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来西亚婆罗洲的丹浓谷自然保护区,一个寻常的清晨,树冠层还挂着没散尽的薄雾。一名研究人员仰头盯着上方六层楼高的树杈,那里坐着一只浑身红褐色的雌性婆罗洲猩猩,怀里挂着它的幼崽。等了好一阵,一团粪便从高处落下,劈开灌木的叶片,噗地砸在林地上。研究员没有皱眉头,反而眼睛一亮,迅速靠近,用无菌铲把新鲜粪便铲进样品管,旋紧盖子,装进便携冰箱。他们不是为了研究猩猩吃了什么植物,而是想弄清一个被树冠遮挡了太久的谜题——红毛猩猩到底给幼崽哺乳多长时间?而答案,就藏在了这团粪便里。

这话听起来有点荒诞,但背后的方法其实干净利落。粪便里不光有未被消化的植物残渣,还保留着来自消化道沿线的蛋白质碎片。科学家要做的就是从中找出一些只有母乳才会带来的标志性蛋白质。这套操作在学界有个正规名字,叫做粪便蛋白质组学——听起来拗口,说人话就是:给粪便做一次蛋白质成分的精细安检,以此反向推断动物最近吃进了什么,又或者它身体正处于什么样的生理状态。对于还在吃奶的幼崽而言,母体乳汁中的某些蛋白质,尤其是乳清蛋白和酪蛋白的特定水解片段,在穿肠而过之后并不会被彻底毁尸灭迹,只要检测手段足够灵敏,还是能从粪便中把它们一把揪出来。一旦在某个年龄段幼崽的粪便里持续发现这些乳蛋白标签,就等于拿到了它还在喝母乳的分子铁证。不需要跟在猩猩身后一盯好几年,也不用架几十台红外相机赌运气,一粒粪就足够说清一段哺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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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则研究前不久以初步成果的形式刊登在《通讯·生物学》杂志上。研究团队在两年半的时间里,一次又一次走进丹浓谷的密林,系统收集了不同年龄段野生婆罗洲猩猩的粪便样本。他们特意把目标锁定在那些还和母亲一同活动的幼崽身上,累计拿到了整整20份来自不足六岁半个体的粪便。结果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全部20份样本都检出了母乳特有蛋白质。换句话说,这些幼崽至少在六岁半这个岁数,还没有断奶。

红毛猩猩的生命史走得格外缓慢,它们的生育间隔是灵长类乃至整个哺乳动物里最长的之一,同时幼崽死亡率也出奇地低,”研究者在论文中这样写道,“哺乳是贯穿这整套生命史的一条关键引线,它很可能既提升了后代的健康状况,又拉长了母亲下一次怀孕的空窗期。”这段话里藏着一种演化上的精打细算。母猩猩一旦投入漫长的哺乳期,就不会匆匆忙忙进入下一个繁殖周期,这让种群的增长节奏天然被压得极慢,但换来的是每一只幼崽极高的存活概率,慢工细活,反倒让整个群体在相对稳定的雨林环境中走了很远。

研究团队并没有止步于“还在喝奶”这个结论上,他们还顺着那些蛋白的指印,发现母乳摄入量正在悄悄改写幼崽的肠道免疫底盘。数据显示,喝到的母乳越多,粪便中的生物防御相关蛋白和益生菌细菌蛋白水平就越高。琢磨一下这个关联,其实很好理解:猩猩乳汁里不光装着脂肪和糖类,还搭载着能够塑造肠道菌群的寡糖、乳铁蛋白、溶菌酶以及各类免疫球蛋白,这些物质相当于一同打包进餐盘里的菌种包和免疫训练师。当幼崽日复一日地吸入富含这些成分的母乳时,它的肠道便逐渐建立起一套既能压制有害菌、又能扶植益生菌的微生态防御体系。因此,所谓“益生菌蛋白水平升高”,很可能是母猩猩在用持续数年的乳汁,替孩子的肠道一层层砌起免疫围墙。

你可以把这段哺乳时间想象成一部很慢很慢的转移专线。森林里枝叶遮天,果实东一茬西一茬,幼崽不光要吃饱,还要学会攀爬、取食、辨认上百种植物的可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