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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阳人心里头,就有这么一个东西,叫葱花缸炉。圆圆的,扁扁的,像个小瓷碗扣过来的形状,表面铺满了葱花,烤得金黄带焦,看着挺粗犷的,一点都不精致。可你只要咬上一口,就忘不掉了,吃了还想吃。

先说这味道吧。你把缸炉刚拿到手,还烫着呢,那股子香味就直往鼻子里钻。那是什么香呢?是面香打底,葱花做主角,再加上猪油和炭火烘出来的那股子烟火气,三样东西搅在一块儿,形成一种你在别的地方绝对闻不到的味道。你深吸一口气,满嘴都是香的。然后你咬下去。第一层是脆的,"咔嚓"一声,表皮上那层烤得焦焦的葱花壳就碎了,葱花的香味在嘴里炸开,又香又酥,带着一点点微微的焦苦,但那种焦苦不让人难受,反而让整个味道更丰富了。第二层是软的,面是半发面,里头一层一层的,像书页一样,松软又有嚼劲儿,你能感觉到面在嘴里慢慢化开,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咸甜。对,是咸甜,不是纯咸的,也不是纯甜的,是那种很微妙的平衡,咸里头透着甜,甜里头又带着咸,两种味道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但谁也不抢谁,配合得刚刚好。

再往里头咬,你能吃到猪油的香。那猪油不是随便加的,是老猪油,就是那种炼过的、白白的、带着一股子醇厚香气的猪油。猪油化在面里头以后,整块饼就润了,不干不柴,咬一口满嘴都是油香,但你又不觉得腻。为啥不腻呢?因为葱花的清香把油腻感给压住了,就像唱歌的时候有个低音给你托着,高音再亮也不刺耳。

这缸炉到底是咋做出来的呢?首先是和面。这面可有讲究了,不能用全发面,也不能用死面。全发面烤出来太蓬松,咬着没嚼劲,像吃棉花似的;死面呢,烤出来太硬,咬不动,跟啃砖头一样。所以得用半发面,就是让面醒一会儿,但不让它完全发起来,这样烤出来的饼,外头脆,里头软,层次分明,口感刚刚好。和面的时候要加猪油、加糖、加盐,猪油是为了酥和润,糖是为了提鲜,让那个甜味在咸味里头若隐若现,盐是为了给底味,让整个饼不至于太寡淡。这三样东西的比例,全凭老师傅的手感,多一分少一分,味道都不对。

然后是做坯。把和好的面揉成长条,再卷成一个圆饼状,用手轻轻按扁,按成那种中间厚、边上薄的形状。为啥中间厚边上薄呢?因为中间厚的地方烤完以后是软的,边上薄的地方烤完以后是脆的,这样一口咬下去,又脆又软,口感才丰富。接着是贴葱花。这一步是灵魂。葱花要用小香葱,就是那种细细的、香味特别浓的葱。把葱切成细碎的葱花,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太粗了贴不住,太细了烤完就焦了,没香味了。切好的葱花里头拌上盐、五香粉,有的老师傅还会加一点点芝麻和少量的油,拌匀了以后,一把一把地往饼坯上贴,贴得密密实实的,让每一寸饼面都沾满葱花。你看那老师傅贴葱花的手,又快又准,一把葱花撒上去,再用手掌轻轻一压,葱花就牢牢地粘在面上了,一点都不掉。

最后是烤。缸炉为啥叫缸炉?因为它是用缸烤的。以前没有烤箱,老师傅就支一口大缸,缸底下烧炭火,缸壁上贴满饼坯,用炭火的热力把饼慢慢烤熟。这种烤法有个好处,就是受热特别均匀,饼不会一边焦一边生,而且炭火烤出来的东西,自带一股烟火气,那是电烤箱怎么都烤不出来的味道。现在有些老店还保留着这种缸炉,你去辽阳老城区转一转,还能看见那种大缸支在门口,底下红彤彤的炭火,缸壁上挂着一圈饼坯,那个画面,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暖和。烤的时间也有讲究,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太长了,葱花烤糊了,发苦;太短了,面没烤透,里面发黏。所以老师傅都是靠耳朵听、靠鼻子闻,听那个饼在缸壁上"滋滋"响的声音变小了,闻着香味出来了,就知道差不多了。这手艺,没有十年八年练不出来。

说起缸炉的历史,那可有年头了。辽阳这座城,两千三百多年了,是东北建城最早的城市之一。在这么长的岁月里头,老百姓过日子,总得有个盼头,总得有个念想,缸炉就是辽阳人的念想之一。老辈人讲,缸炉最早能追溯到清朝。那时候辽阳是辽东重镇,商业繁华,码头上、集市上,到处都是做小买卖的。缸炉就是那时候的街头小吃,便宜,顶饱,还香。赶路的商人买一个揣在怀里,边走边吃,葱花的香味能飘出去老远。慢慢地,缸炉就成了辽阳的一张名片。不光辽阳人爱吃,周围海城、鞍山、甚至沈阳的人,都专门跑过来吃。

以前辽阳有条街,整条街都是卖缸炉的,从街头排到街尾,每家每户都做缸炉。逢年过节的时候,那条街上更热闹,缸炉的香味能飘出好几条街去。小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嘴里叼着缸炉,手里还攥着一个,脸上全是葱花和油光,那场景,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美。

后来那条街拆了,老摊子也散了不少。可缸炉没断,老师傅们把手艺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今天,辽阳城里还有不少做缸炉的老店。有的开了几十年了,招牌都旧得看不清字了,可门口永远排着队。有的是年轻人接了班,把缸炉做出了新花样,但那个味儿,还是老味儿。

我觉得缸炉这东西,它不光是一种吃食,它更像是一种记忆的载体。你吃的不是饼,你吃的是小时候跟着大人赶集的那个下午,是老巷子里炭火映着人脸的那个黄昏,是爷爷坐在炕头上把缸炉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你的那个瞬间。这些东西,它不会因为时间过去了就消失。它就藏在那一口咬下去的脆响里,藏在那股子葱花香里,藏在你舌头尖上那一抹咸甜交织的味道里。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