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叫李建国,1966年生人。在我们村里,提起我大伯,老一辈人总要叹一口气,年轻一辈则大多不知道这个人。
事情要从1994年说起。那年我大伯二十八岁,在村里的砖窑厂干活,一天能挣十块钱,算是不错的营生。我爷爷已经给他看好了邻村一个姑娘,两家人都见过面,彩礼也谈得差不多了,准备年底办酒,开春就能把人娶进门。
可我大伯偏偏在那年秋天,和同村的周小莲好上了。
周小莲比我大伯小三岁,长得不算顶好看,但皮肤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在村里的代销点帮她爹看店。她家条件在村里算中等偏上,她爹周德贵开代销点,手里有些活钱,在村里说话也有些分量。
当时周小莲已经许了人家,对方是镇上粮站站长的儿子,吃公家饭的,这门亲事是周德贵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攀上的。在那个年代,一个农村姑娘能嫁到镇上去,嫁个端铁饭碗的,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我大伯和周小莲到底是怎么好上的,后来的说法很多。有人说是大伯去代销点买烟,一来二去就熟了。也有人说是秋收的时候,两个人在田埂上碰见,说了几句话就放不下了。具体怎么回事,我没法考证,当事人后来也从没跟我们晚辈细说过。
1994年农历十月十二,离周小莲出嫁还有不到二十天。那天早上,周德贵发现女儿的床铺是空的,柜子里少了几件衣服,还有她攒的三百多块钱也不见了。同一天,我爷爷发现大伯也没在家,被窝是凉的,显然走了有一阵了。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什么话都没留下。
这件事在我们村炸开了锅。周德贵当天就带着人来我家闹,把我家堂屋的桌子都掀了。我爷爷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奶奶躲在灶房里哭。我爸那年才十九岁,站在院子里,被周家带来的人指着鼻子骂,一句话都不敢回。
粮站站长家那边更是不依不饶,放话说要告我大伯拐卖妇女。虽然最后没真告,但这件事让我们李家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来。我爷爷本来就要强了一辈子,出了这种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后来陆陆续续有消息传回来,先是有人说在县城汽车站看见过他们,后来又有人说他们坐火车往南边去了。再后来,大概是第二年开春,我大伯托人给家里捎了一封信,就一张纸,上面写着:爹,娘,我在云南,活着,别找我。
我爷爷把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塞进了柜子最里面。
从那以后,我大伯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我爸是1998年结的婚,娶了我妈。我妈后来跟我说,她嫁过来的时候,村里还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李家老大跑了,不知道老二靠不靠谱。我爸为了争这口气,干活格外卖力,后来跟人合伙跑运输,慢慢把日子撑了起来。
我是1999年出生的,从小到大,家里几乎没人在我面前提过大伯。我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他对我来说就像一个符号,没有面孔,没有声音,只是过年时候饭桌上偶尔出现的一个沉默。
我爷爷在2008年查出了肺癌。住院的时候,他跟我爸说了一句话:你哥要是能回来看我一眼,我就闭眼了。我爸红着眼眶出了病房,打了很多电话,托了很多人,但没有人知道我大伯的确切地址。那封信上没有写具体在云南哪里,这么多年也再没有第二封信来过。
我爷爷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爸在他耳边说,哥来信了,说过完年就回来。我爷爷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就那么去了。
我不知道我爸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奶奶身体一直还行,但自从我爷爷走后,她就不太爱说话了。每年过年,她都要多摆一副碗筷,谁问她都不解释,我们都知道那是给谁摆的。
转折发生在2023年的国庆节。
我那时候在省城上班,接到我爸的电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大伯,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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