脖树上了结了自己和王朝的生命。
李豫呢。
他接手的那个大唐,以任何标准衡量,都不比崇祯接手的大明强:国都被外族攻陷,皇帝当着天下的面出逃,名义上刚刚平定的安史之乱余党仍然割据北方,宦官把持朝廷让军队都不肯奉命,漕运断绝粮食短缺,人口锐减三分之二,外有吐蕃和回纥分别从西面和北面夹击。
每一条,都是致命的。
但李豫在位十七年,大唐没有再崩。
他的继任者一代一代往下走,孙子唐宪宗在元和年间打出了一场被后世称为"元和中兴"的削藩胜仗,让割据的藩镇重新低头,大唐的旗帜在又一代人的努力下稍稍挺直了脊梁。
这背后的积累,追根溯源,离不开李豫在最艰难的那段岁月里一点一点打下的底子。
《旧唐书》的作者刘昫在代宗本纪最后,留下了这样的评语:"代宗皇帝少属乱离,老于军旅,识人间之情伪,知稼穑之艰难……古之贤君,未能及此。"
刘昫是晚唐人,亲眼见过黄巢之乱后的天下大乱,见过藩镇互相吞并的残酷,见过唐朝最终在一片血火中走向终结。
他写下"古之贤君,未能及此",是带着切身的历史感受的——他知道一个乱局一旦失控会是什么样子,所以才对李豫在那种处境下所做到的事,给出了如此高的评价。
究竟是什么,让一个顶着如此烂牌登场的皇帝,在乱世里撑住了场面。
他手里到底有什么别人没有的东西。
是铁腕,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
答案,藏在他在位十七年里悄悄做的三件事里。
这三件事,后世的史书记载得不那么显眼,甚至常常被一笔带过。
但正是这三件事,像三根不起眼的顶梁柱,撑住了随时可能轰然倒塌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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