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曾亲手画了70年故事板的导演,去年悄悄成了一家AI影像公司的合伙人。今年,83岁的马丁·斯科塞斯亲自出镜,为这家名叫Black Forest Labs的初创公司拍摄了一支宣传片,演示如何用AI图像生成工具完成电影分镜。消息于周二经《纽约时报》披露,电影圈瞬间炸锅。

宣传片里,斯科塞斯坐在屏幕前,用AI工具快速生成出一幅幅带光影和构图的草图。他在给时报的声明中说,这种工作方式帮团队在前期筹备阶段“加快了速度,但没牺牲品质和手艺”。措辞克制,更像一份经公司审阅的新闻通稿,而不是他以往访谈中那种即兴、犀利的表达。但就是这几句谨慎的赞美,依然点燃了反对者积压已久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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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方逻辑其实很直白:分镜本就是电影工业里相对流程化的一环,导演以前用手画,现在用工具生成,效率提升的同时,创作主导权还在人手上。斯科塞斯强调,自己并没有把创意交给AI,只是在“视觉化”的阶段借了一把力。对于一家同时训练图像、视频、3D模型的生成式AI公司来说,获得这样一位殿堂级人物的背书,商业价值不言而喻。

但反方的痛感同样真实。“分镜师要失业了,这不该是一个有争议的观点。”一位影迷在社交媒体上直言。另一位电影记者则写道:“我感觉我想吐。”在很多影迷看来,斯科塞斯不是一个普通导演。他引领过新好莱坞运动,亲手打破老制片厂体系,把黑泽明、鲍威尔和普雷斯伯格等海外大师的养分注入美国电影,拍出了《好家伙》《穷街陋巷》这类目光冷峻、风格大胆的作品。他不只拍片,还通过个人电影基金会抢救过大量濒临消失的拷贝,为冷门国际电影奔走呼告。这样一个人为AI站台,被反对者视为一种背叛——不是对某家公司的背叛,而是对“创造力理应属于人类”这种信仰的背弃。

两边的说法都有依据,但这件事如果拆开看,至少有三层。第一层是工具层:生成式AI画分镜,跟用数码绘画替代纸笔、用非编软件替代线性剪辑,在技术逻辑上并没有本质差异。电影工业史就是效率工具持续替代手工劳作的历史,分镜师这一岗位本身也是工业分工的产物。第二层是就业层:像斯科塞斯这种原本自己动手画分镜的导演,用AI并不会挤掉别人的饭碗;真正受影响的是中腰部以下的分镜画师,他们本就面对不确定的项目周期,AI的进入可能更快地把部分需求冲淡。第三层是符号层:斯科塞斯这个名字承载着某种“手工艺精神”的象征,当他与AI公司并肩出现,人们真正难以接受的,或许不是技术本身,而是象征秩序出现了裂缝。

值得留意的是,斯科塞斯在整个宣传话术中给自己留足了余地。他全程只提“故事板”,不提AI在剧本、剪辑、表演等环节的可能应用。这种精确的限定,既像是向电影创作核心地带划出边界,也像一种公关策略——先用最不具争议的场景打开市场。Black Forest Labs显然也乐见这种谨慎,因为故事板位于前期构思与实拍之间的“模糊地带”,离最终的银幕形象尚有距离,伦理争议相对较小。

然而,对反对者们而言,这种区分几乎毫无安慰作用。他们说,今天用AI画分镜,明天就会有人用它生成概念图、动态预演、甚至辅助剪辑。一旦效率逻辑再次压倒创作惯性,从业者的议价空间会被进一步压缩。而斯科塞斯本人的历史地位,恰好使得这道界限看起来格外脆弱:如果连他都觉得没问题,后来者还有什么心理负担?

这场争议的本质,或许不在于一位老人是否用新工具画草图,而在于当最具话语权的那批创作者开始主动向AI公司靠拢时,整个行业赖以运转的话语系统该如何重新校准。斯科塞斯给出的答案很老派:他只聊速度和质量,不聊才华和灵魂。至于这份答卷能否平息愤怒,从目前的舆论海啸来看,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