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数学试卷就摊在桌上,那个鲜红的“18分”像是用血写的。

我盯着它看了整整五分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的数学基因到底随了谁?

哦对,随她爸。那个清华数学系的博士,当年高考数学满分的天才,现在在某研究所搞算法模型的前夫。

手机在手里转了三圈,我还是点开了那个被置底的联系人。上一次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年前——他发了一句“抚养费已转”,我回了个“收到”。干净利落,像两个陌生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18分是一颗炸弹,我必须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

“你闺女数学考了18分,管管!”

我拍了试卷发过去,配了一连串愤怒的表情包。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等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已经多了好几条消息。

“我看看原卷。”

“第几题开始错的?”

“让她把草稿纸拍给我。”

我愣住了。这反应不对啊?正常的前夫不该是“我最近忙,你多费心”或者“这得找辅导班”之类的敷衍话吗?怎么一上来就要看草稿纸?

刚想回复,手机突然震了——不是消息,是电话。那个久违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像一颗定时炸弹。

接了。

“我在你们小区门口。”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平稳,像在念数学公式一样不带感情,“把试卷拿下来,我当面看看。”

“你现在在门口?”我差点咬到舌头,“你过来怎么不——”

“开门,我上来了。”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的瞬间,一股冷风裹着秋天特有的枯叶味道灌进来。他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比两年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热豆浆和油条?

“你没变。”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落在客厅里那个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的小身影上。

我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换了鞋走了进来——等等,他怎么还有我家钥匙?

“小年糕。”他喊女儿的小名,声音忽然就柔和了下来,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里面淌着温水。

女儿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缩进椅子里,把脑袋埋进胳膊肘里。她怕他。这让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把豆浆油条放在桌上,在女儿旁边坐下,拿起那张18分的试卷,像看什么重要文献一样认真。

“这道题,你前面辅助线画对了,后面计算错了。”他的声音很轻,“这道选择题,四个选项你全打了勾,说明你分不清哪个是正确答案——但你至少知道不是单选,这已经比很多同学强了。”

女儿从胳膊肘里露出一只眼睛。

“这道大题你写了‘解’字,得了一分。”他指着试卷上那个孤零零的“解”字,语气居然带着一丝欣赏,“敢于动笔,不交白卷,这是一种能力。”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清华博士,在夸18分?

“爸爸,”女儿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你妈妈高考数学考了142分。”他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考了150。你的基因库里有将近300分的数学潜力,你现在只提取了18分出来,说明你不是笨,你是没找到提取的方法。”

等等,142分这种陈年旧事他居然还记得?而且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提出来,好像我还成了帮凶?

女儿显然被这套“基因论”说服了,从桌上爬起来,凑过去看他在草稿纸上画的东西。那是一道题的解析,他写的字还是那么丑,但逻辑清晰得像教科书。

“这道题用的是蝴蝶定理,你看,这两个三角形面积相等……”他开始讲了,声音不疾不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输出答案。

我默默退回厨房,把那杯水倒掉,又倒了杯新的。透过厨房的玻璃门,我看见女儿的头越凑越近,最后几乎要贴在草稿纸上了。他偶尔用手比划一下,偶尔侧过头看她,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耐心。

这画面太奇怪了。离婚两年,他来看女儿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像完成KPI一样,送东西、给钱、走人,三步骤。今天突然杀上门来,就为了18分?

不对劲。

我悄悄拿出手机,翻到共同好友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配图是一场婚礼的喜宴,配文是“恭喜兄弟终于脱单”。

我心里一沉,又翻了几条,果然——

前夫的大学同学在评论区里说:“老周的新女朋友是北师大数学系的教授,两人在学术会议上认识的,据说打算明年结婚。”

北师大。数学系。教授。

所有的线索像拼图一样在脑子里咔嗒一声合上了。

他要再婚了。他要开始新生活了。所以赶在新生活开始之前,来清算旧账?还是来表演一波父爱如山,好让自己良心上过得去?

或者更狠一点——他想争夺抚养权。一个数学教授的后妈,一个清华博士的爸爸,对上我一个普通本科的文科生,法官会判给谁?

我握着水杯的手微微发紧。

客厅里,女儿突然发出一声欢呼:“我懂了!原来这么简单!”

“对,数学就是这样,懂了就简单,不懂就难。”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看,你不是不会,你只是之前没找到那把钥匙。这把钥匙,爸爸帮你找到了。”

女儿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像只小猴子一样挂在他身上。他僵硬了一瞬,然后笨拙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个动作让我鼻子突然一酸。

不行,不能心软。

我端着水杯走出去,把杯子重重地放在他面前,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讲完了?”我的语气比预想的冷。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深不见底,什么情绪都藏得死死的。

“讲完了。”他站起身,“小年糕的思路没问题,她是视觉型学习者,需要图形辅助,不能光看数字。我之前给她买的那些练习册全是题海战术,不适合她。”

“你怎么知道她适合什么?”我忍不住怼了一句,“两年没管过作业的人,突然跑来当教育专家?”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痛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就这?就这?

我等着他反驳,等着他吵架,等着他像从前那样用他的逻辑和理智把我驳得体无完肤。但他没有。他只是拿起那张试卷,仔细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试卷我带回去分析一下,下周我把针对性的练习题整理好送过来。”他穿上风衣,弯腰对女儿说,“小年糕,爸爸走了,下次来给你带蝴蝶模型的全套图解。”

女儿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电梯的叮咚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握着那杯他一口没喝的水。

“妈妈,”女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爸爸是不是还喜欢你啊?”

“小孩子别瞎说。”我转身走进厨房,把那杯水倒进水池里。

“可是他的草稿纸最后一页写着你的名字,还有一朵画歪了的花。”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水龙头还哗哗地流着。

那朵画歪了的花。我忽然想起来,恋爱那会儿他给我写情书,每封末尾都要画一朵花,画得歪歪扭扭的,我说像一坨屎,他就每次都重画,画到第十四封才勉强能看出是个花的样子。

后来结婚,后来吵架,后来离婚。他说他不会爱了,我也信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他的消息:“下周六我来接小年糕去科技馆。你也一起吧,她上次说想和爸爸妈妈一起去。”

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我忽然想起女儿说的那句“爸爸是不是还喜欢你”,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狗男人,讲个数学题还夹带私货。

但不知道为什么,嘴角还是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