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她就要走了。在做了四年随叫随到的照顾者之后,我的养母要搬去明尼苏达州,离我姐姐更近一些。我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了。

但这感觉,比我想象中复杂太多。我知道说出来可能会引发争议——谁不是从小就被教导,女儿就该是照顾者呢?中年时光,不就是用来放手让子女远行、转身搀扶年迈父母的吗?这些道理,我都懂。可对我而言,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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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它什么都记得。那些创伤留下的印记,即便经过多年的心理治疗,依然深埋在身体和能量层面的每一个角落里。说实话,我很不愿意承认这点,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我能感受到它。

当然,这不全是坏事。我觉得我们这些在创伤中长大的人,都学会了一项本事:把那些经历淬炼成某种有用的工具,融进日常生活的缝隙里。对我来说,这种能力有时会表现为一种极致的敏感——我能走进一个房间,就感受到那里弥漫的情绪。我那些被精心调校过的心弦,捕捉着每一个细微之处。某种程度上,这也算一笔遗产吧。

为母亲打包房子的时候,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告别,带来的不全是解脱,也不全是悲伤。它是一个混合体,是照顾与被照顾几十年后身体留下的惯性,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创伤残留,是一种“终于结束了”与“但它永远留在我体内”同时存在的古怪自由。我们很少谈论这种感受——当照顾的对象,恰恰是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这种“应该”去爱、“应该”去照顾的叙事,和身体里那个依然在警铃大作的小孩,撞在一起,碎了一地。

但这或许就是真实人生的质地。不必为了让告别看起来体面,就剪掉那些不体面的情绪。你可以既松一口气,又隐隐作痛。你的身体记住了童年,而你的双手却替那个人打包了四年。这两件事,不是非得有一件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