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岁那年夏天,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爸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抽了整整一下午的烟。

那是2003年,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一本大学。村里人都说我出息了,是我们李家湾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娃。可我爸高兴不起来,因为通知书上写着,第一年的学费加住宿费要五千八百块。

五千八百块,搁现在不算什么,但在那个年头,对我们家来说就是一座山。我爸在砖厂干活,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还有个妹妹在读初中。就算把家里那些猪卖了,再加上我爸攒的那点钱,也凑不够。

我妈躺在床上抹眼泪,说要不就别念了。我爸把烟头摁灭,瞪了她一眼说:"娃考上了,砸锅卖铁也得让他去。"

那几天我爸到处借钱。先去了二叔家,二叔家条件也不好,但还是从柜子里翻出八百块钱塞给我爸,说就这么多了,别嫌少。我爸红着眼眶说够了够了,谢谢兄弟。

后来又去了几个亲戚家,三百、五百地凑,还差两千块。我爸咬了咬牙,说去找你大伯。

我大伯是我爸的亲哥,叫李建国。他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生意不错,在我们那一片算是有钱人。他家盖了两层小楼,堂弟李志远比我小两岁,从小穿的用的都比我好。逢年过节,大伯一家回村里,开着面包车,后备箱里装着成箱的饮料和水果,村里人都围上去看热闹。

我爸平时跟大伯关系说不上多亲近,但也没闹过什么矛盾。兄弟俩就是走了不同的路,一个留在村里卖力气,一个去了镇上做生意,日子久了,来往就少了。

那天傍晚,我爸换了件干净衬衫,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了镇上。我在家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我妈说你大伯不是小气人,应该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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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他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进屋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完,一句话不说。

我妈问:"咋样?借到了没?"

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哥说,手头紧,店里刚进了一批货,钱都压在里面了。"

我妈愣了一下:"那就是没借?"

我爸没吭声,又点了根烟。

我当时站在里屋门口,听得清清楚楚。我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我那时候年纪小,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

后来的事我是从我妈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我爸去借钱那天,大伯正在家里吃饭,桌上摆着四个菜,还开了瓶酒。大伯听我爸说明来意,筷子都没放下,就说了那句手头紧。大伯母在旁边也没帮腔,就低头吃饭,当没听见。

我爸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两千块钱,对大伯来说真不算什么。他那个建材店,一个月流水好几万,但他就是不借。

最后那两千块,是我爸找砖厂老板预支了三个月工资才凑齐的。送我去学校那天,我爸把钱缝在我内裤的口袋里,反复叮嘱我别弄丢了。他送我到村口就回去了,说砖厂请不了假。

我一个人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到省城,报到、交费、办住宿,所有事情都是自己办的。晚上躺在宿舍的上铺,听着室友们聊天,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以后的路,靠自己走。

大学四年,我没跟家里要过多少钱。学费靠奖学金,生活费靠勤工俭学和做家教。大二开始,我就不问家里拿钱了,偶尔还能寄几百块回去。

毕业后我进了一家软件公司,从最底层的程序员做起。那几年互联网行业发展快,我赶上了好时候,也确实拼命。加班到凌晨是常事,有一年除夕我都是在公司过的。

2012年,我跟两个同事一起出来创业,做企业管理软件。头两年特别难,账上最紧张的时候只够发一个月工资。我把自己攒的钱全投进去了,还找银行贷了款。好在产品做出来后,市场反响不错,公司慢慢走上了正轨。

到2018年,公司已经有了一百多号人,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我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把爸妈接了过来住。我爸不用再去砖厂搬砖了,我妈的病也得到了好的治疗。妹妹大学毕业后我帮她在城里找了份工作,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

这些年,逢年过节我都会回老家。跟大伯一家也见面,但就是普通的寒暄,不远不近。我从来没提过当年借钱的事,大伯也像忘了一样,见面还是笑呵呵的,拍着我肩膀说:"建军家的娃出息了,给咱老李家长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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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笑,不接话。

我不是记仇的人,但有些事,忘不了就是忘不了。不是那两千块钱的事,是那种感觉——在你最难的时候,最亲的人把门关上了。那种感觉会跟着你很久很久,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平时不疼,碰到了就会提醒你它还在。

堂弟李志远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跟着大伯在建材店干了几年。后来建材生意不好做了,镇上开了好几家大店,大伯的小店竞争不过,慢慢就关了。李志远后来去了南方打工,在工厂里干过,也跑过销售,但都没干长久。听我妈说,他换了七八份工作,没一份超过一年的。

2019年春节,我回老家过年。大年初一,按规矩要去大伯家拜年。我带了两箱好酒和一些补品,开车去了镇上。

大伯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大伯母倒是变化不大,就是胖了些。堂弟李志远也在家,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没结婚。他比我记忆中瘦了不少,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饭桌上,大伯一直在夸我,说我有本事,说我是李家的骄傲。大伯母也在旁边附和,说当年就看出来这孩子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礼貌地笑着,夹菜喝酒,没多说什么。

吃完饭,李志远跟我说想出去走走。我们沿着镇上的老街溜达,他给我递了根烟,我摆摆手说戒了。他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才开口。

"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我想去你公司上班,你看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