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发现不对劲,是在收到同一条消息的第三遍之后。

那段话写得很甜,说我的笑容让人想起春天的风,说他忍不住一直翻我的照片。可问题是,他连我叫什么都没提。我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因为被夸奖不好,而是因为,他连我资料里写的那句“最害怕的事是再也没机会去看海边的石头房子”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我会说两句磕磕巴巴的威尔士语,只是因为觉得那种卷舌音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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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说爱上我了。这要是放在二十多年前,我会觉得这是个笑话。但那天晚上,我花了几十块钱,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彻底明白了这件事。

我一直是个好奇的人,打小就喜欢先试探水温。和人相处也是这样,先感受一下温度,看看光亮在哪,问几个问题,等答案自己浮上来。所以二十八年以前,我在网上认识我先生的时候,那根本不是一场视觉的筛选。那时候,你不需要把自己的脸挂出去。你可以放一张日落,一道彩虹,或者一排海浪撞在礁石上碎开的瞬间。任何让你觉得“这像我”的东西,都可以成为你的面孔。然后你写点关于自己的东西,你抛出话题,你邀请对话。资料里那些零散的兴趣标签,就成了两个陌生人之间最初的桥——不是靠盯着五官看,而是去认识藏在画面后面的那个人。

我觉得那有意思太多了。多年以后,我以同样的方式,爱上了另一个人。而这两个人,从来都不是因为我的脸才向我走来的。他们先认识的是我读过的书,我想去的地方,以及我为什么能盯着一栋石头砌的海边小屋看上一整个下午。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你必须上传照片,等着网站像个面无表情的警卫一样审核通过。然后你被推进一个巨大的、以寂寞为燃料的机器里。有些应用和网站,天生就是为了从孤独中赚钱而设计的。AI冒充真人,消息即时抵达,每一次点击、每一次付费订阅,都在跟你说:快了,再付一次款,也许就有人真的接住你了。

有一个晚上,我也掉进去了。没待太久。花出去的钱还不到一顿两人份的晚餐,我就开始捕捉到那些细小的裂缝。回复的速度始终稳得不正常,不管我这边是凌晨还是中午。对方自称在同一个时区,可我发消息的时候,屏幕那头明明该是深夜,他却在三秒之内就打出了一长段热情洋溢的话。照片被反复推送,同样一张侧脸换着不同名字出现在浏览列表里。而那些对话呢,暖是暖的,深却一点也不深——它总停在刚好能让你以为在交流的位置,不往前踏一步。

等我意识到另一件事的时候,那种违和感终于拧到了一起。我的资料根本没填完。几乎没有任何可供一个人真正回应我的内容。没有我走过的路,没有我在深夜里想到的句子,没有我的脾气、我的笨拙、我那些不值一提的执念。只有几张照片,和一份像是在超市货架上勾选的兴趣清单。可就是凭着这些东西,某些人已经表现得像被我的灵魂击中了。

想象一下那个荒诞感。他们热情洋溢回应的那个对象,绝不是我。因为那个对象只是几张图拼出来的一层壳,壳里面是空的。而我不蠢,我很快就说了再见,删掉资料,起身离开。

去了别的平台,发现好不到哪儿去。当我的照片完全公开之后,一整天能涌进来八九十条消息。开口就是“嗨美女”,“你挺不错的”,“我们应该做朋友”,“嘿宝贝,聊会儿天吗”。这些句子里有一样东西惊人地一致:他们几乎对我这个真实的人毫无认知。他们不知道我睡前翻的那本书已经重读了七遍,不知道我攒了一整个文件夹的海岸线图片,不知道我在用手机软件笨拙地学一门古老的语言,只是觉得它的发音像在轻声哼唱。

他们只看到了一具身体和一张脸。而就这么点东西,似乎已经足够让某些人下定决心了。

这两个月里,我碰见过形形色色的角色。有个男人不小心把准备复制给别人的消息,整个黏贴进了和我的对话框,于是那份“你是独一无二的”的幻觉,被他自己亲手拆了个干净。还有一位历史狂热者,他拥有一种奇特的才能,能把历史里所有的趣味都抽干。我只要提到一个未来想去的地方,他就会立刻用精准、冰冷、不带任何回旋余地的语气,告诉我那里发生过哪场战争、哪场悲剧、哪次大屠杀、哪次入侵,或者别的什么灾难。以至于到后来,我每说出一个地名,就像是主动递给他一把铲子——他马上就低头开挖埋在那片土地之下的所有不幸,连一点绿色的余地都不留给我。

而我忍不住想起很多年前,想起那些没有照片横在彼此中间的夜晚。那时候我们得先摊开内心,得先说“我害怕什么”“我为什么总去看海”,然后才有机会碰触一个人的光。现在我回头看,才发现那种缓慢的、从内向外认识一个人的过程,原来那么珍贵。它不是被照片催熟的,不是被系统推上来的,它就像你用指尖去试一壶水的温度,慢慢才肯把手掌全放进去。

我不会说我现在完全失望了。只是当一个人告诉我他很喜欢我的时候,我总想问一句:你喜欢的,到底是我,还是那些我根本没写出来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