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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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林旭

到成都的锦里时正好是黄昏,天光还亮着,灯笼已经迫不及待地红了起来,那红不是特别鲜艳的红,而是经历历史沉淀,像陈年的酒,隔着时光看过去,有些朦胧和温暖。

街口立着一个牌坊,木头做的,漆色斑驳,写着“锦里”二字。门口热闹非凡,很多人在那里排队打卡拍照。锦里的街并不宽,我们在弯弯曲曲的巷子里慢慢地走,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锃亮光滑,泛着幽幽的光,像是被无数双脚打磨过的玉。据说这里曾是西蜀历史上最古老的商业街道之一,早在秦汉时期便已繁盛。“锦里”这个名字,大约是与蜀锦有关的。那时的成都,织机声日夜不停,锦官城里堆满了五彩的云霞。而今,织机声是听不见了,但那些锦缎的色彩却留了下来——在店铺里悬挂的蜀绣上,在街路上盛放的花朵上,在姑娘们身上的裙裾间,在灯笼的红、檐角的褐、木雕的金里,到处都氤氲着历史的味道。

往街里走,人越来越多,有牵着小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挽着手的恋人,有背着长枪短炮相机的游客和街拍的人,也有端着盖碗茶闲坐的本地人。谁也不急,谁也不赶,都慢慢地走,慢慢地看。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三大炮的甜香、张飞牛肉的酱香、葛根糖的甜香,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飘出的茶香,混在一起,成了锦里独有的气息。

街边有一家店,门口的老艺人正演着《三英战吕布》的皮影戏,驴皮做成的人儿在灯光里腾挪跳跃,锣鼓点打得急急地,围了一圈人看。演到精彩处,有人叫好,小孩子拍着手笑。我站在人群后面,忽然觉得,千百年来,人们就是这样娱乐的,在简单的光影里寄托着英雄的梦想。再往里走,有一座戏台,木结构的,飞檐翘角,雕花的栏杆。演员们穿戴整整齐齐,花脸、小生、青衣,咿咿呀呀地唱着。蜀地的川剧,高腔激越,帮腔悠长,是这片土地上的声音。那声音里有火辣,有缠绵,有豪迈,也有悲凉。就像这锦里,热热闹闹的背后,总藏着些什么——也许是三国英雄的遗恨,也许是古蜀道上的风尘。

我们在一家茶馆坐下,要了一碗盖碗茶。茉莉花茶的香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黄昏的光。抬头一看,头顶的檐角边正泼下一大蓬三角梅,紫红色的,热热闹闹地开着,跟旁边垂下来的灯笼搅在一起,花的颜色和灯笼的红几乎分不清,仿佛那灯光里也掺了花的汁水,花上也染了灯的温度。旁边桌上有几个老人在摆龙门阵,说的是今年的雨水、菜市场的价格、儿女的工作。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听着便觉得安心。这时候,暮色渐渐浓了,灯笼都亮了起来,一串串的,沿着屋檐垂下来,映在青石板上,红红的,暖暖的。有风吹过,灯笼轻轻晃着,三角梅也跟着摇,光影和花影一起落在杯沿上,整条街便像是在春水里荡漾……忽然想起陆游的诗句:“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诗人写的是梅花,可这香气,又何尝不是这街巷里的人间烟火呢?

走出锦里已是夜半,离武侯祠很近,这个时间已经过了武侯祠的营业时间,很多人在武侯祠外的红墙边,借着灯照的剪影在那里打卡,而武侯祠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立着,庄严肃穆。墙内是诸葛亮的祠堂,墙外是凡俗的热闹。一墙之隔,便是两个世界。可这两个世界并不冲突,反而生出一种奇妙的和谐。在这里,我看到历史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在这烟火气里活着,在人们的谈笑间流传着。那些三国故事,早已化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话,化成了糖画上的关公、面人里的张飞,化成了孩子们手里摇着的木牛流马和会变的脸谱。

回望锦里,灯火已渐渐稀疏,只有那一片红晕还浮在夜色里,像一阕未唱完的川剧高腔,余音袅袅。从前总觉得,历史在书里,在祠堂里,在那些庄严肃穆的地方。来了锦里才明白,历史其实是在这烟火气里活着的。人们在这里吃、喝、笑、唱、发呆、老去,一代又一代,看起来什么都没留下,却又什么都留下了。

墙内的武侯祠依旧肃穆,墙外的锦里依旧热闹。它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堵墙,而是一个道理:英雄终究会走远,祠堂终究会斑驳,但人间的烟火不会散。只要还有一盏茶在黄昏里冒着热气,这日子就值得一过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