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史记·吕太后本纪》《史记·陈丞相世家》《汉书·外戚传》《资治通鉴·汉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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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80年九月辛酉日,长安城,刑场。
两个士兵架着吕媭一路拖来,她的脚尖在黄土地上划出两道血印,鞋掉了一只,头发散落在脸上。
长安城里来看热闹的百姓挤在道路两侧,有人认得她是大将樊哙之妻、吕后的亲妹妹,有人不认得,只是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士兵把她嘴里塞的破布扯掉。
吕媭的声音已经嘶哑,从喉咙深处迸出来,在刑场上空飘了一下,就散了——"陈平!你这个卑鄙阴险的小人!我姐姐是怎么对待你的?!"
就在前一天,她的儿子樊伉被诛杀,头颅挂在东市口的木杆上示众。
更早几日,吕产死在未央宫庭院里,吕禄被捕斩首。
吕氏一门,从权倾朝野到满门覆灭,不过几日之间。吕媭是这场清算里倒下的最后一个。
笞刑随即执行,吕媭就此毙命。
然而,藏在这声怒吼里的,是将近二十年的恩怨纠葛——吕后对陈平的庇护,吕媭对陈平的警惕,一次次说不通的进言,以及那个从没有人认真回应过她的判断,最终在长安城的刑场上,以这样一个收尾……
【1】樊哙被捕那一年,吕媭与陈平之间埋下了什么
汉高帝十二年(前195年),秋,长安城外的官道上。
陈平和周勃坐在同一辆传车上,沿着官道一路朝北走。车轮碾过土路,声响单调。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各自盯着前方,把刚从刘邦床前接到的命令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去樊哙军中,就地斩首,取头来见。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陈平先开了口。
"你我都知道,这件事棘手在哪里。"他说话不紧不慢,"樊哙是皇上的老兄弟,功劳深厚,况且又是吕后妹妹的丈夫,皇上如今病得这么厉害,这口气是一时的怒火。万一事后后悔,你我又该如何?"
周勃沉吟片刻,侧过脸来:"那你的意思是,不杀?"
陈平摇头:"放是不能放的。"他停顿了一下,"不如把他绑上囚车押送回长安,是杀是放,让皇上自己定夺。这件事到了皇上手里,与到了你我手里,是两回事。"
周勃把这话想了想,点头:"就这么办。"
二人还没有到达军营,就建造起土坛,凭借高帝的符节召见樊哙。
樊哙接受了诏令,当即被反绑双手装入囚车,送至长安,让周勃代替樊哙的职位,统率军队平定燕地。
囚车走到半路,一道消息从长安传来:刘邦驾崩了。
陈平当即驱车折返,一路快马加鞭赶进长安,进宫,直奔灵堂。
他在刘邦灵前哭得十分悲痛,哭完了,跪在吕后面前,把樊哙一事的来龙去脉从头说了一遍。
吕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您辛苦了,出去休息吧。"
陈平没有动,说:"臣不敢离宫,请留宿宫中,以备不时之需。"
吕后点头,当即任命他为郎中令,说:"请好好辅佐教导孝惠帝。"
樊哙被押到长安之后,随即被赦免,恢复了爵位封邑。
这件事就此揭过,表面上各方都满意。
可吕媭不这样看。
她回到府里,把前前后后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若不是陈平在刘邦面前出谋划策,樊哙根本不会有这场押解之祸;若不是陈平在路上临时改了主意,樊哙也未必能活着走进长安。
这件事的起与落,绕来绕去都绕着陈平,陈平却落了个郎中令的差事,还得了吕后的感激。
她去找了姐姐,直接把话说出来:"姐姐,陈平这个人,我信不过。"
吕后抬起眼,问:"你说信不过,从何说起?"
吕媭把樊哙的事从头说了一遍,最后道:"刘邦让他去杀人,他没杀;刘邦一死,他立刻把人放了,然后跑来在灵堂前哭,请求留宿宫中。这一套做下来,你不觉得太顺了吗?什么时候一个人能把两边都照顾得这么妥帖?"
吕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正因为他把两边都照顾到了,我才用得着他。"
吕媭还想再说,吕后已经把手里的东西拿起来,神情是结束这个话题的意思。
吕媭退出来,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把对陈平的戒备说出来。吕后听进去了多少,她知道——不多。
【2】封王那年的朝堂,陈平说了一句什么话
高后元年(前187年),冬,长安城,朝堂之上。
吕后把封吕氏为王的事提到朝堂上,问大臣们的意思。
右丞相王陵站出来,话说得硬邦邦的:"高帝当年杀白马盟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太后若封吕氏为王,便是违背了先帝的约定。臣以为,此事不可。"
大殿里安静了一下。
吕后把目光转向陈平和周勃,说:"丞相、绛侯,你们二人如何看?"
陈平往前站了一步,回答得很平稳:"高帝平定天下,封刘氏子弟为王;如今太后临朝,封吕氏子弟为王,道理是一样的,有何不可?"
周勃跟着点了头。
吕后的脸色松了一些,散了朝。
王陵等在宫门外,见陈平和周勃出来,把他们拦下,压低声音,说:"当年高帝杀白马盟誓,你们二人都在场。今日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如何对得起高帝在天之灵?"
陈平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面折廷争,我不如你。将来保全刘氏,你不如我。"
王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很重。
没过多久,王陵被从右丞相的位子上挪走,名义上升为太傅,实则被架空。他一直称病,到死都没有再踏进朝堂一步。
高后元年,吕后封侄吕台为吕王,吕产为梁王,吕禄为赵王,侄孙吕通为燕王。
高后四年,又封其妹吕媭为临光侯,侄子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
封侯的诏书下来那天,吕媭在宫里听着自己的封号"临光侯"被念出来,没有特别的表情。
她转过头,在人群里找到了陈平的背影——低着头,拱着手,沉默地站在那里,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
封王的事,陈平应声就答"有何不可",顺溜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一个被吕媭进了多次谗言、被吕后当面说"不要怕吕媭说你坏话"的人,如今在这件事上毫不犹豫地站出来表态,动机是什么?
当天晚上,她去找了吕后。
"姐姐,"她开门见山,"陈平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番话,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吕后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哪里奇怪?"
吕媭说:"他以前喝酒、玩乐,不理政务,今日忽然站出来,积极得很。他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帮人说话。他今日这么做,是为了让你觉得他顺从,让你觉得他没有威胁。"
吕后沉默片刻,说:"你总是拿陈平说事。"她停了一下,"他若真有什么心思,我自然会看出来。眼下他这副样子,不正是我要的吗?"
吕后听到吕媭的谗言后,暗自高兴。
她当着吕媭的面对陈平说:俗话说小孩和妇人的话不可信,现在只看你对我怎么样了,不必害怕吕媭说你的坏话。
吕媭站在旁边,把吕后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没有再开口。
她知道,这件事今天说不通,往后也未必说得通。
退出来的时候,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把心里那个一直压着的不安重新捋了一遍。
陈平当年在刘邦和吕后之间把分寸拿捏得那么准,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记他的好——这种人,不是真的顺从,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说不清楚那个时机是什么,只是觉得它一定会来。
【3】吕后当政那些年,陈平在做什么,吕媭又看出了什么
惠帝六年(前189年),秋,长安城,陆贾的宅院里。
吕媭来找陆贾,是临时起意。
她在宫里把陈平又远远地看了一遍,看他低头饮酒,看他跟别的大臣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看他在该恭敬的时候恭敬、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一副无懈可击的闲散样子,就越看越觉得心里压着什么。
她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陆贾:"你与陈平来往多年,觉得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贾把手里的酒盏放下,想了想,说:"陈平此人,能屈能伸,善于自保。"
吕媭冷笑了一声:"善于自保,说的好听。我倒觉得,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永远摸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永远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陆贾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吕媭接着说:"他投过魏王,投过项羽,最后投了刘邦。在刘邦手下,他被人告过私德有亏,被人说过行贿受贿,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有,他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到了姐姐这里,他整天喝酒,整天玩乐,好像一个彻底废了的老头子,可我就是觉得他没有闲着。"
陆贾把酒盏慢慢端起来,说:"侯爷所见,未必没有道理。"
吕媭看着他,追问:"你是说,他真的没有闲着?"
陆贾抿了口酒,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侯爷若有此虑,当早作打算。"
吕媭回去之后,把这话想了很久。她重新回到宫里,把陈平在朝堂上的一举一动又仔细看了一遍。
她发现一件事——陈平和周勃之间,最近来往似乎多了一些,虽然每次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可两个人凑在一处的次数,比以前频繁。
这让她心里的不安又压重了一些。
她再次去找了吕后,把自己观察到的事说出来。
吕后听完,说:"陈平与周勃来往,有什么稀奇的?两个人都是朝中重臣,来往正常。"
吕媭说:"姐姐,不是来往稀不稀奇的问题。我是说,这两个人若是真的走近了,将来会是麻烦。"
吕后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认真地看了妹妹一眼,说:"你总是说将来、将来。将来是什么将来?我还在,谁动得了他们?他们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吕媭沉默了片刻,把那句最深的话慢慢说出来:"姐姐,万一有一天,你不在了……"
吕后皱了皱眉,打断她:"不吉利的话,少说。"
这句话,就这样被堵了回去。
吕媭退出来,在廊下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才转身离开。
陆贾那段时间常去找陈平,直接进门坐下,陈平正在深思,没有立刻接待他。
陆贾说:你想什么想得这么深?
陈平说:你猜我在想什么?
陆贾说: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富贵已极,但有忧念,不过是患诸吕和少主两件事罢了。
陈平说:然。那如何是好?
陆贾说: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天下虽有变,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位掌握之间。
我常想去跟绛侯说,可绛侯把我的话当玩笑,你何不与太尉交好,深相结?为陈平画了几件关于吕氏的事。
陈平用了他的计策,以五百金为周勃祝寿,厚备酒宴;周勃也回礼如之。
此两人深相结,吕氏的谋划益发衰退。
这是长安城里悄悄发生的一件事。
没有人在朝堂上宣布,没有人公开说起,就在一顿寻常的酒宴里,两个人把关系走近了一层。
吕媭没有听到这件事的具体经过,可她那种不安,始终没有散去。
高后八年(前180年),三月,吕后在外出时突然生了病,缠绵病榻,日渐沉重。
吕媭进宫侍疾,看着病床上的姐姐,那个一辈子强硬到让所有人都忌惮三分的女人,此刻脸色蜡黄,说话都费力气。
到了七月,吕后病情急转直下,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把吕产和吕禄叫到床前,把后事交代得一条一条的。
吕后告诫吕禄、吕产说:高帝平定天下后,曾和大臣立下誓约,不是刘氏子弟却称王的,天下共同诛讨他。
现在吕家的人被封为王,大臣们心中不平。
我如果死了,皇帝年轻,大臣们恐怕要作乱。
你们一定要握住兵权,保卫皇宫,千万不要为我送丧,不要被人所制服。
吕媭站在床边,把这些话听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姐姐在临死前说的这些话,说明她心里最清楚——那些功臣宿将,包括陈平和周勃,是靠不住的。她二十多年的苦心经营,压住了一个又一个人,却压不住那些人心里的念头。
高后八年(前180年)七月,吕后在长安病逝。
吕媭在灵堂里跪着,看着棺椁,脑子里转的,是姐姐最后那番话。
把兵权握住,不要送丧,不要被人所制——这是清醒的嘱托。
吕产和吕禄跪在她身边,抽泣着,点头,答应,声音哽咽。
可是吕媭看着这两张脸,心里却越来越沉——她不知道他们答不答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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