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的一个清晨,埇桥区褚兰镇的老宅灯火通明,婆婆把米糊过滤,嫂子忙着温奶,李小婉抱着最小的女孩轻轻拍背,屋子里同时响起四声哼哼,仿佛排练多年的合唱。院子外路过的乡亲忍不住侧目:“这一家子,可真热闹。”
热闹背后,有过一段心惊肉跳的历程。时间拨回到2019年3月,26岁的李小婉在沿海打工时发现停经,第一反应是请假回乡。那时夫妻俩月收入加起来不到五千,生活虽然紧巴,却也心平气和。她以为就是普通的一胎,谁知首检B超让她险些坐在地上——四个胎心清晰可见。
医生的表情很严肃:“多胞胎高危,建议减胎,保两个最稳妥。”这话在诊室回荡。李小婉记得自己只顾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出了门,她打电话告诉在浙江工地的丈夫王争。听完详情,对面沉默了几秒,只丢下一句:“娃都是命,咱不减。”
接下来是一家人的长谈。父母、婆婆、叔伯围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算计着奶粉钱、学费、风险。谁都知道四个早产的几率大,手术台上也有生死关口,可按捺不住的喜悦仍旧占了上风。最终,一致决定:哪怕再难,也要一起扛。
怀胎的艰辛很快显现。五个月起,李小婉起身要扶墙;六个月时拐杖也派不上用场,家里推来轮椅。入夜,她只能半躺在沙发上,腿垫高,稍一翻身就大汗淋漓。家里人帮着翻身揉腿,婆婆常守到后半夜才打盹。
29周那天,镇医院的产科主任皱紧眉头:“羊水偏多,不能再拖。”商议后,救护车连夜把她送到宿州市立医院。10月1日清晨8点27分到8点30分,四声啼哭几乎连成一线:老大喻国1100克,老二桐卿1200克,老三桐宇1180克,老四念安1300克——国庆节的“礼物”就这样到来。
幸福落地,考验才开始。因早产,四个孩子全部入住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呼吸机、光疗箱、电击报警声,让初为人母的李小婉心里像吊着石头。24小时后,老三突发呼吸暂停,医生火速抢救才稳住呼吸。那一次,王争在病房外踱步到天亮,白衬衣前襟被泪水打湿。
治疗费用一天一结算,数字蹭蹭往上蹿。短短十天,欠费单已逼近十万元。工地工友听说后,主动凑了一万;县里民政、妇联送来温度不高却沉甸甸的五千元;网络众筹又汇进十二万。有人冷嘲热讽:“没钱生什么四胞胎?”王争只低头一句:“只盼他们活下去。”
59天后,病房的门终于敞开。医护人员把四个小小的“保温箱宝宝”送到父母怀里。那天,全村都来道喜,看着一排四个粉嫩小脸,谁都说,这是天大的福气。
然而福气也需耐心守护。整个2020年,夫妻俩几乎把家和医院当成两点一线的“通勤”。老三换季咳嗽,老二感冒高烧,最担心的是老四——念安头上那一抹蔓状血管瘤醒目又脆弱,医生提醒先观察,等三岁再行治疗。李小婉天天拿手机翻帖子,向网友讨教经验,旁人劝她歇歇,她摇头:“多看一点,心里就踏实点。”
亲友们的支持是最大的底气。婆婆负责三餐,公公喂鸡鸭顺手摘菜,嫂子晚上帮着值夜,连小学放假的外甥女也抢着给弟弟妹妹摇奶瓶。四个大人照看四个娃,仍旧手忙脚乱,但孩子的哭声、奶香味与家长的笑闹交织在一起,成了最生动的乡村协奏曲。
2021年10月1日,四个小家伙满两周岁。身高体重虽比同龄人轻一些,可蹦蹦跳跳不输谁。喻国爱爬高,一眨眼就能窜上板凳;桐卿懂事得很,常把玩具递给妹妹;桐宇最贪吃,一见饭碗就拍手;念安则爱粘着妈妈,稚声细气叫“麻麻”,李小婉每次听到,都乐得眉眼弯弯。
王争心里有本细账:奶粉一天三大袋,尿不湿一周一箱,小小的积蓄像黄河水一样哗啦啦往外流。可他从不抱怨,只说:“娃健康就行,钱再想办法。”闲不住时,他又去了江苏工地,白天搬砖,晚上视频里给孩子们学小兔跳,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去年秋收,四个孩子扎进金黄稻田,拿着玩具铲子“帮忙”。落日下一道背影蹲着掐秧,三条小身影跟着学模仿,热闹得让田埂都轻轻晃动。远处的李小婉抬手擦汗,眼神亮得像天边最后那抹残阳。
等到今年春播,念安的血管瘤手术已排上号;三兄弟则在村幼儿园排练“拔萝卜”,老师说他们喊口号最整齐。邻里见了会感慨:“当初真替他们捏把汗,没想到如今一个个这么精神。”很难想象,四年前,他们不过是早产的巴掌娃。
生活依旧要向前。粮食价格、学前教育、医疗花销,每一件都现实得不能回避,但天一亮,总有人推开老宅的木门,伸手接过哭闹的孩子。香甜的玉米粥就着晨雾升腾,家人轮流喂饭,换尿布,哄睡。谁要是晚来一步,就会听到念安稚气的嘟囔:“奶奶抱,妈妈抱。”那一刻,再辛苦,也没人舍得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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