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躺在他身边,听见他翻身时含混地嘟囔了几个音节。不是普通话,也不是你会说的任何一种方言。那是他从小用到大的母语。你突然清醒,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原来他做梦的时候,用的是你完全进不去的那个世界。
很多人在关系里不会把这件事挑明。他们管它叫距离感,或者长期恋爱里自然而然会出现的纹理。可你要是仔细拆开看,它其实是一座建筑的构造:你眼前的这个人,早在你出现之前,就被一门语言塑造完了。他在里面学会感受,在里面被安慰、被伤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伤心”、什么叫“舍不得”,全是靠那些特定的词完成的。如果你不懂那门语言,他身体里就永远有一间你看得见却进不去的房间。
电影《过往人生》里的亚瑟是少数能替这种感觉找到语言的人。他对妻子诺拉说:“你做梦用的语言,我听不懂。就好像你心里有一整片地方,我进不去。”原以为这句台词会显得苦涩,没想到它成了全片最亲密的时刻。因为他说出了一个很多跨语言伴侣都在面对的现实:你的另一半有一个版本,只在伴随他长大的语言里活着。而没有在那门语言里生活过的人,永远只能隔着玻璃往里面看。
这件事之所以让人不安,不是因为翻译本身。两个人日常可以用第三种语言流利地沟通,在班加罗尔的公寓里、在纽约的酒吧里,照样能笑能聊。真正的问题是:当一个人最深层的情感体验是被一门你没说过的语言构筑起来的,你们所谓的“互相了解”,到底能走多深?
科学上其实早就有迹可循。过去几十年,研究者一直注意到一个现象:双语者常常会说,用母语骂人、祈祷、说“我爱你”,跟后来再学的外语说出来,感受完全不一样。阿内塔·帕夫连科的研究指出,晚期双语者普遍感觉母语的情绪强度更大,而第二语言更冷静、更抽离。有时候恰恰因为第二语言能制造距离感,才适合用来消化那些太沉重的情绪,免得直接把人淹没。
帕夫连科2012年的综述里梳理出两条并行不悖的机制。第一条,母语会带来更强的皮肤电反应——同一个概念,用母语听到一句责骂或者一句亲昵话,身体的生理唤醒明显比听到翻译版本更激烈。也就是说,当你用后来学的语言去表达愤怒或爱意,你的心跳、你的汗腺,都不会那么当真。第二条,语义加工的方式也不同:母语里的词更容易触发深层联想,它们连着童年记忆、家庭关系、羞耻和骄傲的根部,而第二语言的词往往停在表层。
正方说,那这不就证明两个人如果不在同一门母语里相爱,注定会有一部分绝缘?你永远不能完整地参与他的愤怒、他的恐惧、他那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底色。反方说,也不尽然。正因为第二语言够“冷”,很多跨语言情侣反而能发展出一种更审慎的沟通方式。他们不会像母语情侣那样,凭直觉扔出几句情绪化的词就当作沟通过了;他们必须把话说清楚,必须反复确认,这个过程本身就在搭建一种新的亲密。
可这两种说法都对,也都漏掉了一点。我们并不是要选边站,而是看清楚:那就是一扇关着的门。你不需要拿头去撞,也不需要假装它不存在。你可以承认你看得到它,承认有些部分你就是进不去。这未必是失败,甚至可能是一种更诚实的相爱方式。你不需要占有他全部的内心空间,也能陪他走过能被共处的时间。
下次再听到他在梦里说起那门你听不懂的语言,你不用问他在梦里去了哪里。你已经知道,那是一个你无法抵达的地方。但那又怎样呢?天亮以后,他醒来,还是会用你们共有的语言跟你说“早安”。这或许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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