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7年秋夜,刚刚攻克平江府的朱元璋在营帐里听完谋士奏报,据说有人把他与“明王”并提。他挥手止住,低声道:“且莫妄议。”这一笔带过的小插曲,却在后世引出无尽猜想:大明的“明”字,难道真与明教、白莲教的“明王”口号有关?

围绕国号出处,近百年来学界辩论不已。最早掀起波澜的是1941年吴晗撰写的《明教大明帝国》。吴氏认为,朱元璋青年时加入流行于江淮的摩尼教——俗称明教——因此举起“明”字大旗,建立王朝自是顺理成章。这一说法因《倚天屠龙记》的文学渲染,更添传奇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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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唐长孺指出,宋元时期摩尼教与弥勒信仰交织,韩山童“明王出世”的口号源头在此;而国家定名“大明”,似乎也与摩尼教“光明”崇拜相呼应。接着,元史学者杨讷另辟蹊径,指出朱元璋更可能是白莲教徒。按照他的解释,“明王”来自《大阿弥陀佛经》对弥勒的称呼,“佛光明”,遂有“大明”二字。学说纷纭,一时难分高下。

然而,随着元末明初官方文献的发掘,疑点渐次浮出。洪武三年,朱元璋就下诏“严禁明教、白莲教”,并多次痛斥弥勒转世的妖言。更早的至正二十六年,他在讨张士诚的檄文中指白莲教为“妖术”,宣称“酷信弥勒”祸国殃民。既然早把两教列入禁绝之列,他又怎会反手将“明”封为国号?这显然说不通。

有意思的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常被看作朱元璋的口号,可真正座上宾般受他尊崇的,却是《易经》。元朝定国号“大元”时,援引的正是《易·乾》篇“大哉乾元”一句,借此表明受天明命、继尧舜之统。朱元璋熟读此段文字,“大明终始,六位时成”紧随其后,与“大元”相映成趣。沿袭前朝的做法,却改一个同样出自《易》的大词,自然是最稳妥的选择。

有人或许会问:元室不是亡在自家刀下吗?缘何还要继承对方正统?别急,得看当时的政治现实。元朝疆域东到辽东、西抵青藏,辽阔无匹,明若自称接续南宋,北方、西南大片土地便成了无主之地,合法性凭何而来?承认元的“天下共主”地位,再由“天命有归”转授新朝,才是最合儒家话语的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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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撰《元史》正是一把“关键钥匙”。洪武三年,朱元璋下旨设局编纂,宋濂、王祎领衔,成书三年即告完成。只有公认承继者才能替前朝立史,这份速度与热忱表态明确:大明不是割裂,而是顺接大元。

与此同时,五德终始说在宋代理学冲击下早已式微。欧阳修先声夺人,痛批“木火土金水轮流坐庄”的玄学。朱熹再接再厉,强调“道统”而非“五行”决定王朝兴替。洪武新政推崇朱子学,旧时“五德”框架自然被束之高阁。在这种语境下,朱元璋若去费心为自己安排个金德或水德,反显落后;不如像前朝一樣,干脆从《易经》里提炼宏阔而吉祥的字眼。

史料显示,立国前后,朱元璋确曾听取谋臣对国号的各种建议。刘伯温在《奉天讨胡檄》中两度引用“昭回六合,光被四表”,暗藏“明”意。宋濂则更直白,进言:“‘大明’二字,出自《乾》之彖,义兼始终,可表皇上受天明命。”传闻中,朱元璋轻敲案几,沉吟道:“此可用。”仅此一句对话,被后人写进笔记,仿佛灯下微颔的刹那就决定了一朝国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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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拿“凤阳分坛”说事,坚称朱元璋年轻时在明教中混迹。即便姑且承认,他在成势之后也疾速与旧日宗教割席。洪武十五年,又一道禁令把明教与白莲、蠢动的红巾并列,地方官得见苗头立刻诛杀。一个对潜在威胁如此敏感的君主,如何会把政权的门匾刻上“明”字去自寻烦恼?很难自圆其说。

再看具体的政治实践。明初沿袭元制的例子比比皆是:卫所制、赋役黄册、漕运体制,都带着鲜明的蒙元印记。换言之,朱元璋虽在战场上击败对手,却在制度上从不羞于借鉴前朝。由此观之,仰取“大明”以对仗“大元”,并非情感抒怀,而是一盘关乎正统的大棋。

当然,宗教口号在元末农民军中发挥过动员作用,这是事实。韩山童、刘福通、徐寿辉都喊“明王”或“弥勒下生”,这股潮流无可否认地影响了乱世氛围。但影响归影响,真正落到建国大计时,就得回到能够被普遍接受的经典与礼法之中。明教或白莲教提供了燃料,却承担不起立国基石的责任。

不少研究者近年依据碑刻、诏令和宗谱,再度检视朱元璋的早年轨迹,结果更倾向于他曾短暂栖身禅门,甚至为求生混迹红巾,但总体未见明确归属于某一教派的铁证。与其在教派里寻答案,不如在政治需求里找线索。国号既是象征,也是法理,它得向全天下解释:为何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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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晰的时间链条最终拼出一幅图景:1271年,大元以《易》夺“乾元”;1368年,大明亦从《易》取“乾卦”第二句;1370年,禁教令下,明教、白莲教就此阴影重重。国号与宗教不但没连线,反而在政治上划出了隔离带。

笼而统之,朱元璋选“明”,更多是战略考量:一是继承元之正统,二是与儒家经典呼应,三是斩断与民间秘密宗教的潜在瓜葛。那些关于“明教当国号”的浪漫联想,就像《倚天屠龙记》里的光影特效,看着绚烂,却与史实并不对路。

时间过去六百余年,明王朝的城阙已成故址,但“大明”二字依旧在典籍里熠熠生辉。翻阅《易·乾》,“大明终始”四字兀自端坐篇首,昭示着当年那场命名的智慧:借经典言“天意”,接王朝之正统,赢天下之人心——如此简单,又如此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