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6日凌晨,东京拘置所的灯只剩幽暗一排,值班狱警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那天,麻原彰晃被拉出牢门,距离他被宣判死刑已过去14年。只有在此刻,他才终于知道“今天就是终点”,据说他愣了几秒,喃喃道:“这么快?”办案人员默然无语,木门轻响,一行人消失在长廊尽头。
自明治6年(1873年)首次将“绞首”写进近代法典开始,死刑就像阴影随日本刑事制度并行。一个多世纪过去,刀斧换成了机械踏板,公开示众演化为密室行刑,但最冷冽的部分一直没变——行刑日永远保密,等待成了另一种隐形惩罚。
翻检日本司法部2022年发布的统计,战后至今被正式处决的罪犯不到900人,平均每年不过十余例。数量之少,并非出自仁慈,而是制度本身的层层关隘。三审终结后,还要等法务大臣在执行令上落笔。一纸签字就能决定生死,任何一个部长若心有犹疑,足以让行刑一拖再拖。曾有部长离任前在抽屉里压着数份执行令,理由是“尚未作最后确认”,结果几名犯人又多熬了三年。
漫长的“生死未卜期”在七所关押死刑犯的监狱里循环上演:东京、大阪、名古屋、福冈、广岛、札幌、仙台。犯人从被判决那天起就与普通囚徒分开,单间囚室,不允许从窗缝窥探邻房,也看不到天光。每天两次放风,走道窄得只能原地踏步,抬头只能望见交错的铁丝网,天空被割得像棋盘。有人自嘲说:“连云彩都被锁起来了。”
日本《刑事诉讼法》第475条写明,判决确定六个月内应执行死刑;紧跟着一句注脚:“特殊情况除外”。这个“特殊”宽可大到“国际形势紧张”或“部长心情不佳”。律师团往往抓住“再审申请”这根救命稻草,一份又一份地递状,导致死刑平均执行周期被拉长到7年半,极端案例二十余年也大有人在。于是,死刑在日本呈现出一种悖论:制度上高悬,实际中稀落,留下的是真空般的等待。
等待的日子里,最难捱的是清晨九点。监狱内部规定,若要行刑,通知必须在早上九点前送达。每逢此刻,走廊里针落可闻,死刑犯心跳往往比钟声还响。有人在被褥里瑟缩,有人干脆面壁静坐,还有人把耳朵贴在木门上倾听脚步——他们清楚,若脚步略过,自己又活一天;若钥匙扭动,余生只剩一小时。
行刑程序被官方称作“尽量减少痛苦”的流程。按照1993年修订的内部细则,犯人被带到“告别室”,桌上摆着水果、点心,一份白米饭再加味噌汤。据说这顿饭价格不超过400日元,算不上奢侈,却是在押期间难得的“佳肴”。许多人连筷子都拿不稳,手抖得厉害。教诲师低声劝慰:“放下吧。”犯人只回一句:“早知如此。”对话很短,却胜过长篇大论的忏悔。
随后是例行体检、换上白衣、白头套。一边的警员给家属拨电话,“请尽快前来处理后事。”电话通常无人接起,真正能见到亲人的死刑犯寥寥。此时一分钟像一小时,脚步声、钥匙声、木板声不断放大,一环套一环。
行刑室设有两层。上层为犯人站位,正中央是一块约60厘米见方的踏板;地下室摆着帆布担架和医生的探针。按下按钮的房间与行刑室隔墙相望,五只红色按钮,只有一只联通启动装置,值勤的五位狱警谁也不知道手里的开关是否生效。他们三人一齐按下,踏板瞬间掀落,长距坠落产生的冲击让颈椎当场断裂。检察官计时,15分钟后,医生确认无心跳、无呼吸,再吊置15分钟,方可放下。如此设计,被官方解释为“人道”“减轻痛苦”,却也减少了刀斧手的心理负担。
行刑完毕,尸体去除手铐脚镣,冲净血渍,白布裹身,推向太平间。若24小时内无人认领,便由法务省委托寺院代为火化,骨灰存放在无名之地。至此,文件归档,上级接报,新闻七行八行对外发布:死刑已执行,姓名、年龄、罪名,一律概括带过,日本社会的日常生活并不为之掀起多大波澜。
有人或许以为,这种隐秘行刑颇为“贴心”,起码家属不必数着日子煎熬。可事实是,未知才最折磨人。东京监狱一名前看守退役后回忆:“他们每天洗脸剃须,就像明天就要死。”这种不确定感,成为第二种判决。国际学者常称之为“活埋于时间”。
值得一提的是,日本法学界对死刑争议从未停歇。1975年后,议会里每一桩废死议案都以微弱差距夭折;民调却屡显七成以上的公众支持继续保留。社会安全感与人道主义的激烈碰撞,让新任法务大臣总在宣誓就职时被记者追问:“您敢签字吗?”有人含糊其辞,有人以“慎重考虑”搪塞。2012年,谷垣祯一在任期内签下9份令状,理由直白:“职务所在,绝不能逃避。”亦有部长任满三年,只挥笔一次。
行刑速度与政治气候紧密相关。进入21世纪,凡遇重大选举前后,或政府更迭时期,死刑执行数字常出现波动。日本媒体对此并不多言,只在社会版一角贴出简短讯息,像发布天气一样。
与日本相对,中国的死刑程序更加公开且时限明确。根据《刑事诉讼法》,二审维持死刑立即执行判决并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后,一般在七日内执行。如此一来,“等死”时间被压缩,舆论监督也更易进行。两国选择分道扬镳,背后折射的,是不同法律文化对“生死”的态度差异——一个强调社会秩序的威慑力,另一个看重程序的慎重与政治斟酌。
在诞生之初,绞首不过是江户五刑中的“下作事”,执行时人手拽绳,极尽疼痛。1908年,法务省引进西式自动踏板,减弱围观与血腥;昭和末期,再度改为长距吊,意在减少受刑者痛苦。技术再进步,也遮不住核心问题:是否有必要用国家机器夺人性命?答案至今悬而未决。
等到囚室的合金门在九点前被推开,没有人再谈论制度,生与死只剩最后一小时的距离。此刻,法律条文、社会共识、人道辩论全都退场,只剩冰冷的脚镣与即将松开的踏板。对死刑犯而言,恐惧不是在那一刻开始,而是从宣判落槌那天就已与日俱增,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时刻勒紧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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