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麦克福尔离太空,只差最后一步了。

这位残奥会铜牌得主、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的外科医生,在19岁那年因为一场摩托车事故失去了右腿。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正站在人类航天史的一个全新节点上——成为第一个进入轨道的肢体残疾宇航员。2022年,欧洲航天局将他选入残疾宇航员可行性研究项目。而现在,英国政府与美国商业航天公司Vast达成的一项新协议,意味着英国航天局将能够为他争取商业赞助,资助一次真正的太空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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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项计划顺利推进,麦克福尔将在太空完成一系列此前从未有人做过的研究:人体在微重力环境下的生理变化和肌肉骨骼适应机制,假肢在失重状态下的性能表现,以及人在太空中的运动方式和平衡控制。这些课题在此之前几乎是空白。地面上设计得再好的假肢,没有人知道它在零重力环境下会发生什么。也没有人确切地清楚,一个肢体不对称的身体,如何在太空中重新学会移动和保持稳定。从这个意义上说,麦克福尔不仅是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他也正在为整个残疾群体推开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

但这条路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出现在他脚下的。

事故之后,他在斯旺西大学重新学习跑步,和威尔士的残奥田径选手们一起训练。2008年北京残奥会上,他拿下了百米铜牌。那是一条漫长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复健之路,从学会站立到冲过终点线,每一步都是重新认识自己身体的过程。后来他成为一名骨科医生,在手术台前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面对的是高强度的手术安排、紧张的医患沟通,以及对每一个病例不得不做出的艰难决策。一个在手术室里做过无数决定的人,和一个曾经蹲在起跑线上等待发令枪响的人,这两种身份叠加在一起,构成了麦克福尔性格里最核心的部分:理性、务实,能在压力下做判断,也知道怎么和团队沟通。

他自己是这么形容的:“你得是个相当理性且务实的人,善于解决问题,善于沟通,能在压力下做出艰难的决定。我站在残奥会起跑线上的经历,还有做外科医生长时间工作、面对棘手情况和病人家庭进行艰难对话的经历,这些技能对于宇航员训练,以及在太空中生活和工作,真的非常有帮助。”他还特别补充了一件事——抛物线飞行真的非常有趣。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这位父亲语气里带着一种收敛过的兴奋劲,像一个已经在期待下一趟过山车的孩子。

去年,麦克福尔通过了第一道正式关卡:被宣布身体状况适合执行前往国际空间站的长期任务。这当然不意味着一切都已板上钉钉,他自己也坦然承认,“并不保证一定能上太空”,但“毫无疑问又近了一步”。接下来等着他的是巨量的训练——野外生存、海上生存,大量的物理、工程、生物学课程,还有人类运动表现和行为学的内容。听他平静地一项项列举这些安排,你几乎会忘记一个事实:他是带着假肢在做这一切。而他的目标,是把这副在无数个白天黑夜里支撑过他的身体,送到地球大气层之外。

这样一个把大半人生都花在克服困难上的人,回到家之后,最大的压力源来自哪里呢?

答案是他的三个孩子。麦克福尔有点无奈地说,孩子们对他上太空这件事唯一的兴奋点是——他之前好像承诺过,如果能去太空,家里就养只狗。“我现在没法反悔了,”他说,“这事儿有点麻烦。”在一个关于太空探索、科研突破和国际合作的宏大叙事里,这句话意外地落到了一个最日常、最温暖的坐标上。他不是一个被神化的英雄形象,而是一个会在一档早间节目中苦恼要不要兑现对孩子的承诺的父亲。他的孩子不关心假肢在微重力下的表现如何,不关心人类生理学研究的前沿进展,只关心那只还没到家的狗。也许这正是这个故事最打动人的地方: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真实——在职业层面,他是顶尖的外科医生,是残奥奖牌获得者,是即将进入航天史的先行者;而在厨房餐桌的另一端,他只是一个不想被孩子们念叨“爸爸说话不算数”的普通父亲。

麦克福尔说过一句可以被反复咀嚼的话:“我的经历,无论是在残奥会赛场上,还是在手术室里,都让我相信,训练成为宇航员、在太空生活和工作,本质上是一脉相承的事情。”这句话的肌理里藏着一种很妙的洞察——他没有把自己的残疾视为需要被“克服”的障碍,而是将它编织进一套完整的能力体系里。事故夺走他的腿,却淬炼出一种极度稳定的心理素质;在起跑线上反复练习爆发力和控制力,后来被翻译成手术台前的双手和太空舱里的判断力;那些漫长、艰难、需要咬着牙坚持下去的时刻,最终都没有浪费。人类航天史上从未有过戴着假肢进入轨道的宇航员,这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吗?也许只是合适的那个人来得比我们想象的要晚一些。

我们习惯把“飞到天上”想象成一个纯粹的生理挑战——身体够不够强壮,能不能扛住过载,能不能适应失重。但麦克福尔的经历让我们看到,航天这件事远比这复杂得多,它同时也是一场认知、情绪和合作能力的全方位考验。而一个从19岁起就在不断重建自己与世界关系的人,可能恰恰是最懂得如何应对这种复杂性的人。他已经被训练了几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