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的灯光打得我眼睛疼。
我站在台上,手心里全是汗。
台下坐了整整二十桌,亲戚、邻居、爸妈的同事、我的同学,还有一些我压根没见过的人,全都仰着脖子看我。我妈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笑得脸上的粉都快掉下来了,端着酒杯在桌子之间穿梭,逢人就碰杯。
“小宇,快下来给你张叔叔敬酒!”
我妈朝我招手,嗓门大得整个厅都能听见。
我咽了口唾沫,走下台。
张叔叔是我爸厂里的车间主任,啤酒肚撑着衬衫扣子都快崩开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酒气喷了我一脸。
“出息了出息了,咱们厂子弟也能出个状元!”
我勉强笑了笑,杯子里装的是可乐,跟他碰了一下。
“谢谢张叔叔。”
“716分啊,省排名前一百!”张叔叔声音更大了,“老许,你儿子比你强多了!”
我爸坐在旁边,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激动的。他平时话少,今天更少,就一直在笑,笑得都有点憨了。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揪了一下。
宴会是三天前才开始张罗的。高考出分那天下午,我妈查到成绩之后直接在厨房里哭了出来,哭完就开始打电话,打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她就去饭店订了场地,说是一定要大办,要让我在所有亲戚面前长脸。
我没拦她。
我拦不住。
“小宇,过来过来,你三姨婆从老家特意赶过来的!”
我妈又喊我了。
我端着可乐走过去,三姨婆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大意是你小时候我就看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不像你那个表哥整天就知道打游戏之类的话。我点头应着,眼睛却一直瞟向门口。
我在等一个人。
班主任周老师说要来,她说有点事情要当面跟我聊。
我心里大概知道是什么事。
门口进来一个人,不是周老师。
是我同桌林晓。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扎着马尾,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东张西望。我抬手朝她挥了挥,她看见了,露出一个笑容,快步走过来。
“恭喜你啊许宇。”她把手里的一个礼品袋递过来,“小礼物,别嫌弃。”
“你过来就行,带什么东西。”我接过来,“你先坐,找个位置坐,我等会儿过来。”
林晓点点头,刚转身,我妈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
“哎哟,这不是小宇的同桌吗?小林是吧?你考了多少分?”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拉了拉我妈的胳膊。
“妈——”
“没事没事,”林晓倒是落落大方,“阿姨,我考了631分,报了省医科大学。”
“医大好啊,出来当医生,有出息!”我妈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又压低声音,“我听说小宇他——”
“妈!”
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大。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们年轻人聊。”
她转身走了,裙摆带起一阵风。
我松了口气,回头对林晓说了句对不起。林晓摇摇头,笑着说不介意,然后去找位置坐了。
我继续等。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有我爸的同事,有我小学同学的爸妈,还有几个邻居。我一个一个打招呼,脸上的肌肉都快僵了。
终于,六点半的时候,周老师来了。
她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我第一眼就发现她的表情不太对。
周老师平时是个很温和的人,教了二十几年书,永远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但今天她脸上的表情很僵硬,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指节都发白了。
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老师,这边坐!”
我走过去招呼她,她没动,就站在门口看着我。
“许宇,你出来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在嘈杂的宴会厅里我却听得清清楚楚。周围人还在大声说话敬酒,但我感觉整个空间突然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周老师那句话在我耳朵里回荡。
“有什么事先坐下再说吧周老师,您吃了吗?”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我的手掌心又开始出汗了。
周老师没回我的话,她朝宴会厅里看了一眼,红色的横幅,满桌的酒菜,推杯换盏的人群,我妈那身大红色的旗袍,我爸憨憨的笑容。
然后她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周老师脸上见过的东西——
是恐慌。
“许宇,你把宴会停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成绩有问题。”
我站在原地,感觉脚底下的地砖突然变软了。
“周老师,您开什么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
周老师抓住我的手臂,她的手在发抖。
“今天下午省招办给我打了个电话,你的语文试卷被抽调复查,复查结果——”
她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篇作文雷同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第三篇作文。
高考语文卷的第三篇作文,材料是关于“诚信”的话题作文,60分。
那篇作文,我确实——参考了某篇范文。
不是参考。
是背下来的。
一字不差地背下来的。
我的手指开始发麻,那种麻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臂再蔓延到胸口。我感觉呼吸有点困难,宴会厅里空调明明开得很足,我的后背却一下子湿透了。
“现在只是初步结果,还要进一步确认。”周老师语速很快,“但是按照规定,如果确认抄袭,那道题的六十分要扣掉。你今年跟第二名的分差——”
她没往下说。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716分,如果扣掉60分,就是656分。
而今年我们省清北的录取线预估在682分左右。
“省招办下周一就会正式发通知,这个事瞒不住。”周老师看了一眼宴会厅里面,“所以我说,别办了,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你回去跟你爸妈好好说,自己主动坦白,总比等通知下来了好,到时候——”
到时候。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那个被我妈在朋友圈发了十几条庆祝的动态、被亲戚们夸上天的许宇,那个考了716分的“状元”,作文是抄的。
我看着宴会厅里的人,我妈正在跟一桌亲戚碰杯,笑得前仰后合。我爸坐在主桌上,被一帮同事围着敬酒,脸红得像个关公。
他们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这些年,我们家条件一直不好。我爸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为了供我读书,我妈连一件超过一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我爸戒了烟,戒了酒,每天骑一辆破电动车上下班。
高考出分那天,我妈哭完第一件事是跑去楼下超市买了一条中华烟,塞给我爸,说,你抽,你抽一根。
我爸拿着那条烟,手抖得半天撕不开包装。
最后他也没舍得抽,把烟放到了柜子里,说留着过年走亲戚用。
我闭上眼。
周老师说得对。
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
但我还没开口说话,宴会厅里突然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
门口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穿着短袖白衬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后面跟着一个,手里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宴会厅里的红底黄字横幅——
“热烈祝贺许宇同学高考取得716分优异成绩”。
那个举手机的人我认识,是我们本地一个自媒体的账号运营,专门拍那些家长里短的新闻,粉丝还不少。
白衬衫的男人走进来,清了清嗓子。
“请问许宇同学在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妈放下酒杯,脸上还带着笑,走过去。
“在的在的,您是——”
“我是市教育局招生办的,我姓刘。”白衬衫男人推了推眼镜,“有个事情需要跟你们核实一下。”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一张纸。
“今天下午我们接到省招办的协查通知,许宇同学本次高考语文科目的第三篇作文经人工智能辅助审查系统比对后,发现与某网络范文高度雷同,段落结构、核心论点、论证材料及语言表述的重合率达到百分之七十八。”
他念得一字一顿,像在读一份官方文件。
整个宴会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按照《国家教育考试违规处理办法》及相关规定,该题成绩将被认定为无效,需扣除六十分。正式通知将于下周一公布。”刘主任把那张纸递过来,“这是初步核查结果,你们可以先看一下。”
我妈没接。
她盯着刘主任的脸,嘴角抽动了两下。
“你搞错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可能搞错的,”刘主任语气很平,“系统比对的结果还需要人工复核,但目前来看,确证的可能性很大。我们也希望没有这回事,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
我妈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她一把抢过那张纸,看都没看就撕成了碎片,扔在地上。
“你们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我儿子考了高分你们就来搞事情!什么抄袭不抄袭的,写作文不就是那几句话吗?你们凭什么说抄袭?你们有证据吗?”
她指着刘主任的鼻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妈不容易,你知道她有多不容易吗?为了供他读书,她一天打两份工!他每天学到凌晨两点!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人一句话就把他的成绩否了?凭什么!”
我爸从人群里挤过来,把我妈往后拉。
“你冷静点,你先冷静——”
“我冷静什么!我怎么冷静!”我妈甩开我爸的手,泪水糊了一脸,“我儿子寒窗苦读十二年,考了716分,他们说一句照着抄的就想把分扣了?凭什么!”
那个拿手机的人,手机镜头一动不动地对着我妈。
对着宴会厅。
对着那条红底黄字的横幅。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老师站在我旁边,她的手还抓着我的手臂,比刚才更用力了。
“许宇——”
她喊了我一声。
我没应。
耳边的声音开始变远,我妈的哭声、客人们的窃窃私语、我爸慌乱地劝架声,全都被拉成了远的、模糊的嗡嗡声。
我看着宴会厅里那张主桌,看着我爸妈花了一个月工资置办的这场酒席,看着那二十桌酒菜,看着来赴宴的几百号人。
有的尴尬,有的好奇,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掏出手机开始拍。
林家二婶子凑到我三姨婆耳朵边说了句什么,三姨婆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张了张嘴。
想说话。
但嘴唇干得张不开。
周老师推了我一把。
“许宇,你得说话。”
我转头看向她。
周老师的眼睛红了。
“我知道你不是坏孩子。你只是太想考好了。”她吸了吸鼻子,“但是你得自己面对,你爸妈替你扛不了。”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妈停止了哭叫,满脸泪水地看着我。
我爸站在她旁边,手还扶着她的肩膀,整个人佝偻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
我发出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哑得不像我的声音。
我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
“那篇作文——”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宴会厅的后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男生走了进来,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他站在门口,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许宇没有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传得很远。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向他。
我愣住了。
这个男生我认识,但也不认识——他是隔壁三班的刘明远,成绩常年年级前十,但永远在第十名左右徘徊,不起眼,不声不响。
他怎么会来这里?
刘明远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我旁边,面对着刘主任。
“那篇作文不是他抄的。”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没有停。
“是我写给他的。”
整个宴会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彻底安静了。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这个瘦高个的男生。
“你什么意思?”
刘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第三篇作文的材料,是我在考前给他准备的范文,是我整理好打印出来让他背的。如果要说是抄袭,那抄的也是我写的东西。但问题是——”
他转头看向刘主任。
“这篇东西,高考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是我自己写的。它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的平台上发表过,不是公开出版的范文,也不是网络上的资料。”
“按考试规定,考生背诵自己准备的写作素材,不算违规。”
刘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这篇是你自己写的?那网上的那篇范文呢?”
“这个问题很简单。”
刘明远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网上那篇,也是我写的。”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我高二的时候在一个写作论坛上发过一篇习作,主题就是关于诚信的。那个论坛现在已经关了,但当时如果有人看过、有人存档过,那很正常。”刘明远一字一顿地说,“许宇背的那篇作文,就是我在那篇习作基础上修改的版本。”
刘主任沉默了几秒钟。
“你能证明那篇网上的文章是你写的吗?”
“能。”
刘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这是那个论坛的原始网页存档。还有高二那年我发帖时用的账号、密码、绑定的邮箱。以及——”
他顿了顿。
“我当时用的电脑。那台电脑的硬盘里还有那篇文檔的原始创建时间和修改记录。”
他把U盘递过去。
“这些证据,够不够?”
刘主任接过U盘,没有马上说话。
我妈愣在原地,嘴巴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爸看着我,又看看刘明远,眼里的困惑比刚才更深了。
而我,站在原地,全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刘明远说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写的那篇网上的范文?
他在考前给我准备了修改版本?
我背的是他写的东西?
不是。
我是在高考前一个礼拜,从一个付费群里花钱买的“押题作文素材包”。那个群里发了几十篇范文,我选了其中三篇来背,高考考场上看到作文题的时候简直欣喜若狂——其中一篇刚好能用上。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刘明远。
我也根本不知道,网上那篇范文是他写的。
刘明远为什么要这么说?
为什么要把这口锅,往自己身上揽?
“这需要进一步核实。”
刘主任把U盘收好,转头看了我一眼。
“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明——即使核实结果证明刘明远同学说的属实,这篇作文不是你直接从公开平台抄袭的,但你的成绩依然会受到影响。因为你提交的作文内容与网上已发布的文章高度雷同,即使这道题最终不认定为违规,也会被扣除部分分数。”
他顿了顿。
“具体扣多少,要等复核结果出来。但降分是肯定的。”
我妈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还要扣分?明明说是自己写的——”
“妈。”
我喊住了她。
我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很多。
“剩下的等复核结果。”
刘主任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那个举着手机的人还站在门口,镜头一直没关。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然后他突然把手机放下了,朝我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刘主任走了。
宴会厅里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散了。
张叔叔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叹了口气走了。
林家二婶子拉着三姨婆,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班的几个同学过来跟我说了几句话,也走了。
林晓走的时候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有事找我”。
最后只剩下我、我爸妈、周老师,还有刘明远。
我妈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不说话,也不哭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桌上没怎么动的菜。
我爸在旁边一根一根地拆那包中华烟,拆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拆开。
周老师站在门口,似乎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我走到刘明远面前。
这个高个子男生推了推眼镜,灯光照在他的镜片上,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为什么要帮我?”
我声音很低。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别的什么。
“因为我欠你的。”
“什么?”
他没回答我。
他转身走了。
瘦高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着,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周老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先走了,你好好跟你爸妈说。”
她也走了。
宴会厅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和那满桌的残羹冷炙。
我坐在我爸旁边。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
“爸,妈。”
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有件事我要跟你们说。”
我妈没动。我爸的手指停在了烟盒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篇作文,确实是我在一个付费群里买的押题素材。也确实是直接从群里整理的材料里挑出来背的。我不认识刘明远,我不知道那篇范文是他写的,也不知道他刚才为什么要过来那么说。”
每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嗓子眼都像在撕裂。
“但有一点那位刘主任说得没错。”
我喉咙发紧。
“按照考试规定,答卷内容跟公开发表的文章高度重合,就是要扣分的。不管那个文章是谁写的。”
我等着我妈发作。
等着她哭喊、尖叫、摔东西。
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就坐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看着满厅的空桌子,看着那条现在还挂在上面的红底黄字横幅。
“这桌酒,”她声音沙哑,“花了一万二。”
她说完这句话,就朝后厨走去。
我爸喊了她一声,她没回头。
“我去结账。”
四个字,听起来像哭,又像不是。
我爸把那包中华烟又放回口袋里,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一个盘子一个盘子地摞起来,动作很慢,很仔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出分那天晚上。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在抽烟庆祝。
我把刘明远留下来的那个U盘从桌上拾起来,捏在手里。
我的手指摸到了U盘外壳上贴的一张小小的标签贴纸,已经磨损得发毛了,上面用钢笔写了三个小字——
“给许宇”。
我愣在原地。
这张标签纸,看起来已经贴了很久了。
不是今天才贴上去的。
也不是刚才匆忙之中写的。
那三个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了很多遍才落笔。
我攥紧那个U盘。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因为我欠你的。”
我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脑子里翻江倒海。
我欠你的。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跟他压根就不熟。我们两个不同班,平时在学校里碰见的次数一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话都没说过几句,他欠我什么?
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想好了的答案。
我拿着U盘,走进后厨旁边的储物间,把U盘插进了用来放背景音乐的笔记本电脑上。
里面只有两个文件。
一个文件夹,叫“论坛证据”,里面存着网页截图、发帖记录、文档属性截图,一应俱全,整整齐齐,像是在提前准备什么。
另外一个文檔,名字叫“给许宇的话”。
我双击点开。
文档里只有一行字。
“许宇,五年前的泗水河,你还记得吗?”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五年前。
泗水河。
我十三岁,上初一。
那年夏天,我们一家还没搬到省城。
我跟我爸还住在老家那个小县城里。
泗水河是我们县里唯一的一条河,水不深,流得也不急,夏天的时候附近的孩子们都喜欢去那儿玩水。
那年七月放暑假,我跟几个同学去泗水河边玩。
到河边没多久,就听见有人喊救命。
跑过去一看,河里有个孩子在水里扑腾。
他的脑袋在水面上起起伏伏,两只手乱抓,水花溅得老高。
岸上站着几个小孩,吓得哇哇大哭。
我当时什么都没想,脱了鞋就跳下去了。
水其实不深,也就到我胸口,但那孩子个子小,加上慌了神,站都站不稳。我从后面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往岸上拖。
整个过程也就两三分钟。
那孩子呛了几口水,上了岸之后咳了半天。我看他没什么大事,加上我自己腿上被河底的石头划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就先走了。
回家之后我妈看见我腿上的伤,问我怎么弄的,我说游泳的时候刮了一下。
后来开学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那年我初一,那个被我拽上来的孩子小我两三岁的样子,看着面熟,大概也是我们那块儿的人,但具体是谁,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也没问过。
再后来我们就搬了家,搬到了省城。
关于泗水河的记忆,慢慢地就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把那孩子从河里拽上来,对我来说只是暑假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插曲。
所以——
刘明远是那个孩子?
可也不对。刘明远跟我同年级。那个孩子比我小两三岁,按年龄来说是不可能跟我同一届的。
我把文檔又看了一遍。
五年前的泗水河。
我把笔记本合上,拔下U盘,走出了储物间。
宴会厅里,我爸已经把桌上的碗筷都收拾好了,正在把椅子归位。后厨的方向传来我妈跟饭店老板讨价还价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一声抽泣。
我站在厅门口,看着这条红底黄字的横幅。
“热烈祝贺许宇同学高考取得716分优异成绩。”
挂上去的时候,是我爸踩着椅子用胶带贴的。
才过了几个小时。
我妈从后厨出来了,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发票。她看见横幅,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椅子旁边,脱下高跟鞋,光着脚踩上去。
她想把横幅取下来。
但是手碰到那条红布的时候,她停住了。
站在椅子上,对着那行字,她突然无声地哭了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横幅上,洇开一圈一圈深红色的印子。
我爸走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扶下来。
“别哭了。”
他说了一句,然后自己踩上去,把横幅揭下来,卷好,夹在腋下。
“走,回家。”
我妈没动。她看着那张主桌,看着满厅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桌椅,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老许,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我爸没接话,蹲下去把她的高跟鞋捡起来,放在她脚边。
“穿上,地上凉。”
我妈穿上了鞋,转身往外面走。
我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前面小声说了一句话。
“一万二。”
就三个字。
然后她就什么都没再说了。
回家的路上,出租车里没有人说话。
我妈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一盏一盏掠过的路灯,眼睛闭着,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爸坐在副驾驶上,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响了。
是我妈发的那十几条庆祝的朋友圈,开始陆续有人评论,有人私信。
“姐,听说你家小宇成绩有问题?真的假的?”
“那个视频我看到了,教育局的人真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妈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却在九宫格键盘上怎么也落不下去。
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
然后把头转向了窗外。
车子经过一个桥洞,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她脸上。
她的脸湿了。
到家后我妈直接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我爸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条卷好的横幅搁到柜子顶上,转身去厨房热饭。
他端了一碗剩的稀饭出来,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
“爸——”
“先吃饭。”
他打断我,头也不抬。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那碗稀饭喝完,把碗筷收走。他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洗完了。他擦了擦手,转身看着我。
“你刚才在宴会厅里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
“那大概要扣多少?”
“不知道。可能十几分,也可能二十分。”
他点了点头。
又沉默。
然后他说了句我没想到的话。
“考完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在房间里哭?”
我愣住了。
高考最后一科是英语,考完出来的时候我表情还算正常,但我爸说得没错——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哭了一场。
因为我知道语文那篇作文我冒险了,但我还是那么做了。我抱着侥幸心理,想着几百万考生,谁能查到我的作文跟一篇网上名不见经传的范文雷同?
谁知道今年省里启用了新的AI辅助审查系统。
所有作文全部过一遍。
我撞枪口上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了。”
我爸说。声音平静得反常。
“听见你哭,我没进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他看着我。
“我知道你心里有压力。你妈整天念叨清华北大,你不敢让她失望。但许宇——”
他顿了顿。
“以后有什么事,先跟家里说。趁还来得及的时候。”
我张了张嘴,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睡觉去吧。”
他的手上全是老茧,硌得我肩膀生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U盘、那行字、刘明远。
五年前,泗水河。
我爬起来,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刘明远”、“泗水县”两个词,翻了很久也没翻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又输入“泗水县溺水事件”,一路翻到了第七页。
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
发布于五年前的七月十七日。
标题:“今天在泗水河被一个哥哥救了一命。”
正文很短:“我不会游泳,不小心踩到深坑里去了。有个哥哥把我拉上来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的腿好像被石头刮破了,流了好多血。爸妈说一定要找到这个哥哥,当面感谢他。如果那个哥哥看到了,请联系我们。”
落款留了个座机号。
发帖时间,正好是五年前的那个暑假。
我再往下翻,翻到了一条几个月后的跟帖。
是楼主自己发的。
“我弟弟上周走了。白血病。”
然后下面跟了很长一串蜡烛的表情,日期是六年前的九月。
我盯着屏幕。
不是五年前。
是六年前。
那么说,溺水的事情发生之后不到半年,那个孩子就——走了?
他爸妈找到了那个救人的哥哥了吗?
到底有没有找到?
我想不起来了。
但是,如果那个小孩不到半年后就去世了,那他绝对不可能是刘明远。
所以刘明远是谁?
为什么他知道泗水河的事?
我关掉电脑,头痛得像要裂开。
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跑到宴会上来替我扛下抄袭的事,还留下一个U盘,问我还记不记得五年前泗水河的事。
如果那个落水的孩子已经过世六年了,刘明远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他说的“欠我的”,到底是欠我什么?
所有的问题,都在半夜一点的时候,被一条微信消息打断了。
微信是周老师发来的。
“许宇,睡了吗?”
“没。”
“方便接电话吗?”
我拨过去。
周老师接得很快,声音有点疲惫。
“晚上回去之后,我去查了一下刘明远那个学生。”
“查到了什么?”
“他是三班的没错,成绩一直在年级前十。但是——”
她顿了顿。
“他有个双胞胎弟弟。叫刘明扬。”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刘明扬两年前因为白血病休学了。后来好像一直在治疗,也不知道现在的情况——”
她说着,我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那个论坛上的帖子。
那个发帖的楼主说,“我弟弟上周走了。”
那个楼主不是家长。
是哥哥。
是刘明远。
我救上来的人,不是刘明远,是刘明扬。
刘明远的双胞胎弟弟。
一样的年龄,所以才会比我小两三岁。
“那个弟弟——”
我声音有点哑。
“六年前就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明远这个孩子……”周老师叹了口气,“他应该是一直记着这件事。他弟弟那年落水被你救上来,他说他欠你一条命。虽然最后弟弟还是没留住,但他记了你五年。”
我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刘明远。
你就因为这件事,替我把整个雷都扛下来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地上坐了很长时间,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
“林晓,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找到刘明远家的地址。”
挂了电话,出了门。
去他家的公交车上,我一言不发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宴会上刘明远的脸。
他站在我旁边,声音发着抖,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了。
那个U盘里的证据,整理得那么细致,每一个截图都标了时间,每一个文档属性都做了注释。
这不是临时准备的。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会爆出来。
外面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车窗玻璃上,把窗外的路灯灯光打得一片模糊。
车到站了,下车,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林晓发的消息——“他家的地址查到了,住在城北。”
在雨里走了二十分钟,找到了那条街。
城北老工业区,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职工宿舍楼,外墙上爬满了黑乎乎的雨渍,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大半,一明一暗地闪着。
按照地址找到了一栋楼。
五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每一层的拐角处都堆着杂物——破纸箱、旧自行车、装满空塑料瓶的蛇皮袋。
上了五楼。
503室。
门是老式的绿色防盗门,漆皮爆裂,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弯腰看了一眼——环孢素软胶囊。
抗排异药物。
移植后吃的药。
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
我抬手,敲了三下。
过了很久,里面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拖着什么重东西走路。
门开了一条缝。
刘明远的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见我的一瞬间猛地瞪大了。
“许——许宇?”
他下意识地想关门。
我伸手顶住门。
“让我进去。”
他的力气不大,门被我推开了一截、他往后退了半步。
门彻底敞开了。
我看见了屋里的样子。
一间不到三十平的房子,客厅跟卧室是同一间,墙角摆着一张铁架子床,床边立着一个输液架,架子上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输液管垂下来,一直延伸到被子里。
被子下面,蜷着一个人。
瘦得像一把柴火。
那个人本来应该跟刘明远长得一模一样,但是他太瘦了,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陷进去,皮肤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
我救了之后,不到半年就走了。
全是假的。
根本没有走。
根本没有放开。
床上躺着的人就是刘明扬。
他没死。
他活到了第六年。
我站在门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明远站在我旁边,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对不起。”
“我骗了你。我弟没死。但当时——当时家里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爸妈离婚了,谁都不要我们,我奶奶把我们带大,前年奶奶也走了。我弟生病之后,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他治病了。去年好不容易做了移植,但排异反应一直没停过,现在肾功能也开始出问题了——”
他看了床上的弟弟一眼。
床上的人闭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他需要长期透析,每个月的医药费要好几千。我没有别的办法。”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许宇,你救过我弟一条命,我欠你的。所以这次我说什么也要还你。”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如果被查出来是伪证,你会被怎么处理?”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会被记入诚信档案,会影响你的录取,甚至可能会被取消高考成绩——你都想过没有?”
刘明远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但嘴角却扯出一个笑。
“想过。”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想过你还——”
“因为跟他对你的亏欠比起来,档案不档案、成绩不成绩,他都不在乎。反正我也没打算上大学。”
我转头看着床上的刘明扬。
他弟弟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弟弟的眼皮颤了颤,很慢很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凹陷得厉害,但眼珠却出奇地亮,像是把一个人剩下的所有生命力都凝聚在那两个瞳孔里了。
他看着我的方向,眼神涣散,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屋子里太安静了,我还是听到了。
“……是那个哥哥。”
他居然还记得我。
五年了。
当年那个在河水里扑腾的、吓得哇哇大哭的、脸圆圆的、戴着一顶蓝色泳帽的小男孩,现在已经瘦成了另外一副样子。
但他还记得我的脸。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
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根干柴棍,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青紫色的淤血在皮肤下面漫开一大片。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那个哥哥,”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哥说……你考了……很好的大学……”
我喉结动了动。
“嗯。”
他笑了,嘴唇裂开的地方又渗出一点血丝。
“真好。”
他说了两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像是说了这两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节奏缓慢而均匀。
我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刘明远站在我身后,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弟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我能上大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弟弟,又像是怕自己哭出来。
“但我不能去。我要打工,要挣钱。透析不能停,停了人就没了。我没得选。”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但许宇,你可以上大学。你的成绩是真的。那篇作文和范文的相似度其实根本没有高到算抄袭的地步,你只是在结构上参考了,内容都是你自己写的。到时候复核完了,撑死了也就扣个十分左右。扣十分,你也是七百零六,一样是稳稳的全省前一百,一样能上清华。但你不能在出结果之前先被舆论搞死,所以我才去了宴会,我才那么说。我说那篇作文是我写的,网上那篇也是我写的,这件事立马就变成了‘考生用的是同学原创的素材’而不是‘考生抄袭网络范文’。性质完全不一样了,许宇,我这么说,你懂了吗?”
我看着他。
看着这间三十平不到的出租屋。
看着墙角的透析液纸箱。
看着床头柜上那盏昏暗的小台灯。
然后我的目光落到了墙上贴着的一张奖状上。
“刘明远同学,在2024年高中物理竞赛中获得省级一等奖。”
省级一等奖。
有这个奖项,他完全可以走强基计划进全国任何一所顶尖大学。
“你没有资格放弃上大学。”
我的声音出奇地平。
他愣住了。
“你没有资格放弃,刘明远。”
我又说了一遍,一字一顿。
“因为你弟弟的愿望还没实现。因为你拿了省一。因为以你的成绩和竞赛加分,进清北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盯着他的眼睛。
“好好去念大学,不要辜负你弟弟。”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床上的人又动了。
刘明扬又醒了。
他好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转向了他哥的方向。
“哥。”
他的声音像一缕烟,轻飘飘的。
“他说得对,你不许不去。我等你。”
刘明远站在屋子中间,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屋里灯光昏暗,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地落,像是一只无声的钟,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他摘下眼镜,捂住了脸。
手指缝里渗出水光。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个U盘放在他手边的桌子上。
“这东西你收好,这是你的文学才华和思想原创性的证明,但是永远不要再拿出来给别人用了,以后上了大学,也不要再冒这个险了。”
他的手依然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
“刘明远,你弟弟的病,要花多少钱?”
他没回答。
床上的人替他回答了。
“不用了,哥……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我问你哥。”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过了很久,刘明远放下了手,眼睛肿着,声音沙哑。
“一个月透析加药费,大概六千多。”
“医保能报多少?”
“大病医保可以报一部分,报销比例六成五,但很多进口的药报不了……实际上,每个月自己还要拿出来三千多块。透析之外,还有抗排异的进口药。”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你加我。”
三天后。
复核结果下来了。
作文那道题,不认定为抄袭。但根据评分细则,与公开文本存在较高相似度的部分段落酌情扣分,合计扣了十二分。
最终高考总分:704。
省排名从预估的前六十名下滑到了第一百一十位。
清华的录取通知书,依然到了。
EMS寄到的那天,我妈没哭。
她拆开快递,看着那张印着清华门照片的录取通知书,安安静静地看了一分钟。然后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炒菜了。
炒着炒着,锅铲掉进了锅里。
她蹲在灶台边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爸走过去,把锅铲从锅里捞出来,把火关了。
“去歇着吧,我来炒。”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我知道,他在外面,逢人就说。说儿子考了704,说作文扣了点分但还是清华,说我们家许宇终于出息了。那包中华烟他到底还是拆开了,一条一条地散给人抽。
我走的那天早上,去了一趟城北。
刘明扬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人瘦得像一把柴火,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异常。
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在他床头。
“你哥要是敢不去报到,你给我打电话。”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眼眶慢慢地红了。
他使劲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头,像是用尽了他一整个早晨的力气。
九月初,我到了北京。
清华园里银杏叶刚开始泛黄,阳光穿过树冠洒在地上,斑驳一片。来来往往的人都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大一新生特有的那种骄傲和忐忑。
我拖着箱子走在主干道上,手机震了一下。
刘明远发来的。
一张照片。
照片里刘明扬靠在床上,戴着一顶毛线帽,举着一个自己用硬纸板糊的小牌子,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哥哥加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许宇哥哥也一样”。
我站在清华园的主干道上,周围人来人往,阳光正好。
我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收藏夹。
然后给他回了一条消息——
“清华等你。别让你弟失望。”
发送完毕,我关掉手机,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