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人印象里,火星就是个干冷死寂的红色荒漠,几十亿年来一直如此。但最近好奇号在盖尔陨石坑里翻出的一堆“水晶档案”却显示,真相可能要反过来了:火星表面冰封千里的时候,它地底深处却藏着一个温暖潮湿的“保温箱”,而且这个隐秘的世界可能持续了数百万年。这听起来很反直觉:一个星球的“表面”和“地底”怎么能同时过上两种截然不同气候的日子?答案,就写在那些用显微镜才能看清的矿物晶体里。

有关这一发现的论文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研究团队依靠的是好奇号身上一个叫 CheMin 的“袖珍 X 射线衍射实验室”。这个仪器能向芝麻大小的岩石粉末发射 X 射线,通过衍射图案反推矿物成分,甚至能估算出晶体有多大。从盖尔陨石坑中央那座叫夏普山的地方,好奇号在不同海拔高度挑了 20 个样本,从山脚到山腰一路取样,相当于给火星的地质史做了一个纵向剖面——因为越往山脚,岩层越古老,记录的是更早的火星;越往上,岩石相对年轻,形成于火星大气急速逃逸、地表水大量消失的变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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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这 20 个样本里,研究者注意到一个极不寻常的现象:构成样本的赤铁矿晶体,个头差距大得离谱。在夏普山高处即相对年轻的岩石里,赤铁矿晶体小到令人难以置信,直径还不到 10 纳米——一根头发丝直径的万分之一。而在陨石坑底部那些古老层的岩石中,同样的矿物晶体却大了好几倍,个别达到了 65 纳米,虽然听起来依然微小,但在纳米尺度上已经是庞然大物了。这种“上层晶小、底层晶大”的规律在整个序列里几乎呈单调变化,并非偶然误差。

为什么同一种矿物,在同一座山的不同高度,个头差异会这么大?这就得请出一项物理化学里的经典机制——奥斯特瓦尔德熟化。说人话就是:小晶体更容易溶解,而大晶体更容易“吃掉”小晶体。在液体环境中,当温度和酸碱度合适时,那些微小的赤铁矿晶体先溶解出铁离子和氧离子,这些离子随后在更大的赤铁矿晶体表面重新析出,让大颗粒越长越大,小颗粒则逐渐消失。整个过程很像冰箱冷冻室里陈年冰棍的变化:最初很多细小的冰晶慢慢消失,而残留的大冰晶则越来越大,最后吃到只剩几块硬邦邦的大疙瘩。只不过火星上的这场“大晶体兼并小晶体”的熟化游戏,玩了几百万甚至几千万年。

有了这个机制作“时间透镜”,研究人员就发现,夏普山不同高度的赤铁矿晶体,其实是在记录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成环境。山顶部位那些极细小的赤铁矿,很可能是在寒冷的地表生成的。在那种条件下,液态水即使偶尔出现,也总是在短短几小时内沸腾蒸发或冻结成冰,根本来不及给晶体营造悠长、稳定的生长窗口,于是矿物只能以无数“纳米晶核”的形式固定下来。相反,陨石坑底部的大晶体,则见证了完全不同的故事——一个长期温暖、水化学稳定的深层地下水世界。这里的“温暖”可不是地球人意义上的温泉,而是指足以让化学反应活跃进行的热量条件,中性到偏碱性的 pH 值让铁矿物转变路径非常清晰:本来在年轻岩层中大量存在的针铁矿,是一种含水的铁氧化物,一旦环境变得温暖、碱性,它就会逐步脱水转变为赤铁矿,而这种转变正是奥斯特瓦尔德熟化得以启动的前奏。

更有趣的是,在夏普山的顶部样本里研究者发现了不少针铁矿,但在底部古老样本里针铁矿却几乎消失殆尽,完全被大颗粒赤铁矿取而代之。这一证据链相当完整:早期火星地表或浅层地下可能产出针铁矿,后来随着深层地下水不断补给,温暖潮湿的地下水环境诱发了针铁矿→赤铁矿的转化,并在随后长达数百万年的时间里,由奥斯特瓦尔德熟化主导,把无数本该细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