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从未见过雁门关的雪,便不会懂得什么叫苍茫;倘若你从未听过滹沱河的冰裂,便不会懂得什么叫苏醒;倘若你从未看过峨口挠阁,便不会懂得,这片沃土上的人们,是如何把对天的敬畏、对地的眷恋、对子孙的期盼,统统扛在肩上,举过头顶,托向云端。“挠”是晋北方言,意为高高托举;“阁”是稚嫩孩童,亦是家族香火。于是便有了一种奇异的舞蹈:壮汉肩扛铁架,架上立童,铁架随鼓乐起伏,孩童凌空舞蹈。这就是峨口挠阁。1700年来,这门古老的民间艺术被赞为“无言的戏剧,空中的舞蹈,流动的杂技,鲜活的雕塑”,道不尽铁骨之上那一抹抹水袖的轻盈,也书不完雁门关下那一代代匠人的坚守。
铁架上的乾坤
峨口挠阁的艺术精髓
代县地处雁门关下,是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游牧文化的交汇之地,“丝绸之路”的必经通道,兵家必争的军事要塞。“天下九塞,雁门为首”,千百年来,无数金戈铁马、烽火狼烟在此上演,胡汉文化在此碰撞交融。峨口挠阁正是诞生于这片吐纳古今的土地上。那铁架承载的,早已不只是孩童,而是一方水土的精神寄托。挠阁生于边塞,长于民间,既承胡汉交融之血脉,亦载农耕文明之祈愿。每逢元宵,社火竞艳,挠阁列阵,万人空巷,流连忘返。2008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请横屏观看,代县全景。摄影冯晓磊)
造器
铁架中的力学玄机
挠阁的铁架由生铁锻造,分坐架、站架、活架三类。壮汉肩扛的主架高约1.3米,孩童足踏的副架高约1米,总重15千克上下。一架挠阁少则可用十年八年,多则可传数十年。铁架暗藏“榫卯”式力学结构,三弯九转的钢骨巧妙地相互咬合,既保证承重又赋予弹性,使壮汉扭动时架上孩童随之起伏,产生“凌虚御风”之效。
铁架之上,还要以民间手工艺术品精心装饰。每年一过正月初五,村里的女人们便开始忙碌起来,用彩纸、绢帛、绒线扎出各种造型:吉鸟祥兽、珍奇花卉、高粱玉米、大红辣椒……精致巧妙,五彩斑斓。这些装饰不仅是审美需要,更有深层的文化寓意:五谷丰登、人畜兴旺、祛灾纳福,每一个图案都是对美好生活的祈愿。装饰的过程往往是一家老小齐上阵,姐妹扎花、母亲缝缀、父亲摆弄铁架,其乐融融的场景本身就是一幅动人的民俗画卷。
绑缚之术,更是绝技。孩童被固定在铁架上,用宽布带和麻绳绑缚:先以柔软的棉布衬垫保护稚嫩的皮肤,再用七尺红绫束住腰身,最后以麻绳在关键节点加固。看似危险,实则童子安立云端;观时惊恐,奈何壮汉步履稳健。有经验的师傅能根据孩童的身高、体重、体态进行微调,使孩子既稳固安全,又能自如地舞动水袖。这门手艺没有任何文字图谱可循,全凭一代代匠人的手感和经验口传心授,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活态传承”最典型的例证。
选角
童伶与壮汉的天作之合
挠阁表演者分架上孩童与架下壮汉,二者缺一不可,一上一下,一轻一重,一刚一柔,构成了挠阁艺术最基本的二元结构。
先说选童。孩童须五至六岁,生得俊俏可爱,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年龄太小,身体尚未发育成熟,难以承受长时间的绑缚;年龄太大,体重增加,加重壮汉负担,且少了几分稚气天真的神韵。五六岁正是孩童最灵动、最讨人喜爱的年纪,站在高高的铁架上,如粉雕玉琢的仙童下凡。在当地,能登挠阁是莫大的荣耀,寓意登高望远、吉星高照、四季平安。对于家长而言,孩子能登挠阁更是全家人的骄傲,很多家庭几代人都登过阁,父亲当年登阁的位置,如今由儿子或孙子接替。
孩子们被装扮成古装戏剧人物:佘太君、穆桂英、杨六郎、贾宝玉、林黛玉、梁山伯、祝英台……胭脂染就桃花靥,黛青描成远山眉;八宝罗裙描鸾刺凤,七星额子嵌珠镶贝;雉翎斜插,金锁垂胸,锦袍绣襦如朝霞暮霭。那些乡间孩童,经过巧手装扮,摇身一变成了戏文里的才子佳人、帝王将相。这种身份的瞬间转换,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仪式。
(挠阁上的“穆桂英”。李九龙供图)
再说选汉。须选拔体魄健壮、音乐感强的成年男子。连铁架带孩童重五六十斤,表演时以腰为轴,气沉丹田,扭动大胯,踏着鼓点腾挪进退。在峨口,每一个能“挠阁”的男人都是村里公认的好汉。壮汉的选拔除了考量体力,更看重“乐感”。不单要有力气,更要踩得准鼓点,听得出唢呐的高低缓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与唢呐锣鼓配合默契,每次演出,挠阁通常出动数十架,每架壮汉、孩童各一人,另有现场指挥一名,两手各执一面小彩旗、脖挂哨笛。列队而行时,数十架挠阁迤逦如龙,壮汉统一身着无领圆口大衫、大裆彩裤、猪嘴鞋,孩童花枝招展,视觉冲击力极强。
舞韵
阴阳相生的身体美学
壮汉的舞步有踩“葫芦”、对扭、走“8”字、转圈、直行、穿插、翻跟头、四方团圆等传统套路,暗合八卦方位与九宫格局,有研究者认为与道教“禹步”存在渊源。步伐分层次:沉稳轻缓如泰山之安,一步一顿,铁架纹丝不动;碎步疾走如骏马之驰,鼓点密集处脚下生风;左右穿梭如群燕掠水,队伍穿插如织;前后挪动如游龙戏珠,铁架随之起伏,孩童凌空荡漾。这些步法看似简单,但要数十人整齐划一、节奏准确,需经年累月的磨合方可从容。
架上孩童凭借壮汉身体的律动和自身对重心的微妙感知,或挥舞水袖,或抛洒花瓣,或做俏皮可爱的动作。孩童的舞蹈与壮汉的步伐形成一种奇妙的“对位”,壮汉刚猛沉稳,孩童柔美飘逸;壮汉稳步穿行,孩童凌空而舞。一刚一柔,灵动优美。
(李九龙供图)
丑角顽童的设置尤为精妙。在一支挠阁队伍中,常配有一个丑角,他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活动铁架子上,可以不受音乐节拍的限制自由发挥:时而接二连三地翻跟头,时而用掸子嬉戏其他小演员,扮相率真,滑稽可爱,令人忍俊不禁。这个游离于规矩之外的“捣蛋鬼”,打破了表演的整齐划一,增添了意外之趣,往往成为全场最受欢迎的亮点。这种设置让人联想到中国传统戏曲中的“丑角”,在庄重典雅之中插入诙谐幽默,正是民间智慧“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的体现。
挠阁舞蹈的最高境界是“人架合一”。技艺高超的壮汉,能通过细微的身体律动,使架上的孩童在空中翻转。壮汉扭胯,铁架震颤,童子凌空翻转,衣袂翻飞而身形不晃,恍若敦煌飞天凌空飞舞。
乐魂
胡汉交融的声音记忆
挠阁的音乐,是它的灵魂,也是它最深的文化密码。挠阁乐队由打击、吹奏、拉弹三大类乐器组成:打击类有鼓、铙、锣、碰铃,吹奏类有唢呐、笙、笛子,拉弹类有大胡、二胡。这些乐器的组合,构成了一首粗犷而不失细腻、热烈而不失婉转的交响乐。
最具标志性的乐器,当属唢呐。这支通体金黄的铜管乐器,有一种直抵人心的穿透力。高亢处如雁鸣长空、声裂层云,低回处如溪流绕谷、如泣如诉。挠阁唢呐的腔调,源于我国北方古代少数民族的胡调,在金元之际传到中原地区。七百多年过去了,那支金黄的唢呐依然吹奏着动人的旋律,每一次发声都是对那段历史的深情回望。
(代县挠阁在街头表演。李九龙供图)
鼓和铙,则是挠阁音乐的“骨架”。鼓声沉稳有力,如大地的心跳;铙声清脆激越,如金属的碰撞。当板鼓擂响、大铙敲击时,观众的心仿佛都在震颤。密如骤雨时,声浪排空,令人血脉偾张;缓若流云时,余音袅袅,引人凝神静听。鼓铙的节奏变化,直接指挥着壮汉的步伐和整支队伍的队形变换,这是没有指挥棒的音乐语言,却比任何指令都更加精准有力。
笙和笛子,为挠阁音乐增添了婉转和润泽的质感。笙的和声如清风过林,笛子的旋律如山泉漱石。它们与唢呐形成对比和互补:唢呐高亢激越,笙笛则平衡了这种张扬,使整体音响圆润饱满,层次丰富而不刺耳。
挠阁音乐的曲牌,流传甚远。有些曲牌的名字本身就充满边塞气息,令人联想到雁门关外铁马金戈的岁月。这些旋律没有规范的乐谱,全凭老艺人口传心授。一个曲牌如何起调、如何转折、如何收束,全在一代代乐手的耳朵和手指间流转。这种“活态”的传承方式,使得挠阁音乐既有稳定的框架,又充满了即兴的活力。
妆扮与阵势
色彩中的文化符号
挠阁扮相以《杨家将》系列最受欢迎。穆桂英挂帅,八宝罗裙,雉翎高挑,飒爽英姿;杨六郎镇边,七星额子,金甲银盔,器宇轩昂;杨令公银髯垂胸,佘太君拄龙头拐杖。雁门关下百姓对杨家将有着天然的亲近感,让这些历史人物在挠阁上“活”起来,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文化认同。《红楼梦》系列则是另一种审美趣味,贾宝玉头戴紫金冠,林黛玉水袖轻扬,农耕社会的百姓对才子佳人的想象通过这种“扮戏”得到了满足。《白蛇传》《梁祝》系列同样精彩,白素贞与小青的姐妹情深,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化蝶之恋,都在挠阁架上获得了视觉化的呈现。有趣的是,这些扮相并不追求严格的“历史真实”,而是融合了戏曲舞台上的程式化元素和民间艺人的自由创造。
队形变换是复杂的空间艺术。“踩葫芦”寓意福禄,队伍蜿蜒如葫芦形状;“走8字”象征生生不息,形成无限循环的视觉符号;“穿插”如织布穿梭,忽合忽分;“对扭”则是两列队伍面对面交错行进,形成对话般的表演效果;“四方团圆”寓意着家族和睦、邻里同心、国泰民安、五谷丰登,承载着雁门关下百姓对团圆美满最朴素也最深沉的精神追求。
最具震撼力的,是全家人倾巢出动追随挠阁的场景。壮汉挠着孩子走在队伍中,妻子跟在旁边照应,父母辈在人群中寻找自家的架子,幼小的孩童骑在父亲脖子上拍手叫好。子随父扭,夫唱妇随,前呼后拥,天伦之乐在此表现得淋漓尽致。挠阁不是职业演员的表演,而是整个村庄、整个家族共享的娱乐项目。
走出雁门
峨口挠阁的时代回响
峨口挠阁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深厚的杨家将文化底蕴、闻名于世的雁门关背景,都是这项民俗艺术发展的基础,使其有能力向世界展示独特魅力。
1993年8月,第一届中国五台山国际旅游月开幕式上,峨口挠阁被确定为压轴节目。当队伍在鼓乐声中缓缓入场时,全场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那些见惯了各种文艺表演的观众,显然被这种前所未有的形式震撼了。30架挠阁整齐列阵,壮汉们步伐整齐划一,架上孩童水袖飘飘,在唢呐的高亢旋律中翩翩起舞。紧接着,如雷的掌声和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位目睹了当时盛况的文化工作者回忆:“当壮汉们扭胯疾走、铁架整齐摆动、架上孩童翩翩起舞的一刹那,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种来自民间的力量,是任何精心编排的舞台表演都无法给予的。”
(峨口挠阁扭上央视《星光大道》舞台。李九龙供图)
2004年7月10日,山西省首届人口文化节,峨口挠阁以其独特魅力吸引了众多观众。用挠阁来表现人口文化的主题,看似“不搭”,实则极其自然,挠阁本身就是“人口”的艺术:一个壮汉、一个孩童构成了最基本的社会单元,全家倾巢出动、子随父扭的画面正是“生生不息”最生动的注脚。挠阁不仅是表演,更是记忆与乡愁。
2006年5月12日,央视《星光大道》录制现场,挠阁艺人郝来喜和队友们提前四个小时赶到演播厅。孩子们精心化妆打扮,铁架上扎起火红的绢花。当演播厅的大幕拉开,全场观众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来自雁门关下的“空中舞蹈”上。
2008年5月8日至10日,首届中国(青岛)秧歌节。这项由中国文联、山东省委宣传部、青岛市人民政府主办,中国舞蹈家协会等承办的全国性秧歌艺术盛会,汇集了全国22支优秀秧歌代表队,被誉为中国民间舞蹈的“奥林匹克”。代表山西参赛的只有两支队伍:代县峨口挠阁和原平凤秧歌。开幕式上,挠阁表演倾倒数万观众,纷纷要求返场表演。这支从雁门关下走来的队伍,在海滨城市掀起了一股强劲的“山西风”“雁门风”,最终荣获最佳表演奖和优秀组织奖。
2011年8月18日,首届中国(代县)雁门关国际边塞文化旅游节,峨口挠阁在雄关下演出。铁架上装扮成杨家将的孩童与雄关背景形成时空交叠的奇妙感。德国游客史蒂文看得目瞪口呆:“我从未见过这种奇异的组合!”主持人介绍:“参演人员全部都是当地村民,他们世代在这里生息,虔诚地传承着‘老祖宗’留下的宝贝。”
(峨口挠阁亮相首届中国秧歌节。代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2013年,峨口挠阁登上中央电视台《舞蹈世界》非遗舞蹈展演大舞台,荣获最佳表演团体奖。中央民族大学副教授池福子认为,峨口挠阁作为传统文化具有持久价值。
从五台山到星光大道,从雁门关到青岛,挠阁一路走来,跨越山河,也跨越时空。那些奖项,与其说是荣誉,不如说是路标。郝来喜说得朴素:“真正的好东西,不是比出来的,是一个人一辈子慢慢做出来的。”
奖杯会褪色,舞台会落幕,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对土地的热爱、对文化的敬畏、对传承的执着,永远不会消失。
空中舞蹈的匠心坚守
——峨口挠阁传承人郝来喜一家三代七十年接力
初登挠阁的惊鸿一瞥
1948年,郝来喜出生在峨口镇郝街村。
峨河从村边静静流过,冲刷出一片肥沃的河谷平川。郝街村是峨口挠阁的发祥地之一,几乎家家户户都与挠阁有着难以割舍的缘分。郝来喜的父亲是村里挠阁的好手,每逢元宵节便肩扛铁架穿街走巷。在郝来喜的记忆里,童年最清晰的画面就是元宵节的夜晚:父亲扛着挠阁走在队伍前列,他跟在后面跑,仰头看那些被打扮得像仙童一样的小伙伴们站在高高的铁架上,水袖在寒风中飘扬,锣鼓声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发颤。他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文化传承”,只晓得心里痒痒的,恨不得下一个站在上面的是自己。
五岁那年,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我小时候就盼着过年‘登阁’,但是那时候只有女孩儿可以登挠阁,所以父亲就把我扮成女装反串上场。”郝来喜回忆起这段往事时,布满皱纹的脸上泛起孩童般的笑容。那年“破五”刚过,村里的老艺人就开始张罗挠阁的事,郝来喜被选中了。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早晨:母亲给他穿上花衣裳,姐姐给他描眉画眼,父亲反复检查绑缚在他身上的布带是否牢固。
第一次站在铁架上的感觉,他记了一辈子。“数九寒天,架子上冷得要命,刚开始摇摇晃晃的,又冷又怕。可鼓声一响、唢呐一起,什么都忘了。”他说,当铁架被父亲扛上肩头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变了,平日里熟悉的街道变得陌生,密密麻麻的人头像潮水一样涌动,鞭炮的硝烟味和烤红薯的香味混在一起。他按照老艺人的嘱咐,随着父亲的律动轻轻挥舞水袖,听见下面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那掌声和喝彩声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胜过任何糖果。“一热闹起来,就什么都忘了”,这句朴实的话,藏着儿童心理学的一个真谛:对于孩子来说,参与本身就是最大的奖赏。登阁的孩子不是为了报酬,不是为了荣誉,而是为了那一刻的“热闹”,为了站在高处俯瞰人间的奇妙体验。这种纯粹的快乐,是挠阁得以代代相传的最原始动力。
那些年的元宵节,郝来喜要么以“登阁”的身份出现在架子上,要么以学徒的身份跟在师傅身后打下手。他从旁观者的视角看到了挠阁的另一面:那些在观众看来行云流水的表演,背后是无数次的排练和调试。他渐渐明白,挠阁不只是一种“热闹”,更是一门需要敬畏之心的手艺。
从架上到架下的身份转换
十六岁时,郝来喜长成了一个魁梧壮实的小伙子。
这一年,他从“登阁”的孩子变成了“挠阁”的壮汉。角色的转换,远不止是身体的位移。站在架下与站在架上,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孩童时代的郝来喜仰望世界,被动地随着壮汉的律动起舞;如今的郝来喜则主动地控制节奏、把握方向,成为这场双人舞的主导者。他知道自己肩膀上扛的不只是一个铁架和一个孩子,那是家族的荣耀,是村庄的期盼,是千年传统的分量。
第一次以壮汉身份表演的那个元宵节,郝来喜格外紧张。铁架上绑着村里最漂亮的一个五岁女孩,她的父母眼巴巴地跟在队伍后面,时不时探头看看孩子是否安全。郝来喜深吸一口气,踏着鼓点迈出了第一步。唢呐声起,鼓铙齐鸣,他从最初的生涩渐渐找到了节奏,脚下的步法从僵硬变得流畅。一个时辰的表演结束,他将铁架稳稳放下,看见女孩的父母跑过来,递给他一包点心,连声道谢。那一刻,郝来喜第一次感受到了“传承”的重量,他不是一个人在跳舞,他承载着一个家庭的信任、一个村庄的期待、一种千年不绝的文化责任。
从十六岁到年逾古稀,郝来喜以壮汉的身份参与了每一个元宵节的挠阁表演。六十多个春秋轮回,他从一个青涩的小伙子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从队伍的普通一员变成了整个挠阁活动的组织者。那些年里,他见证了峨口挠阁最鼎盛的时期,“峨口村村都可以组织起队伍,少则十来架,多则二十四架,也叫全架。每年正月十三到十六,镇区峨西、郝街、楼街三个村一共六十多架挠阁全体出动,在街头表演,非常热闹。有时候,还应邀去忻州城、代县城表演。早上九点从峨口出发,一行人浩浩荡荡到县城,在热闹的音乐声里能轰动整个古城。”他说这话时眼睛发亮,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万人空巷的年代。
改革开放鼓声再起
1979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雁门关。
那一年冬天,郝来喜听说社火可以搞了。他连夜从柴房里翻出那把唢呐,擦去灰尘,试着吹了一声——唢呐依然响亮,仿佛从来没有沉寂过。1980年元宵节,峨口镇的挠阁重新上街了。没有谁组织,没有谁动员,铁架子从灰尘里翻出来,有些人家的铁架当年侥幸保存下来;有些人家的铁架早已被砸坏,于是请铁匠重新打造。戏服没了,女人们就从箱底翻出压了多年的布料,凭着记忆一针一线地缝。鼓破了,补一补还能敲;锣裂了,焊一焊还能打。一切都在匆忙和拮据中准备着,但所有人都铆着一股劲,要把挠阁“挠”起来,而且要挠得比以前更好。郝来喜是那一年挠阁队伍的骨干之一,他不但扛铁架,还负责组织排练。那些当年一起登阁的伙伴们,如今都已过了而立之年,一个个膀大腰圆,扛起铁架来毫不含糊。孩子们是全新一代,他们从父母口中听说过挠阁的故事,却从未亲眼见过。当他们被打扮成杨六郎、林黛玉、贾宝玉站在铁架上时,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兴奋的光芒,和二十多年前郝来喜登阁时一模一样。
挠阁队伍走上街头的那天,当高亢的唢呐声在寒风里响起,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拖儿带女的中年人,他们扯着嗓子喊“好”;有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孩子,他们拍着手又笑又叫。郝来喜觉得,十年的沉默仿佛从未存在过,挠阁从来就没有离去,它只是在地下蛰伏,等待破土而出的这一天。
国家级非遗与守正创新
2008年,峨口挠阁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17年,郝来喜被正式认定为第五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那一年他六十九岁,已经在挠阁这条路上走了六十多年。
成为传承人后,他每年元宵节雷打不动地组织表演,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他对传统的坚守近乎执拗:铁架必须老法子锻造,“现在的机械打的铁架子看着光鲜,用起来就没有那个劲儿”;绑缚必须用传统的布带和麻绳,“尼龙绳倒是结实,可勒着孩子,不舒服,也不吉利”;唢呐曲牌必须用老调,“新调子好听,可那不是挠阁的魂”。有人劝他“与时俱进”,他反问:“根都丢了,你还进什么?”
但他并不排斥合理的创新。他每年都会琢磨一些新动作,在传统对扭、走8字等步法基础上增加穿插队列、翻跟头等更具观赏性的动作。“老的东西不能丢,但也不能老是那一套。咱们得让人觉得每年都有新看头,人家才愿意年年来。”2020年开始的那几年,线下表演受阻,他拉着儿子孙子搞起了网络直播。
“就地过年,没回老家,看到直播,乡愁涌上心头,我落泪了!”一位网友的留言让他深受触动。那些天南海北无法返乡的代县游子在直播间里看到了故乡熟悉的身影,仿佛瞬间回到了雁门故里。他还谋划着用3D打印技术来复制和更新挠阁设备。他说这话时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传承”这不是漂亮的口号,而是他半个多世纪实践中摸索出来的真理。
三代同台与薪火相传
郝来喜最为骄傲和自豪的,是三代人同台挠阁。
(郝来喜、郝永俊、郝锦程祖孙三代。李九龙供图)
儿子郝永俊从小跟随父亲学艺,如今已是挠阁表演的中坚力量,不仅学会了父亲的全部技艺,还成了最得力的助手,组织排练、协调人员、处理事务,样样拿得起。更重要的是,他把这份热爱传递给了下一代。孙子郝锦程,小小年纪就对挠阁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别家小孩玩手机游戏,他却在爷爷身旁学着踩鼓点、扭腰胯。郝来喜常常手把手地教孙子打鼓、吹唢呐,耐心解释每一个步法的来历。在这个十二岁少年的身上,郝来喜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最动人的一幕发生在一次直播中。祖孙三人同框:爷爷郝来喜起调,吹响了那支跟随他半个多世纪的老唢呐;父亲郝永俊配合,扛着铁架踏出沉稳的步伐;年幼的孙子郝锦程则手持直播设备,绘声绘色地向观众解说。郝锦程站在爷爷和父亲中间,手里握着手机,眼睛看着镜头,说出的话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家人们,我们祖孙三人与大家云上欢庆元宵!”那稚嫩却笃定的声音,那认真又自豪的神情,打动了屏幕前无数观众的心。有人留言评论:“我隔着屏幕都看见了什么叫薪火相传。”郝来喜看着这一幕,眼角眉梢全是欣慰。“孙子能接过去,我就放心了。将来我不在了,郝家的挠阁还在,峨口的挠阁还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后继有人更让一个老人宽慰的呢?
郝来喜对挠阁的热爱从不局限于家族内部。他利用文化站、文化广场等场所,毫无保留地讲授技艺,手把手教年轻人绑架、扎花、打鼓、吹唢呐。他和县文化和旅游局合作办公益培训班,每次名额都供不应求。看到年轻人愿意学,他就特别高兴。
费孝通先生说:“文化是人为的,也是为人的。”峨口挠阁正是如此,它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让人快乐、让人凝聚、让人的精神有所寄托。郝来喜用七十多年的生命长度丈量着这项古老技艺的深度,用三代人的接力书写着一种文化的韧性,用一个农民的朴素方式践行着一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使命与担当。
这片土地,曾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古战场,也曾是“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边塞诗乡;是胡商驼队与中原客商擦肩而过的贸易通道,也是无数戍卒望乡时悄然落泪的地方。1700多年的时光,足以让王朝成灰,让烽烟散尽,让马蹄声沉入史册,但峨口挠阁没有消失。它如滹沱河水,不发一言,却岁岁年年地流,从远古,流到今天。铁架之上,孩童凌空如燕,衣袂翻飞,像是替这片土地做着轻盈的梦;铁架之下,壮汉脚步如山,沉稳步履里藏着代代相传的诺言。锣鼓与唢呐一声声炸响,震彻雁门关外的长空,那是比烽火更持久的边塞回响。
(代县挠阁。摄影杨继兴)
从金戈铁马到铁架凌空,千年时光不只是更替,而是一场深情而庄重的交接:战争的血色褪去,留下雄关静立,留下挠阁舞动,留下那些沉默而执着的人,以及一簇永不熄灭的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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