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载于2026年5月31日《文汇报》第07版
富有南洋风味的一系列“椰子树”教科书封面及内页。新加坡国家图书馆和新加坡教育部文物中心馆藏
富有南洋风味的一系列“椰子树”教科书封面及内页。新加坡国家图书馆和新加坡教育部文物中心馆藏
富有南洋风味的一系列“椰子树”教科书封面及内页。新加坡国家图书馆和新加坡教育部文物中心馆藏
《给阿嬷的情书》映出了上千万人的眼泪。除了“纸短情长，伏惟珍重”，枝叶相连、骨肉互助，人们还被其中的族群与家国命运所击中。影片中南洋华人的艰困、为生存挣扎，华人无学堂可入、无教育可受，要偷偷地、“非法”地在飘蓬零落中教孩子们识中国字。当狄功先生和南枝为孩子们在旅舍中撑起一块黑板，告诉他们“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无用才是最有用”“读书明理，知情懂义”，所牵出的就不仅仅是情感，还有背后那段华人在异国他乡持守文化祖脉的壮阔历史。
我们就从南枝教孩子们认字的那本《国文教科书》讲起。
19世纪中叶，随着朝贡体系瓦解、殖民体系建立，“南洋”被重新发现与定义。1920年代，中国的知识人呐喊：西方殖民者侵略南洋，“不啻是侵略我们呢，土人因智识浅陋不知反抗，故我们应本联络世界弱小民族的本旨，救彼民和我侨胞于水火”。引导南洋土著及华侨、联合南洋各弱小民族成立“反殖共同体”，成为20世纪上半叶中国知识界南洋书写与南洋想象的中心主题。
据1934年的统计，分布在全世界的800万华侨有77.2%接近80%集中在南洋。华侨子女的教育问题便不容小觑，据1931年的统计，菲律宾、安南、暹罗、缅甸、南洋英属、南洋荷属等地侨校共计985所，1946年达到2712所（刘英杰主编《中国教育大事典》）。事实上，早在1907年，两江总督端方奏准开办暨南学堂于南京，以教南洋华侨回国就学之学生，该校后来迁往上海，并发展为暨南大学。南洋地区的华侨教育也一直被视为国民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也与英殖民政府的禁令相关。19、20世纪之交随着废科举、兴学堂，中国近现代新教育兴起，华侨在南洋办学亦与之同步，但1920年英殖民政府意识到学校教育影响思想，颁布了《学校注册法令》，强化华校管制、加强教科书审核，要求教材本土化，并禁用部分教材，教学内容需经英殖民政府批准。
与殖民政府各类禁令相对应的，是中国自政府至知识精英共同勠力的华文教育和教科书南洋化运动。1921年全国教育会通过“援助华侨教育案”，1928年通过“发展华侨教育案”，1929年设立华侨教育设计委员会，1930年4月通过“改进并发展华侨教育计划”。
教科书问题是其中核心。彼时东南亚地区华文学校使用的教材，大部分都是中国国内编写、出版的，几乎与国内学校用的相同。这些教科书大都依据的是国内情形，未结合南洋地区和华侨的特殊需求，1917年，被中国政府派往南洋巡察华侨教育的黄炎培便撰写了《南洋华侨教育商榷书》，提出“励行国语”，并指出现行教科书并未与南洋实际接轨、缺乏南洋特色，主张南洋华侨的课本须注入南洋内容。
华文教材本土化的诉求虽有，但教科书南洋化的推行却并未立即提上议程。直到1927年9月，为解决南洋问题，上海的国立暨南大学设立南洋文化教育事业部，编审南洋地区专用教材被列为任务之一：“灌输祖国文化于南洋”“从教育上增进华侨开拓的能力”“促进国人在南洋扩大发展”。1929年以来，开始加强侨校教科书的编纂工作，刊行了一批极具南洋色彩的教科书，并在教材中添加“马来西亚华文小学适用”“南洋初小”“南侨初小”等说明，有的教科书封面印有“新加坡教育部审定”“马来西亚教育部审定”字样，供华文学校选用。
这一系列的教科书南洋化举措中，商务印书馆是重要参与者。商务不仅是国内教科书出版重镇，亦历来重视华侨华人教育和出版物在南洋的销售，馆内主持南洋华侨学校教科书业务的沈百英先生说：“商务主编人本对华侨教育十分重视，由此想到把国内的教科书改编为华侨小学用书。知道我对南洋情况完全不熟悉，特请几位侨民教师作我顾问，把课本中不合当地风俗习惯、不合当地起居生活的逐一加以批注，并把需用的参考图书寄到上海，由我细细改编。改正后再寄去复核，认为满意了，才正式出书。”商务版的教科书在东南亚使用的教材中占很大比例，叶伟征《新加坡、马来西亚和印尼华校教科书出版情况（1903—1965）》中，作者亲见过现存第二次世界大战前109本教科书，商务版即占了60本，科目包括国语、公民、化学、自然、历史、地理、生物、美术、算术、卫生及教学法等。
国文教科书是商务的“发家”之作，也是教科书南洋本土化中的翘楚。以“灌输南洋特殊知识”“提倡乐观、前进、合作、互动、勇敢、劳动的精神”“扩充想象，启发思想、陶冶情绪，并培养欣赏儿童文学的能力，增长阅读儿童图书的兴趣”为编撰主旨，商务印书馆出版了好几种专供南洋的国语教科书和教学法参考用书，计有：沈百英主编《复兴国语教科书》（南洋华侨小学初级用），全九册；顾志贤、赵景源编校《复兴国语教学法》（南洋华侨小学初级用），全九册；沈百英主编《复兴国语教科书》（南洋华侨小学高级用），全四册；金云峰、沈百英编校《复兴国语教学法》（南洋华侨小学高级用），全四册；沈百英编《南洋国语教科书》（初级小学用），全四册；沈百英、沈秉廉编《南洋国语教学法》（初级小学用），全四册；庄适编《南洋国语教科书》（高级小学用），全四册；胡钟瑞编《南洋国语教学法》（高级小学用），全四册。
南洋版的教科书由香港商务印书馆印行、直供南洋，所以这些教科书在国内鲜见，现多收藏于新加坡国家图书馆等机构。以《复兴国语教科书》（南洋华侨小学初级用）为例，这版教科书为32开设计，每册均为40课。每课包括选文、插图、练习、生字词。第1至4册课文较短，内容浅显，以记叙文为主，包括生活中的小故事、童话、寓言、儿歌和谜语等，主人公一般为小动物或儿童熟悉的人、物；第5至8册课文加长，增加了剧本、说明文、实用文等体裁，增加了民间故事、历史故事和人物传记等题材。（张人凤《几种商务版南洋华侨学校教科书》）
商务版的南洋国语教科书兼顾了“祖国”与“南洋”的双重意义指向，比如，《初级国语（1949）》中的《南京和杭州》《到重庆去》《游泰山》《长江》，介绍中国地理、疆域与文化风貌。还有一课《南洋真是好地方》：“唱唱唱，听我唱，南洋真是好地方。一年四季气候热，冬天不用加衣裳。没有雪，没有霜。树木长得快，果子多又香。中国人，在南洋，就把南洋当故乡。唱唱唱，听我唱，南洋真是好地方。”《林小妹写的信》：“我们想到你家里的树胶园和游泳池……我要带很多的书给你看，带榴莲给你吃……”，表达对南洋风土人情的热爱。（郑巧《马来西亚小学华文教材发展演变及其当代启示》）如沈百英先生所说：“编华侨小学教科书，重点在于说明祖国的地大物博、地下矿藏丰富、人民智慧勤劳，以及古迹古物多、名胜风景美、工农业生产年年有增加，使侨胞子女读了以后，爱国之心油然而生。”
千江有水千江月，《给阿嬷的情书》是人与人之间的相思、族群之间的互助，也是来自近现代中国惨恸历史深处致当代人的一封情书——中国字的“书”，“情义”的情。
来源：文汇报
制作审核：院党委宣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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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谷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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