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在乎你自己，根本不会在意别人。”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就坐在那儿，看着他。表情应该是空白的吧——至少我希望是空白的。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检索，像一台突然被质问的机器，拼命翻找内存里的证据，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糟糕。
自私。这个词怎么听都刺耳。我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试着把它套在自己身上，看合不合适。
记忆开始倒带。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出来：每一次有人找我帮忙，我都去了；每一次有人说起自己和爸爸有多亲密——那种被好好爱着的故事——我在旁边安静地听，点头，微笑，从没打断说“我没有这样的爸爸”。我妈跟我说“让着你妹妹”的时候，我也只是点头。不是心甘情愿，是习惯了，知道争也没用。所以你看，我好像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吧？至少在这些时刻，我把别人的感受放在了前面。
但还不够。记忆继续翻涌。有人在我背后说过不少难听的话，我没追究。最好的朋友背叛我的时候，我没要解释。后来那个早就不是朋友的人出了严重车祸，我第一时间赶过去，尽管她还在到处说我坏话。听到她晕倒的消息，我想都没想就放下工作往外跑。那一整夜，我就坐在她旁边，听她把那些我已经听过无数遍的痛苦故事又讲了一遍——因为她在抑郁发作期，需要有人接住她的情绪。我还记得有个深夜，听说他在东京受了伤，我冲进雨里就跑，浑身湿透地赶到，却只是站在雨里等她，等了好久。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只在乎自己，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那些被留下的时刻也来了。前任什么都没解释就离开了，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视线里，沉默地目送这段关系走远。后来，当对方的付出开始一点点减少，我也接受了那些残存的、微不足道的好，告诉自己这就够了，别要太多。我从来没闹，没质问，没歇斯底里地说“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过，接过，也独自消化过很多不该我一个人消化的事。
所以，我真的自私吗？
想到这里，我轻轻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来——是那种终于被定义了，却又定义错了的荒谬感。我点点头，没辩解。站起来，走了。在所有那些没来得及说完的解释面前，我选了沉默。因为解释太累了，而对方未必想听。在他们的故事版本里，我大概永远是那个坏角色吧。那个不在乎别人的人。那个自私的人。
可是你知道吗？有一个人，曾经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就在那句话落下来的那个瞬间，我开始害怕被人看见我做过什么。那些我悄无声息做完的事，那些从没被我自己拿出来邀功的瞬间，一旦被人翻出来、指出来，就会让我有一种被扒光的羞耻感。我不喜欢被人以“其实你很好”的方式注意到，因为那意味着他们之前默认的是“你不好”。我讨厌那种被重新审视的感觉。讨厌被看见。
“你只在乎你自己，根本不会在意别人。”
所以我就那么坐着，看着他，什么都没说。眼睛没躲，也没解释。因为沉默就是我的答案——一种只有懂的人才懂的答案。而他不可能会懂。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那种连辩解都懒得辩解的自私鬼吧。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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