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个冬天的傍晚,父亲站在客厅中间,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神情。

"我要和你妈离婚。"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我,而是盯着茶几上那盆已经枯了半边的绿萝。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端着半杯水,动作僵在那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我那年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策划,每个月工资四千块,租着城中村的单间,周末才回家。那天恰好是周六,我回来得早,撞上了这场我从未预料过的变故。

"为什么?"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我外面有人了,她怀孕了。"

那一刻客厅里安静得可怕。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跑打闹,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显得格外刺耳。

母亲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没有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懂——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后来我才知道,父亲那段时间频繁加班、手机从不离身、衬衫上偶尔带着陌生的香水味,这些细节母亲早就察觉了,只是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是你秘书?姓周的那个?"母亲问。

父亲点了点头。

我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想冲上去揍他一顿,想摔东西,想大吼大叫,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我叫了二十二年父亲的男人,觉得他突然变得很陌生。

父亲提出的条件让所有人都意外——他说房子留给我和母亲,存款全部归母亲,他只带走自己的衣物和那辆开了五年的车。净身出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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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们都说他疯了。大伯专门从老家赶过来,在我家客厅里拍着桌子骂他不是东西,说他对不起我妈二十多年的付出。父亲就坐在那里挨骂,一声不吭,像是觉得这些骂他都受得起,受完了就能心安理得地走。

母亲始终没有哭闹。她只说了一句话:"既然你想好了,那就离吧。"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从父亲开口到拿到离婚证,前后不到两个月。那段时间我几乎没和父亲说过话,他试图找我谈过一次,被我关在房门外面。他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最后说了句"对不起",就走了。

搬走那天是个阴天,他拎着两个行李箱下楼,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把箱子塞进后备箱。他抬头看了一眼阳台,我往后退了一步,躲进了窗帘后面。车子发动,开走了,拐过小区门口那棵大榕树就看不见了。

母亲那天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吃饭的时候她笑着说:"以后就咱俩了,妈给你做好吃的。"我埋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咸得发苦。

日子还是要过的。母亲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保育员,工资不高但稳定,加上父亲留下的那些存款,生活不算拮据。我把工资的一半打给她,她每次都说不用,但我知道她会悄悄存起来。

我开始拼命工作。不是因为什么励志的理由,就是单纯地想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时间去想那些事。一年后我跳了槽,工资翻了一倍。再后来又跳了一次,进了一家还不错的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月薪过万了。

母亲的生活也慢慢有了新的节奏。她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交了几个聊得来的朋友,周末偶尔约着去公园走走。她瘦了一些,但气色反而比以前好了,大概是因为不用再为那些深夜不归的电话焦虑了。

我们都在努力把生活过好,像是要证明什么。

父亲的消息偶尔会从亲戚那里传来。他和那个周姓女人结了婚,生了个儿子,一开始日子过得还行。后来据说是与合伙人闹了矛盾,自己出来单干,做什么赔什么。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心疼,就是一种很淡的、事不关己的平静。他选了那条路,路上的风雨是他自己的事。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那天是个周日下午,我在家陪母亲包饺子。她擀皮,我包,配合得很默契。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门铃突然响了,我以为是快递,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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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了很多。才三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周敏,我知道她的名字,虽然从没正式见过面。她比我想象中普通,中等身材,圆脸,素面朝天,看起来也很憔悴。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两三岁的样子,缩在她腿后面,怯生生地往里看。

我愣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远。"父亲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来干什么?"我的语气比我预想的要冷。

"我……"他张了张嘴,像是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了。旁边的周敏低着头,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谁啊?"

她走到门口,看见父亲的那一刻,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