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大伟,今年三十四岁,黑龙江黑河人,在中俄边境做点小生意,倒腾些皮革、蜂蜜、套娃之类的东西。我们这地方挨着俄罗斯,街上到处是俄文招牌,金发碧眼的俄罗斯姑娘也不稀罕。可谁都没想到,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东北汉子,会娶一个正儿八经的西伯利亚姑娘回家。

我媳妇叫娜塔莎,今年二十九,老家在伊尔库茨克,那地方冬天比我们这还冷。她是在布市读大学时来黑河旅游,我在朋友的饭局上认识她的。她穿一件黑色羽绒服,金发扎成马尾,眼睛是灰蓝色的,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她不太会说中文,我也不太会说俄语,俩人连比划带猜,居然聊了一整晚。后来加了微信,翻译软件聊了半年,她就嫁过来了。

娶洋媳妇这事,在我们那旮旯还挺露脸。婚礼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都想来瞧瞧“老孙家的洋媳妇”。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这外国儿媳妇,又好看又能干”。娜塔莎也很配合,穿了一身红棉袄,金发盘起来,戴上我妈给的老银镯子,站在雪地里拍照,跟年画上的洋娃娃似的。那几天我走路都带风。

可风没刮几天,我就发现——娶个俄罗斯媳妇,别的事都好商量,唯独晚上睡觉,真是要了我半条命。

先说温度。娜塔莎怕冷,怕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我们东北人冬天屋里烧暖气,室温二十二三度,我穿个秋衣秋裤就够了。她不行。她觉得冷。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每天晚上睡觉前,她要把电热毯开到最高档,预热半小时,然后裹上两床厚棉被,只露出一个鼻子眼。我躺上去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后背全是汗。我说“娜塔莎,热死了”。她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不热,正好”。我把被子掀开,她伸手拽回去,“冷”。我再掀,她再拽。最后我妥协了,搬到床边睡,她霸占整张床,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夏天更遭罪。黑河的夏天虽然不长,但七八月份也能到三十度。我光着膀子吹风扇还嫌热,她裹着薄棉被说“有点凉”。我在卧室里放了两台风扇,一台对着我吹,一台对着她吹——不对,她不许风扇对着她,说“风会让人生病”。于是那台风扇就成了摆设,只有我一个人享受那点微不足道的凉风。夜里热得睡不着,我就搬到客厅睡沙发。她又不高兴了,说“新婚夫妻分床睡,不吉利”。得,我又搬回去,每天晚上热得翻来覆去,她搂着我的胳膊睡得跟孩子似的。

再说她的脚。俄罗斯媳妇的脚,冬天跟铁打的似的。我们家地暖,按理说光脚踩地都不会凉。她不行,她的脚一年四季都是冰的,像两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每天晚上上床,她的脚往我腿上一搭,我整个人都激灵一下,像被电打了。我说“娜塔莎,你的脚是冰做的”?她眨着大眼睛,“是吗?我觉得还好”。还好?零下十度的脚贴在我三十七度的腿上,这叫还好?

她喜欢把脚塞在我腿中间取暖。我侧着睡,她从后面贴上来,两条冰棍似的腿夹住我的小腿,两只冰棍似的脚踩在我的脚背上。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叫“冰火两重天”——她的脚是冰的,我的心是火的。不是浪漫的火,是愤怒的火。我试图把脚抽出来,她搂得更紧,“别动,暖和”。我咬着牙,忍着。

除了温度,还有习惯。娜塔莎睡觉有个毛病——她喜欢抱着东西睡。在俄罗斯的时候她抱枕头,嫁给我以后改抱我了。每天晚上她像八爪鱼一样缠着我,胳膊搂着我的脖子,腿压着我的肚子,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她一米七二的个子,一百三十多斤,挂在我这一百六十斤的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推她一下,她哼一声搂得更紧;我再推,她醒了,用中文说“老公,别动”。第二天我浑身酸疼,跟打了一架似的。她倒好,精神抖擞地起来给我做早饭,嘴里哼着俄罗斯小调。

我跟她说过好几次,“娜塔莎,你这样睡觉我难受”。她眨着灰蓝色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可我喜欢这样睡”。我说“你喜欢,我不喜欢”。她撅嘴,“那你不爱我”。这句话把我噎得够呛。

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崩溃——她睡觉不老实。翻来覆去,滚来滚去,能从床头滚到床尾。我有好几次半夜被她一脚踹下床,摔得眼冒金星。她在上面睡得像死猪,我在下面坐在地上发愣。第二天我跟她说“你昨晚把我踹下床了”,她不信,“不可能,我睡觉很老实的”。我把枕头上的脚印给她看,她捂着嘴笑,“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

冬天的时候,我实在受不了了,跟我妈抱怨。我妈说“你不是说洋媳妇好吗”?我说“好是好,就是睡觉遭罪”。我妈说“遭罪就对了,你妈当年伺候你爸也遭罪”。我说这不一样。我妈说“有啥不一样的,过日子就是将就”。我说不过她。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办法——买一张大床。以前是一米五的床,换成了一米八的。空间大了,她翻滚的空间也大了,但至少踹我的概率降低了。我又买了两个长条抱枕,放在床中间,她抱着抱枕睡,我睡另一边。虽然她还是会滚过来,但比之前好多了。她也配合,开始学着自己睡,不再像八爪鱼一样缠着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她缩在床的另一边,怀里抱着抱枕,睡得安安静静的,心里又有点空落落的。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来了,头枕在我胳膊上,手搭在我胸口,睡得很香。我没动,就那么躺着。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金发上,亮得晃眼。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下巴。我忽然觉得,那些遭罪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遭罪了。

她醒了,看见我正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什么?”

“看你。”

“我睡觉的时候不好看。”

“好看。就是脚太凉。”

她脸红了,在我胸口捶了一下。“你脚就不凉吗?你打呼噜,像拖拉机。”

“我打呼噜?”

“你打呼噜。每天晚上都打。我刚开始以为是中国有熊。”我被她噎住了。原来她也忍着我。

后来我们约法三章——我不打呼噜,她不踹我。打呼噜这事我控制不了,她说“那我先睡,你后睡”。我说“行”。她每天比我早睡一小时,等我上床的时候她已经睡熟了,听不见我的呼噜声。这个办法挺好,唯一的坏处是我一个人躺床上,看着身边睡得像孩子一样的她,老想亲一口。一亲就醒,醒了就折腾,折腾完又打呼噜,恶性循环。

今年冬天,她学会了用热水袋。每天晚上睡觉前,灌一个热水袋塞在被窝里暖脚。我给她买了一个电热毯,她觉得不安全,不用。热水袋用了半个月,又嫌麻烦,还是把脚伸到我腿上。我说“不是有热水袋吗”?她说“热水袋没有你的腿暖”。我叹了口气,把她的脚夹在腿中间。冰的,凉的,慢慢变暖了。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老公。”

“嗯。”

“你还习惯吗?”

“习惯了。”

“真的?”

“真的。不习惯也得习惯,谁让我娶了你。”

她笑了,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也习惯你了。你的呼噜声,听不见我睡不着。”

窗外下着大雪,屋里很暖和。她的脚在我腿中间慢慢变热,她的手搂着我的腰,她的头靠在我胸口。我搂着她,下巴抵在她金色的头发上。那头发有洗发水的香味,还有一点点雪花融化的潮湿。

这就是我的俄罗斯媳妇。娶她之前,我以为洋媳妇温柔、浪漫、跟电影里一样;娶她之后才知道,她也会打呼噜,也会抢被子,也会一脚把你踹下床。她怕冷,怕得要命,大夏天裹棉被,冬天把脚塞进你腿中间,凉得你直哆嗦。她不是电影里的女主角,她是我天天要面对的、真实的人。她不完美,我也不完美。但我们都在学着适应对方。

结婚三年多了,我们还在磨合。睡觉还是问题——她怕冷,我怕热;她爱抱人,我爱自由;她翻滚,我打呼噜。但我们没分床,也没分房。每天晚上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她盖两床被子,我盖毛巾被。她滚过来,我搂住她;她的脚伸过来,我用腿夹住。热了,我就把被子掀开一点;凉了,她再拽回去。我们像两块拼图,边缘磕磕绊绊的,但总能拼在一起。

昨天半夜,我被冻醒了。不是她抢被子,是她把脚伸到我肚皮上。冰凉的脚贴着温热的肚皮,那种酸爽,没法形容。我抓住她的脚,想挪开,她迷迷糊糊地说“别动”。我说“你脚太凉了”。她说“那你帮我暖”。我想了想,把她的脚贴在自己胸口上。凉,真凉。凉得我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她的脚慢慢热了,她整个人往我怀里缩了缩。

“老公。”

“嗯。”

“你对我真好。”

“知道就好。”

“以后每天晚上都帮我暖脚。”

“你想得美。”

她笑了,在我胸口亲了一下。那冰凉的嘴唇贴着温热的皮肤,跟她的脚一样凉。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窗台上。我搂着她,她的脚在我胸口慢慢变热,她的呼吸慢慢变沉。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我看着窗外那轮圆月,想起三年前在饭局上第一次见她,她穿一件黑色羽绒服,金发扎成马尾,灰蓝色的眼睛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那时候我不知道,那双像冰面的眼睛,会陪我看一辈子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