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看一个朝廷的路向,先看它重用什么人。蜀汉这盘棋里,最能说明问题的,往往不是刘备、诸葛亮这些聚光灯下的人物,而是站在一旁进言的臣子。费诗和谯周,一个在关键时刻摇头,一个连声赞同,几十年后再看他们的结局,倒像是给蜀汉整段历史做了个冷冰冰的注脚。

有意思的是,这两个人都不掌兵权,也不算一品重臣,却先后参与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刘备在成都称帝,一件是蜀汉在成都投降晋军。前后40多年,朝堂不变,皇城未移,人已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成都”二字始终如旧。就是在同一座城市,一个劝刘备不要急着登基,一个劝刘禅早点放下江山,这种前后对照,很难不让人多想几句。

在说刘备之前,得先看一眼曹丕。因为没有曹魏那边的“禅让”戏码,就很难理解蜀汉朝堂上到底在争什么。

一、魏蜀两种称帝方式:一个禅让,一个自立

东汉末年,天下乱成一锅粥时,朝廷实际上已经空壳化。到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曹操刚死不久,他的儿子曹丕已经是名义上的魏王,握着天子兵权、官员任免大权,可以说该握的都握住了。

那年冬天,大臣们一次次上表,让汉献帝“顺天应人”,把皇位让给曹丕。史书上写得很规整:汉献帝下诏,说自己德薄,不能承继祖宗之业,要“禅位”给曹丕。曹丕表面推辞几次,照例说“惶恐不安”,朝臣再劝,再三“恳请”,仪式走完,魏朝就这样取代了东汉。

汉献帝被封为山阳公,在今天河南焦作一带修宫室、赐田邑,从记载来看,他后来的日子并没有太惨,至少比很多亡国之君的下场要平和得多。整个权力交接过程,没有血雨腥风,反而披着一层“尧舜禅让”的古典外衣,形式上还算体面。

这场“和平接班”,给曹魏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一个名义上的合法性。天下群雄,再怎么心里不服,嘴上总得承认一句:皇帝是“禅让”来的。这种政治包装,在那个时代是有价值的。所谓“天命有归”,大家至少不好公开喊“篡位”。

也正因为如此,当蜀汉这边要不要“再立一个汉室”时,问题就变得棘手了。曹魏已经占着“受禅”的名义,自居“新天子”。刘备要在成都称帝,就意味着公开否认曹魏的合法性,另起炉灶,天下会怎么看?蜀汉内部又该怎么说服自己?

费诗和谯周,就分别站在了两种不同的回答上。

二、刘备在成都称帝:一人反对,一人力挺

221年5月15日,成都。刘备已经是汉中王多年,益州收拢在手,荆州虽然丢了,但蜀中算是一块相对稳固的根据地。曹丕称帝不到一年,东吴那边孙权也在观望。此时刘备要不要登基,不仅关系自己的一世名号,也关系蜀汉以后要怎么和魏吴三家周旋。

朝臣里支持的声音不少,理由也很熟:汉祚未绝,天命在蜀,民心所向,刘备是中山靖王之后,有资格继承汉统。谯周就在这一派之中,而且态度非常明确。

据记载,谯周上言大意是:汉室虽然名义上把天下让给了曹丕,但那是迫于形势,并不是真正的“天命转移”。刘备兴兵讨贼,入蜀安民,自然是承接汉朝余绪,如今不称帝,反倒有愧宗庙。刘备听了很动心,不断让人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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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相反的,是费诗。

费诗出身益州,早年做过绵竹县令,守城时能安民、也懂军事,后来被刘备看中,带在身边做督军从事。这个职务,说白了就是既管军中文案,也要跑前跑后,算是实打实干活的一类人。

称帝的议论一出,费诗被叫来问话。刘备问:“诸人皆言可称帝,卿以为何如?”这话既是征询,也是试探。

费诗没有顺着话说。他的考虑很现实:蜀汉版图有限,国力比不上北方大国,战局又未稳,这个节骨眼上登基,名义上固然好听,但难免被人说成“分裂天下”。他据理力陈,说蜀汉若以恢复汉室为名,称汉中王已经足够,再往上走,一旦形势不利,难免被人冠以“僭越”之名。

这种话,在一个准备登基的君主耳朵里,说轻了是“扫兴”,说重了就是“拂逆圣意”。刘备沉吟良久,没有当场发怒,却在之后的任命上,把费诗外放到了南中的牂柯郡做太守。

很多年后,蜀人回想这一段,都知道费诗因为反对称帝被“打了个边鼓”,政治分量大不如前。而谯周呢?随着“拥立功劳”被更多人记住,官阶一路升到光禄大夫,成了朝中“说理”的代表人物。

有意思的是,两人私下的脾气完全不同。一位史家曾粗略概括:费诗语多直截,不太会绕弯;谯周则是典型的书生式辩论,总喜欢从经义天命上找依据。

有传说记载,当年刘备正式决定称帝前的一次座谈上,费诗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今地不过二州,而称帝于西隅,恐非长久之计。”旁边有大臣压低声提醒:“言可到此为止。”费诗只冷冷回了一句:“为臣不言,乃是长久之祸。”这类对话,即便有后来润色的成分,也能看出他那种宁肯得罪,也要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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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费诗的路:实干、进谏,与一次被忽视的提醒

被贬出成都后,费诗在南中任牂柯太守。那一带山川阻隔,民风杂糅,治起来并不轻松。从已有的记载看,他在地方治理上很用心,安抚夷汉,开渠修路,没闹出什么乱子。刘备晚年出兵东吴,夷道失利,国中多事,他仍然稳稳守着自己的那片边地。

蜀中局势再有转机,是诸葛亮摄政之后。丞相整顿内政、准备北伐,需要熟悉军政的老臣。大约在建兴初年,费诗被召回朝,迁为谏议大夫。这个官名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丞相希望他继续“多说话”。

225年秋,诸葛亮准备处理一个棘手人物——孟达。孟达原本是刘备的部将,后来因为种种恩怨投降曹魏,又在汉中、上庸一带盘踞多年。此时孟达暗中向蜀汉示好,希望“两头押宝”,诸葛亮有意利用他在关中牵制曹魏。

费诗被叫来一起商量。书上说,费诗当面劝阻:“孟达负帝王,叛主再三,不可信也。今若厚以恩礼,彼怀反覆,终致大祸。”诸葛亮衡量再三,仍决定给孟达机会。结果不久之后,孟达反迹败露,被司马懿围攻击斩,连累的还有一路拉扯出来的关系网。

这件事很少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但稍微琢磨一下,就能看出费诗与诸葛亮的不同倾向。诸葛亮看重的是战略机遇,希望利用孟达制造战场牵制;费诗看到的是人心的不可信,怕“押错宝”。从结果来看,费诗判断那一条是对的。

然而,历史的惯性并不会因为一次正确预判就转向。费诗虽有识见,却始终只在“谏”、“议”的位置上徘徊,没有真正掌握决策权。加之他早年反对刘备称帝的印象未散,政治前途很难再上一个台阶。等到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蜀汉进入蒋琬、费祎时代,费诗已经逐渐退居二线,名义上仍在朝,实际影响力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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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看下来,他一贯的特点不难总结:肯干事,敢说话,却不擅长在权力缝隙里为自己找安全的位置。这类人,在任何朝代都不算多,也往往不算“走运”。

四、谯周的路:从劝帝到反对北伐的“清议先生”

相比费诗走的“实务路线”,谯周走的是另一条路。

谯周是巴西西充国人,自小以博学闻名于益州。刘备入蜀后,这样的读书人自然被吸纳入仕。先做典学,掌管国学、太学之类的教化事务,后来又做中散大夫,专门负责进言论议。

刘备称帝时,谯周积极上表劝进,赢来皇帝的信任。到了诸葛亮主政,他并不负责具体军政,却在“出谋划策”的层面,被视作一个重要声音。这个时期,谯周的主张可以概括为一句:守内为上,慎战为要。

诸葛亮筹备北伐时,朝中原本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主战,觉得必须北上讨魏,为刘备报仇雪恨;也有人主守,认为蜀地险固,养精蓄锐更稳妥。谯周就站在保守一方。他写了名篇《仇国论》,表面上是谈“仇敌”、“仇国”,实际是借题发挥,批评持续北伐会消耗国力,让蜀汉陷入长期的疲惫。

陈祗等主战派对此很反感。据说有一次朝中争论,陈祗忍不住拍案:“今大敌当前,尚言不战,可乎?”谯周慢慢回了一句:“战,亦有时;不战,亦有时。误其时者,亡。”言下之意,不是绝对反战,而是怀疑此时北伐之时机。

公允地看,谯周这种观点,并非完全站不住脚。蜀汉地少人寡,粮道艰难,北伐确实是极耗国力之举。但问题在于,他的思路更多停留在“讲理”层面,对已经确定的大战略缺乏执行上的配合。从诸葛亮的立场看,需要的是齐心合力推进,而不是反复从理论上质疑。

这类分歧,在当时未必显得太尖锐,却随着时间一点点发酵。北伐几次,劳师费财,实效有限,蜀汉朝堂上保守声音渐多,谯周也就愈发显得“有先见”。

到了刘禅时代,谯周官至光禄大夫,在朝中的地位,可以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讲学的秀才”了,而是舆论上的“清议先生”。遇到大事,很多人会先问一句:“谯光禄以为如何?”这在客观上增加了他对刘禅决策的影响力。

这种影响,在蜀汉灭亡前夕,展现得非常明显。

五、263年的成都:一场投降前后的对话

263年,魏国已经变为晋权司马氏的天下。司马昭决意一统中原,派钟会、邓艾等大将分道伐蜀。邓艾一路翻山越岭,由阴平出奇兵,兵锋直指成都。

此时蜀汉的军力分布极为被动。姜维主力远在前线,后方防御空虚,成都城内可用之兵极其有限。邓艾突然出现在近郊时,城中一片震动。

刘禅召集大臣议事。史书只留下几个名字:诸葛瞻战死,黄皓这种宦官早已失去办法,真正能说得上话的,已经所剩不多。谯周就在这个时候再次站了出来。

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有人主张拼死一战,有人还在幻想前线姜维回来救援。谯周的意见却完全不同,他认为大势已去,再战只会造成无谓的死伤。大致意思是:国力不支,人心已疲,强支危局,徒增白骨。与其让百姓陪葬,不如保全社稷血脉,以待将来。

有人反驳:“昔日丞相数次北伐,岂不知险?今以一城之困,遽议降服,不亦太速乎?”谯周答:“丞相之伐,在其可为之时;今日之守,在其不可守之日。事不同也。”这类辩解,既为自己辩护,也为投降寻找道德上的托词。

刘禅最终接受了投降的建议。成都开城迎邓艾,蜀汉正式灭亡。这一纸降书上,谯周的影子不能说没有。

从那天起,费诗与谯周的命运,彻底走向不同的轨迹。费诗早已去世,没有看到这一步;谯周则以“劝降之功”被司马昭嘉奖,不久封为阳城亭侯,后又在晋武帝司马炎时被任命为骑都尉,虽然官不算顶级,却也位列朝班,有了新主人。

令人注意的是,此时的谯周,已经年老多病。他多次表示想回到蜀中故乡,终老余年,却始终未获准许,最后病逝在京城,未能返乡。这种结局,不算悲惨,也谈不上风光,只能说是平缓地落在一个尴尬的位置。

六、两条路的反差:政治理念与命运选择

把这几段经历拼在一起,费诗和谯周的反差就呈现出来了。

费诗在刘备称帝时坚持反对,在孟达问题上坚持谨慎,对蜀汉的北伐虽少见明文评价,但从他一贯行事方式看,更重视的是实际可行性。可惜,他的“逆耳忠言”,既触碰了刘备的自尊,又不符合诸葛亮进取的大战略,于是被边缘化,后半生在“有职无权”的状态中度过。

谯周则一路顺势而为。刘备要称帝,他论天命、论汉统,为登基铺垫道德依据;诸葛亮主战,他不在前线掣肘,却在文论中提醒“不可轻战”;刘禅时代风向转守,他更明确地劝阻劳师远征;到了国破城下,他又从“民命”出发,主张投降。每一步都不算离谱,却步步靠近现实权势的需要。

这样一对比,很容易滑向简单的道德判断,把费诗视为“直臣”,谯周视为“投降派代表”。但如果把时间轴拆开,放在当时的环境里看,他们的选择也并不是那么单薄。

费诗的直言,确实立基于一个判断:蜀汉若要立足,必须在对外不认魏、对内稳住人心的基础上,慢慢扩展力量,过早称帝会削弱对曹魏的道德谴责力。他担心的是“名不正,言不顺”,这在当时是很现实的政治考虑。只不过刘备已经走到了人生终点前的一段路,迫切需要一个象征,来证明自己确实承接了汉室衣钵,费诗的反对,在这种心理面前显得格格不入。

谯周的投降主张,也不完全是为了自保。面对邓艾兵临城下,蜀汉的军事实力与晋军对比差距过大,守城的前景确实不乐观。他选择从“保全百姓与宗庙后代”出发,也有其逻辑。问题在于,这样的“务实”,与他当年劝刘备称帝时高举的“汉室正统”一对照,就难免显得前后不一。

从这一点看,两人身上反映出的,其实是蜀汉政权内部两种典型的政治理念:一种偏向实务与坚守,以长远利益为重,而不太顾忌眼前的形式和名分;另一种偏向经义与道德包装,更看重如何在天命、名义上站得住脚,同时又在每个阶段寻找自保空间。

蜀汉在建立之初,更需要的是费诗式的人物,帮着打天下、守地盘;而到了后期,国力衰败、外敌压境,谯周式的“讲和派”就逐渐占了上风。从这个角度说,两人并非互相取代,而是分别代表了蜀汉两个不同发展阶段的主流心态。

七、蜀汉政权的困境:理想、权谋与国家能力

把目光放宽一些,从曹魏到蜀汉,可以看到一个更大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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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魏之所以能在220年顺利“受禅”,是因为它已经在现实中掌握了绝大多数军政资源,然后再用一套“禅让”的文化包装,给自己盖上合法性的图章。简单说,是先有实力,再补手续。

刘备这边恰好相反。蜀汉建立之时,领土有限,资源有限,军力也比不上北方,却不得不先高举“继汉正统”的旗号,通过称帝来补偿现实实力的不足。先有名分,再去争实力。这样的顺序,本身就有天然的张力。

这层张力,最终落在了一群臣子身上:有的选择跟着名分走,有的选择紧盯实力算账。费诗和谯周分属两端而已。

回到标题中那句“令人唏嘘的反差”。如果只看个人命运,确实有一种苍凉感:反对君主称帝的费诗,晚年淡出权力中心;赞同称帝、又劝降的谯周,晚年位列晋朝,客死京师。他们的人生路,看似一个“输”、一个“赢”,再往深处看,其实都被时代牵着走,所能掌控的部分非常有限。

蜀汉从建立到灭亡,不到半个世纪。期间既有诸葛亮苦心经营的励精图治,也有后主时期的奢侈、内耗。费诗的直言,改变不了这股大势;谯周的顺势而为,也不过是在末路中寻找一条相对平缓的下坡路。

再翻开史书,那些看似锋利的褒贬,多半来自后人桌案前的判断。当年在成都偏殿里,刘备问费诗“可称帝否”时,谁能预见多年之后邓艾会在城下扎营?费诗不知,谯周也不知。

他们能做的,无非是在自己看得见的一小段路上,按照各自的理解出声、出手。至于这条路最终通向何处,决定权终究掌握在更大的结构之中——在蜀汉,也在三国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