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行至人生哪一程,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开花。」
“高三了还养花?”
“嗯。从学校花坛里摘的。”
“你是什么样的人?”
有关高三的文字总是裹挟着倒计时的紧张。
当冲刺阶段的每时每刻都在为高考严阵以待,一位高三学生的随笔记录《高三了还养花?》在网络掀起涟漪。两位学生质朴纯真的一问一答,迅速收获万千共鸣。
(滑动阅读@中秋愿 随笔全文)
花香蔓延开来,人们追忆青涩的备考往昔,也分享起同款限量版“小美好”。这一幕也叩问着众人:我们是否早已习惯对不同阶段抱持着过分严苛的“洁癖”?何必总要用刻板的条条框框去束缚我们自己的人生?
清风徐来,耳畔是纸笔摩挲的沙沙声,鼻尖萦绕着繁花幽幽的暗香。
原来,高三的风里,不只有试卷翻页的簌簌声响,也可以藏着一束花独为我绽放的淡淡芬芳。
(原文下的留言)
但一旦“高三”和“养花”被并置在同一句话里时,人们总会不自觉地在句末添上一个问号——“高三了还养花?”
摞满“五三”《一遍过》《天利38套》的课桌上,鲜花成了突兀的景致。因为,人生每一段旅程,只能朝着单一方向夸父逐日。
这句话刺耳的地方,不在“养花”,而在于那个意味深长的“还”。
“XX了还XX”,散落在生活的各个角落。
“老大不小了还哭鼻子”“一把年纪了还谈什么理想”“多大岁数了还跟孩子计较”……一支支无形的箭矢,射向每一个试图偏离既定轨迹的人。
(当我们在社媒上输入“一把年纪了还”就会收获...)
无论是孩童、青年,还是中年、老年,我们就像《模拟人生》里被操控的角色——被年龄划定言行边界,被阶段安排好人生走向。一旦所作所为与外界期待不相符,诧异的目光、各式规劝(难以辨别是善意还是不善意)接踵而至。
可很多时候,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们不过是在喧嚣的人生进程里,试图留住一点真实的自己;不过是在被安排好的轨道之外,守护一份内心真正热爱的事物。
这份外界对于时间与人生阶段的执着,正是社会学中所说的社会时钟。社会狡猾地为每个人拟订出一套隐形日程表:求学、就业、成家、生育……不同年纪对应着不同使命,每个阶段似乎都存在解析后给出的标准答案。
(学生 Elena 的作品《社会时钟 · Social Clock》)
时间表步履不停。久而久之,我们习惯规划自己,也用同一套标准打量旁人。
于是,一种严苛的“阶段洁癖”就此滋生: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结果的时候结果;时节到了便该抽枝结果,时辰未至便不该吐露芬芳。
可问题是——
为什么所有的花,都必须在同一个春天盛开?
先不必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份思索,走到很远未必都会画上句点。
我们没有错,桌上的花更没有错。
那为什么“高三了还养花”依然会让人感到不安?为什么我们总执着于为人生亲手缝出针脚细密、日程满满、密不透风的 “冲锋衣”?
真正束缚我们的,从来不是时间,而是隐匿在时间背后的恐惧。
是深植心底已久的害怕,是对落后的畏惧。一旦脱离这张无形的人生时刻表,预示着——“我可能会输”。
(漫画出自绘本作者@真理子)
“怕输”,意味着就要被教导着向前走。
“读书改变命运”是许多人共同的成长记忆。知识与教育曾为无数向往美好未来的学生打开向上流动的大门。重视教育、尊重奋斗,并非毫无缘由的执念,是几代人用真实经历验证过的发展路径。
在这般文化土壤中,我们逐渐习惯用时间规划人生。时间被切割成一个个节点,每个节点都对应着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们被各种“节点”追赶着)
没能准时抵达站点的人,总要迎来周遭各式询问与提醒;那些偏离既定轨迹的人,也难免陷入自我消耗与怀疑。
慢慢地,时间不再只是单纯的时间。
它变成衡量人生价值的“量角器”,成为界定成败得失的准绳,演变成一股无形却强劲的社会规训。
而这一切,又与高考深深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
1977年恢复高考以来,无数青年借读书改写命运。
(《平凡的世界》第四十三章)
孙兰香是《平凡的世界》里的农村青年,生于典型的农村寒门,父亲孙玉厚忠厚质朴,兄长们各有人生境遇,家庭所能给予的物质与积淀寥寥无几。日夜苦读考入大学,成为家族里第一个凭高考走出乡土、奔赴远方的人。
(上:引文摘选自《平凡的世界》;
下:书中 “北方工业大学”, 原型为今西北工业大学)
一个个从田垄走向学堂、从乡村奔赴城市的故事,一遍遍印证着知识足以改写命运。于无数东亚学生而言,高考是一张驶向辽阔新天地的船票。
也正因如此,“不能输”逐渐成为一代代东亚人的集体信念。
(韩国备考生常住的考试院,多为几平米单间)
人们笃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够获得更好的未来;也担心一旦落后一步,便会错失向上流动的机遇。
于是,高三不再是青葱年岁,而是一段全员紧绷的 “战时状态”。
鲜花要为分数让路,爱好要为成绩妥协,情绪要为效率收敛。所有与考试无关的事物,似乎都被默认为奢侈。
(每一份努力都作数)
质疑“高三了还养花”,并非真的看不惯花。
真正担心的是——如果你把时间分给鲜花,就会不会少做一道题;如果你把目光投向纸外,会不会被别人超过;如果你偏离那条被无数人验证过的道路,会不会输掉这场决定命运的竞争。
一种关于人生阶段的“洁癖”便由此诞生。
我们早已将它内化进心里。我们开始自我约束,也下意识审视旁人;开始警惕一切“不合时宜”的存在;开始相信每个阶段都只能做“有用”的事情。
(刘海粟美术馆展出作品)
高三只能学习,成年必须成熟,中年应当稳重,老年则要知天命。每个年龄都被赋予固定角色,每个阶段都被规定标准姿态。
人生是一列不能停靠、不能绕行的列车,所有人都必须在相同的站台上下车。
当所有目光都投向遥远的远方时,那些沿途盛开的花,去了哪里?
沿岸的花儿,并没有消失。
只是在人们越来越急于奔赴终点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一眼花开。
这正是“高三了还养花”这篇随笔引发共鸣的原因所在。
(高中语文教师在课上分享此篇随笔,内容出圈,斩获近百万点赞)
社会时钟的刻度里、阶段洁癖的逻辑中,高三对应着冲刺、竞争与结果。鲜花、晚霞,乃至一切无法直接转化为分数的事物,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社会时钟催促我们奔赴下一节点,阶段洁癖提醒我们不要偏离既定轨道。
可问题是,如果人生真的只剩下奔跑,只剩下抵达终点,那么终点之后呢?
一路跑来,我们也总被裹挟在“必须赢”的声浪里。
你还记得吗?自己原本也是一个会停下来闻花香的人。
(加拿大漫画家Joshua Barkman画作《False Knees》)
网络上流传着一句趣味盎然的话,去码头整点薯条。两只海鸥站在海边探讨生命的终极奥义,最终决定先去填饱肚子。荒诞之中,朴素的智慧大道至简。
人需要一些不为结果服务的时刻——不用意义衡量自己,不用价值定义生活。
就像英剧《你本该做的事》主人公Chi,总是犯错、绕路、偏离、打转,从未成为“人生赢家”,却在跌跌撞撞中与他人建立联结,也慢慢学会与失去父母后的生活打交道。
(Chi父母为Chi留下的“遗愿清单”)
人生不是一场永远不能失误的考试。更像一次,漫长季节里的生长。
花也是如此。养花不会提高分数,不会写进履历,不会让人在激烈的角逐里增添筹码。
从功利主义的尺度来看,它甚至有些“无用”。有趣的是,这份旁人眼中的无用,是高压岁月坚实的精神支撑。
为花浇水,静看花苞次第舒展、枝叶悄然新生,看着一方小生命循着我们的节奏缓慢生长,我们也在提醒自己——人并不是成绩、排名与结果的集合。
(博主@Kai 在学校门前,同自己养的花,留存高三一瞬)
高三可以努力备考,也可以喜欢鲜花;可以奔赴未来,也可以在课桌一角保留对生活的感知,轻拥晚风花香,贪恋明月星辰。
养花不是抵触备考、否定奋斗,更不是拒绝成长。它只是在被倒计时支配、被阶段洁癖束缚的日子里,为自己辟出一方不被效率侵扰的小花园。
社会时钟催促着一路向前,花静静伫立,养护着没有被刻板的人生日程表完全吞没的我。
所以,不止是高三。
无论行至人生哪一程,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开花。
(《关于我高三在课桌上养花这件事》)
不是我在养花,是花在养我。
年岁在向前,身份在更迭;但我心中的花,永不凋零。
(图片来自网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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