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从碎片里拼凑记忆,是二十年来每天的功课。头痛得厉害,嘴里残留着隔夜伏特加发酵的苦味,卫生间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浮肿、面色灰败,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但我早已习惯这种陌生感——很久以前,有人告诉我,这就是我该有的样子。
二十一岁那年,因为一次严重的过量饮酒,穿着白大褂的人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你是酒鬼。”不是“你可能酒精依赖”,不是“我们可以帮你”,而是一个直接的标签,像盖在一份档案上的红戳。从那一刻起,我开始按照这个身份活:每天夜里半升伏特加,把自己灌到不省人事才罢休。我恨透了被酒精控制后那个口不择言、混乱不堪的自己,可同时又深信一个信条——身为酒鬼,我没有选择,这是我的宿命,甚至是我应得的惩罚。
这个角色我演得很卖力。去康复中心报到,坐在AA聚会的塑料椅上,跟着大家一起说“我无能为力”,伸手接过一枚又一枚代表着“尝试戒酒”的愿望筹码。每次看着掌心里小小的圆片,我都告诉自己:看,我不是没努力过。可一转身,当晚又会拧开新一瓶酒。我把酗酒当成剧本里写好的情节,把反复沦陷解释成“因为我就是酒鬼,而我们这种人注定戒不掉”。不知不觉中,我成了最投入的受害者演员,用这个身份向自己解释所有溃败,也用同样的话去抵挡来自家人的目光——那个我花了四十年拼命去讨好、却始终无法真正理解我的家庭。他们一次次说问题出在我身上,我便更加确信,是我本身出了故障。
可七年前的某一天,那种向内腐蚀的生活忽然原地断裂了。我没有细数过清醒的具体日期,只记得当最后一滴酒精从身体里代谢出去之后,整个世界安静得让人心慌。没有了宿醉的呕吐感,没有了被羞耻感追着跑的凌晨四点,也没有了那种需要靠酒精来燃起的虚假热情。我开始能看清一些以前不敢面对的事实:那些年,我恨的未必只是酒,更可能恨的是一个被早早捏造出来、又被我亲手喂养壮大的“酒鬼”角色。我以为那是保护罩,其实它只是囚笼。
现在,七年没有碰过一滴酒,照镜子时,里面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我不再说那个女人的故事,也不再认同她的痛苦和理由。可问题也藏在这份陌生底下:如果我不是酒鬼,如果我不再是那个替整个家庭承担问题的替罪羊,那我是谁?这副没有被酒精浸泡的身体里,还剩下一个怎样的灵魂?没有标签可以贴在胸口,我突然连自我介绍都变得结结巴巴。
这种感觉很荒诞,像醒在午夜列车到站的站台上,手里攥着一张写着别人名字的车票。我无数次半夜醒着,反复回忆二十年的那场长醉,不是为了缅怀,而是试图在废墟里翻找一点属于自己的残片。然而翻出来的,只有别人给的定义和一堆过期了的愿望筹码。所有曾经支撑我行走的剧本已经作废,而新的那一页上,是一片雪白的茫然。我甚至有点羡慕从前那个酩酊大醉的自己,至少她不用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当一个人摆脱了贴了大半生的错标签,她该拿什么来指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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