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明史》《明太祖实录》《大明律》《元史》《国初事迹》《草木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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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元年(1368年)八月初二,大都的城门从内侧打开了。

这一天,是徐达所部正式进驻大都的日子。

城头上的旗帜已经换了颜色,但这座城市本身,几乎完好如初。

城墙的砖石纹丝未动,宫殿的屋脊依然金碧辉煌,主街两侧的铺面大多门扉紧闭,门板完好,没有被砸坏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打斗留下的印记。

前锋的士兵沿着主街往内城走,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在宽阔的街道上一圈圈回荡。

平日里这条路上来往的是商贩、官员和货车,此时空旷得像是清晨未开市的样子。

偶尔有走散的禽鸟从屋脊掠过,在安静的路面上投下短促的影子。

内城的宫殿建筑群,保存得更为完好。

砖墙上没有刀剑的刻痕,廊檐下的彩绘没有被烟火熏黑,各殿里的陈设原封未动。

折叠整齐的锦缎摆在架子上,茶盏搁在几案旁,账册按次序叠放在书架格子里,砚台旁还有一方笔,砚池里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起身离去,随时就要折回来。

但主人不会折回来了。

七天前,洪武元年七月二十八日,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带着皇后奇氏、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和一批近侍,趁着夜色从大都北面的健德门出城北走,直奔上都(今内蒙古正蓝旗一带)。

《元史》对这次出走的记载极为简短,只用了"出奔"两个字,没有任何渲染。

走的人,走了。走不了的,留了下来。

留在城中的蒙古女子,分布在城内各个坊间。

有的站在自家院落的门口,有的坐在廊檐下,有的抱着年幼的孩子,有的搀扶着年迈的长辈,任由换了颜色的甲胄和旗帜从面前经过。

她们不是溃兵,不是流民,只是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多年、来不及走或者无处可去的普通人。

徐达入城之后,下令军队严守纪律,不得骚扰百姓,不得损毁建筑,宫中财物和各类典册一律封存,等候南京的进一步指示。

城市秩序,在严格的军纪约束下,保持在一个基本稳定的状态。

然而,那些留在城内的蒙古女子该如何处置,没有任何现成的律令可以遵循,也不在徐达事先接到的指示范围之内。

消息飞马传回南京。

朱元璋放下了手中的折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给了徐达一个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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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元朝九十七年间的格局

大都城内留下的蒙古人,生活在一个已经运作了九十七年的历史结构之中。

这个结构的起点,是1271年忽必烈正式建元时的一项制度安排。

忽必烈改中都旧址为大都,以此为中心建立大元,开始了蒙古人对中原的系统性管理。

为了统治一个人口远超蒙古本族、文化积淀深厚的农耕文明,元朝建立了一套以民族出身为划分依据的人口等级制度,后世通称"四等人制"。

这套制度将治下所有人口分为四个层级:蒙古人处于顶层,在政治任命、法律待遇和军事资源的分配上享有最高优先级;

色目人排在第二层,这一范畴涵盖了来自中亚、西亚和西域的多个族群,包括回回、钦察、唐兀等,因为在蒙古西征期间较早归附,在政治和贸易层面被赋予了相对宽泛的空间;

原金朝统治下的汉族及已高度汉化的女真、契丹人,统称"汉人",排在第三层;最底层是"南人",即原南宋辖境内的南方汉族,权利最为受限。

这套划分,不只停留在观念层面,而是以制度化的方式渗透进了社会的各个角落。

在仕途上,元朝中枢机构的核心职位,几乎全由蒙古人和色目人把持。

科举制度在元代数度停废,至正十一年(1351年)最终再度停止,此后再未重开。

即便在科举重开的年份,分配给汉人和南人的录取名额,与其庞大的人口基数相比,严重不相称。

在法律上,《元史》中关于刑法的部分,有不同等级人之间产生纠纷时处置差异的相关记载,汉人在同等情形下所受的法律保护,远不及蒙古人。

在土地和经济层面,蒙古贵族和大型寺院大量圈占耕地,使大批汉族农民失去了田产,沦为佃户,甚至流离失所。

与此同时,元代中后期黄河中下游洪涝频繁,朝廷多次征发大规模劳役用于治河,这一负担主要压在底层汉人和南人的肩上,各地积怨日深。

这些矛盾,随着至正年间元廷统治秩序的全面松动,以遍地起义的形式爆发出来,各路红巾军在短时间内席卷了大半个中国,元廷的实际控制范围迅速收缩。

在这场席卷天下的动荡中,最终走到最后的,是一个出身濠州的贫苦农民之子。

【二】从濠州的要饭孩子,到南京的皇帝

朱元璋原名朱重八,至顺元年(1328年)出生于濠州钟离(今安徽凤阳)一户佃农家庭。

父亲朱世珍替地主耕种了一辈子,家里兄弟姐妹一大群,粮食从来不够吃。

"重八"这个按出生时日排行的名字,本身就说明了这个家庭与读书识字之间的距离。

至正四年(1344年),一场天灾彻底击垮了这个家。

当年淮北旱灾、蝗灾、瘟疫接连而至,短短数月,朱元璋的父亲、大哥朱重五和大哥的孩子相继病亡,家里三个人,接连走了。

没有棺材,没有钱,也没有一寸可以落土的地。

他们种的是别人的田,四周也都是别人的地产,兄弟俩找不到一块可以动土的地方。

最后还是邻居刘继祖看不下去,给了他们一小块荒地,亲人才得以草草入土。

这段经历,朱元璋后来在御制祭文里反复提及,字字沉重。

此后,朱元璋进了皇觉寺出家,不久寺中断炊,被打发出门化缘讨饭,带着一只破碗走遍了淮西各地,流浪了三年有余。

至正十二年(1352年),他投奔了驻守濠州的郭子兴部红巾军,从此踏上了另一条路。

在军中,他先娶了郭子兴的养女马氏,逐渐获得信任,开始独立领兵。

至正十五年(1355年)郭子兴病死后,朱元璋接管了这支队伍,以和州为根基,向南进取,渡过长江,攻下集庆(今南京),改名应天府,以此为根基,蓄积力量。

此后十余年,他先在鄱阳湖大战中击败拥有数十万大军的陈友谅,以少胜多,奠定南方大局;再灭割据苏浙的张士诚,将整个南方整合在手中。

两路劲敌相继覆灭,他将全部兵力转向北方,目标直指已经风雨飘摇的元廷。

洪武元年(1368年)正月,朱元璋在南京即皇帝位,建国号大明,年号洪武。

称帝当年,他以徐达为主帅、常遇春为副帅,发兵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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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都怎么易的帜

洪武元年的北伐,推进之快,几乎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明军从南京出发,渡淮河,过黄河,连克山东、河南诸地。

沿途的元朝守军,有的在明军到来之前便弃城撤逃,有的在接战之后不久便率部归降,几乎没有形成任何成建制的持续抵抗。

这种溃败,根源不在兵力的绝对悬殊,而在于元廷内部长年累积的人心离散,在外部压力到来时的集中坍塌。

大都的处境,与整个帝国的颓势如出一辙。

城内守军数量有限,粮草储备也不足以支撑长期防御。

朝堂上围绕是否出城迎战,争执了相当一段时间,始终未能形成一致的方案,大量宝贵的时间在内部拉锯中白白消耗掉了。

明军一步步逼近,大都的防线越来越难以支撑。

洪武元年七月二十八日夜,元顺帝妥懽帖睦尔携皇后奇氏、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和一批近侍,从大都北面的健德门出城,一路北行,奔赴上都。

《元史》记载此事,用的是简短的"出奔"二字。

随行的队伍走得匆忙,带走了能带走的人,却带不走这座运转了九十七年的城市,也带不走城里那些无处可去的人。

洪武元年八月初二,徐达率部正式进驻大都,城头易帜,大都旋即改名北平,纳入大明版图。

徐达入城之后严申军纪,明令不得骚扰百姓,不得损毁建筑,宫中财物一律封存造册,等候南京方向的指示。

城市秩序,在明军的严格管控下,得以维持在基本稳定的状态。

但眼前还有一道悬而未决的问题,摆在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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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城里留下来的那些人

大都换了主人,但城里的人并没有都走。

留下来的蒙古人,数量相当可观。

元顺帝出走时,带走了皇室和一批高级贵族,却带不走这座城市里数以万计的普通蒙古人。

她们分布在城内各个坊间,构成了一个身份层次宽泛、处境各异的庞大群体。

层次最高的,是来不及随御驾出走的宗室旁支和贵族家眷。

这些人在元朝的政治结构中处于核心圈层,平日衣食富足,奴仆成群,却在短短数日内失去了一切依托。

她们的男性家眷,或随驾北走,或在战乱中失去联系,留下她们独自面对这座已经换了主人的城市。

中间层是数量更为庞大的宫廷女官与侍从,以及中下层蒙古官员和商人的妻室。

她们大多在大都生活了几十年,有的就出生在这里,孩子在附近坊间玩耍,亲眷就住在隔壁街坊。

离开这座城市,她们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漠北草原对她们来说,只是一个地名,而不是一个真实的家。

最底层是数量同样可观的普通蒙古平民妇女,从事纺织、售卖等各类日常营生,是这座城市日常运转的组成部分。

她们之中,不少已是第二代乃至第三代在中原出生的蒙古裔,说汉话比说蒙古话更为顺溜,对遥远的漠北,几乎没有任何直接印象。

面对这么多人、这么复杂的处境,徐达军中的将领们先后提出了几种处置方案:有人主张将留城蒙古人一律贬入奴籍,充赏有功将士;

有人认为应仿照历代处置降族的先例,将她们迁置于偏远地区强制垦荒;

有人力主将所有蒙古人驱逐出长城,遣送漠北,以绝内部隐患;也有声音更为激进,主张对其中身份敏感者直接处决。

这几种方案,各有其内在逻辑,先后呈报到了南京朱元璋的案头。

朱元璋看完,没有立刻表态,也没有采纳其中任何一种。

洪武元年(1368年)八月,北平城的旗帜换了,城内的日子却没有停下来。

那些留在城中的蒙古女子,依旧在各自的院落里生活着。

街市还是早早开张,织机还是嗡嗡作响,孩子还是在坊间的石板路上跑来跑去。

巡逻的士兵换了面孔,门楼上的旗帜换了颜色,其余的,一如既往。

朱元璋的最终裁决,没有在这一年到来。

第二年,没有。第三年,还是没有。

一直到洪武五年(1372年),距离大都易帜整整四年之后,那道命令才终于从南京发出,被写入《大明律》,刊印成文,向天下颁行。

颁令之日,没有刀兵,没有喧嚣,城内的蒙古女子们依旧过着平静的日子,一切都安静得像是例行颁发的寻常政令。

而就在那道命令写入国家律典、向天下颁行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人能够预见到——往后百年之间,这道律令将以一种任何人都未曾料到的方式,让漠北草原上那些久经沙场的蒙古人,陷入一种此生都无法参透的困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