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往事:陕北孙家峁的韩大伯,是他永远放不下的思念和悲伤
半个多世纪的岁月风尘,吹白了头发,冲淡了诸多往事,可在老知青张朝阳的心底,陕北黄土高原的风沙、破旧的饲养室,还有那位独眼的韩大伯,始终清晰如昨。那句年少时许下的想要为老人养老送终的诺言,终究没能兑现,成了他横跨半生、难以释怀的遗憾和悲伤。
1969年1月13日,北京老三届初中生张朝阳,告别繁华的北京城,告别父母亲人,和同学们一起登上了西行的知青专列。那年十六周岁的张朝阳稚气未脱,怀揣着奔赴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热忱,却不知这趟列车,会载着他遇见一生难忘的温暖,也留下一生难解的忧伤和遗憾。
知青专列一路向西,穿过黄河,跨过平原,抵达陕西铜川时,铁轨已然到了尽头。初到陌生的黄土大地,寒意刺骨,当晚所有人就地安顿,睡在麦秸与谷草铺成的地铺上,干草的粗糙、冬日的寒凉,让数百名北京少年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异乡的艰苦。
次日清晨,简单吃过早饭,大家换乘解放牌大卡车,沿着崎岖颠簸的山路一路北上。黄土路坑洼不平,卡车一路摇晃颠簸,尘土漫天飞扬,历经两天辗转,于1月16日傍晚,张朝阳和八名同学终于抵达了插队落户的目的地——陕北延安地区的孙家峁大队,他们九名北京知青被分配到孙家峁四队插队落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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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家峁大队是深藏在陕北群山里的贫困山村,土地贫瘠、物资匮乏,队里根本没有多余的窑洞安置九名知青。无奈之下,队长孙玉山大伯只能安排大家分散开借住在老乡家中。年少执拗的张朝阳不愿住在老乡家,孙队长看他性格倔强,便将他安排到了队里的饲养室,让他和常年驻守在这里的饲养员韩大伯同吃同住。
那年的韩大伯五十八岁,是队里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他天生残疾,一只眼睛没有眼球,还有哮喘的毛病,自幼饱受旁人冷眼,成年后没娶上婆姨,打了光棍。父母离世后,家中仅有的两孔土窑给了弟弟,韩大伯就住在了村口一孔废弃的土窑里。后来成立了人民公社,队长就安排韩大伯到生产队当了饲养员,吃住都在饲养室。
初见韩大伯,老人身形瘦削、面容黝黑,唯一的一只眼睛温和又善良,没有半分刻薄与冷酷,给人一种很淳朴很善良的印象。自从张朝阳住进饲养室的那天起,韩大伯便把这个远道而来的北京少年当成了自家孩子疼。陕北的冬日寒冷,韩大伯就把自己的铺盖卷挪到炕梢,把热乎乎的炕头让给了张朝阳。每天的一日三餐,韩大伯也不让张朝阳动手,烧火做饭、刷锅洗碗、收拾屋舍,所有杂活他都一人包揽。
四队的饲养室里仅有两头牛、两头毛驴,这是生产队最珍贵的家当。韩大伯日复一日守着这些牲口,白天精细喂养、打理圈舍,挑土垫圈,夜里还要巡夜打更,辛苦劳作一整天,只能挣八分工分,他是队里最勤劳最本分的老人。张朝阳看老人日夜操劳,心里十分不忍,时常主动上前帮忙添草料、挑水、清扫牲口棚。可每一次看到张朝阳帮着干活,韩大伯都会笑着摆手阻拦,语气温柔又恳切:“娃娃,你歇着,这点活,都不够我老汉干的,你城里来的学生细皮嫩肉,别累着了。”
春耕春播时节,山里农活陡然繁重起来。挑粪、翻地、播种,整日的高强度劳作,让十六岁的张朝阳常常累得不想吃饭。韩大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总是想方设法为张朝阳改善伙食,想办法弄一点好吃的。有时煎一个鸡蛋,有时用珍藏的香油拌上一碟咸菜条,但凡有一点稀罕吃食,他全都省给张朝阳吃。
遇上下雨天,出山劳作的张朝阳常被雨水、泥水打湿鞋袜衣衫,每次归来,韩大伯都会默默收下他的湿衣物,在灶火圪里慢慢烘干,等他晚上休息时,衣物鞋袜早已干爽温热。孤身在外的张朝阳,在冰冷艰苦的插队岁月里,从这位孤寡老人身上,感受到了离家的亲情与温暖,他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感动。
时光流转,麦收结束后,队里专门为插队知青新修了窑洞,宽敞规整的知青点正式落成。按照大队要求,所有知青统一搬入窑洞集中居住,张朝阳不得不离开住了大半年的饲养室,离开朝夕相伴的韩大伯,搬到知青点和同学们一起吃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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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简陋的饲养室里气氛格外伤感。大半辈子孤单度日的韩大伯,早已习惯了张朝阳的陪伴。他紧紧拉着张朝阳的手,浑浊的眼框里蓄满泪水,声音哽咽:“娃娃,我老汉真舍不得你搬走,你走了,这空荡荡的饲养室,又只剩我一个人了,连个说话拉呱的人都没有了……”话音未落,老人便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看着老人落寞无助的模样,张朝阳心里酸涩不已,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搬入知青点后,两人虽不再朝夕相处,可这份跨越年龄的情谊从未变淡。韩大伯依旧时时惦念着他,自家老母鸡下的鸡蛋,他从不舍得吃,煮熟后就悄悄送到知青点。每天晚饭后,张朝阳也总会抽出时间,约上同学回到饲养室,陪韩大伯闲话家常。老人会讲起自己年少时的生活往事,讲起村子里的旧故事,小小的饲养室,常常回荡着温和的笑语。日复一日,一老一少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一日不见张朝阳,韩大伯心里便空落落的,仿佛少了最珍贵的东西。看着无依无靠、真心待自己的老人,张朝阳在心底悄悄许下诺言,等韩大伯年老体弱,自己一定好好陪伴他、照顾他,为他养老送终。
1970年冬天,机遇降临,张朝阳顺利通过征兵体检和政审应征入伍,即将告别这片生活了近两年的黄土地。临行那天,全村的乡亲都来相送,最舍不得他的依旧是韩大伯。老人颤巍巍地拉住他的手,把攒了许久、舍不得花的十块钱硬塞到他手里,瘦弱的身躯不停颤抖,呜呜的哭声令人心碎。年少的张朝阳眼眶通红,哽咽着向老人承诺:“大伯,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常回来看您!等您老了,我给您养老送终。”
穿上军装、奔赴军营后,部队纪律严明,训练任务繁重,探亲假期十分短暂,张朝阳始终没能抽出时间重返孙家峁,只能在逢年过节时给韩大伯寄一点钱,略表心意。他日夜惦念着韩大伯,后来攒钱买了一台小半导体收音机,想着等下次探亲,带给老人解闷,陪孤单的老人听听戏、听听新闻。
时光匆匆,一晃七年过去。1977年,表现优异的张朝阳顺利提干,成为连队司务长,终于拥有了较长的探亲假期。归乡途中,他特意绕道陕北,满心欢喜想要看望日夜牵挂的韩大伯,把那个收音机送给韩大伯,给老人家一个惊喜。
可当他踏上熟悉的黄土路,回到孙家峁大队,听到的却是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韩大伯早在半年前就因突发哮喘离世了。
七年牵挂,一朝成空。张朝阳疯了一般跑到老人的坟前,一方小小的土坟,孤零零地立在山野之间。他揣着精心准备的收音机,站在坟前,所有的期盼、思念与愧疚瞬间崩塌,他双膝跪地,失声痛哭。他再也不能陪着老人拉话闲谈,再也吃不到老人积攒下来的煮鸡蛋,再也没有那个默默为他烘干衣物、心疼他的老人了,心心念念的赡养诺言,再也没了兑现的机会了。痛哭过后,张朝阳把那个小半导体收音机埋在了韩大伯坟前。
岁月匆忽,五十余年弹指而过。从懵懂少年到白发老者,半生风雨奔波,看过世间万千风景,经历过人生起落浮沉,可张朝阳始终没有忘记陕北深山里的那间饲养室,没有忘记善良淳朴的韩大伯。
自从退休后,每年的清明时节,只要能抽出时间,张朝阳就会千里迢迢从外地赶回陕北孙家峁,为韩大伯上坟、烧纸,静静坐在坟前,和长眠地下的老人说说心里话。
时隔半个多世纪,提起这段知青往事,张朝阳依旧满心酸涩,心里满是遗憾。他总说,韩大伯是他插队岁月里最温暖的光,在他最青涩、最艰难的知青岁月里,倾尽所有温柔待他。可自己当年发下为老人养老送终的承诺,再也没有机会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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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高原的风沙岁岁年年,掩埋了旧时光,却永远掩埋不了这份深情与遗憾。那句未能兑现的养老诺言,那位质朴善良的孤寡老人,成了张朝阳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也是他一辈子刻骨铭心的知青记忆和永远的遗憾。
(感谢张老师提供素材)
作者: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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