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88年秋天,我给邻村老万头家盖新房,那伙食好得邪乎,顿顿白面馒头大肥肉。

可等最后一天完工结账,老万头硬生生扣了我18块钱,非说是这些天的肉钱。

我一言不发背起家伙什就走,心里憋着一团火,本以为这辈子不相往来了,谁知老万头那风风火火的闺女红霞,愣是追了我两里地的黄土地,塞给我一个沉甸甸的报纸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88年的秋阳像一层薄薄的橘皮,贴在关中平原的脊梁上。

我叫赵长青,那年二十四。我师父常说,泥瓦匠的命在手上,手要是稳,天塌下来也能用瓦刀顶住。

我背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工具包,走在去小石坝村的土路上。包里搁着我的瓦刀、线锤、抹子,还有一把用了三年的卷尺。

老万头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等我。

他穿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捏着个紫砂小茶壶。

见我走近了,他眯起眼,吐掉嘴里的茶叶渣子,指了指身后那一堆刚拉来的红砖。

“长青,房基我已经打好了,就看你这墙抹得平不平了。”老万头说话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刺耳。

我没接话,把包往地上一撂,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沙子看了看。沙子细,没掺土,是个正经干活的主家。

老万头家在村里算是一等一的富户。院子大,四面围墙还没砌,但那地基扎得深。

这一趟活,我是带着两个工友一起来的。一个叫大刘,干活麻利但爱吃;一个叫二柱,人老实,就是话多。

开工头一天,老万头家就显出了不一样的气派。

晌午哨子一响,老万头的闺女万红霞就从灶火房里出来了。

她扎着两个粗辫子,腰上系着个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个硕大的木托盘。

托盘里搁着三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土豆炖五花肉,还有一笸箩白生生的发面大馒头。

肉块切得有指头厚,皮红肉白,油汪汪地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大刘一见,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咕咚一声。

“吃吧,长青哥,我爹说干力气活不能没油水。”

万红霞把碗搁在脚手架底下的阴凉处,脸蛋被灶火熏得通红,看人的眼神里带着股子热辣。

我拍掉手上的泥点子,坐在砖堆上,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面粉的甜香味在嘴里散开,再扎扎实实地咬一块肥肉,那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老万头蹲在不远处,吧唧吧唧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那双小眼睛一直盯着我的瓦刀。

我干活有个习惯,不爱说话。瓦刀在手里斜着一铲,泥浆子平平整整地铺在砖头上,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大刘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长青,这东家真行。我在北村干了半个月,顿顿是红薯稀饭咸菜疙瘩,拉屎都没力气。”

二柱跟着点头,含着肉说:“就是,这老万头看来是真想把这房子盖好,这肉味,离三里地都能闻见。”

老万头这时候走过来,用脚踢了踢墙根。

“长青,这墙缝里的泥,得塞实诚了。要是让我瞧见一个风眼,这顿肉你就白吃了。”

我没抬头,手里的抹子“啪嗒”一声,把一块斜出来的浆泥刮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清楚,这肉不是白吃的。在这1988年,猪肉一块多钱一斤,这顿顿大肥肉,是主家的礼,也是给匠人的压轴戏。

干到第七天的时候,下了一场连阴雨。

天灰蒙蒙的,像掉进了泥水缸。砖头湿透了,没法上墙。我和大刘、二柱蜷在老万头家的旧屋檐底下抽烟。老万头没赶我们走,也没减伙食。

万红霞照样在大锅里炖肉。雨声哗啦啦地响,盖住了锅里的滋滋声。

红霞提着一壶开水走过来,给我们倒碗里。她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步子慢了点。

“长青哥,你这手咋磨成这样了?”她瞅着我手上的血泡,眉头拧在一起。

“干活的人,手上没茧子才奇怪。”我端起瓷碗,热气扑在脸上,有些湿润。

“我屋里有蛤蜊油,回头给你拿一盒。”红霞小声说,眼睛瞟了一眼屋里抽烟的老万头,赶紧缩回了头。

大刘在旁边嘿嘿坏笑,拿胳膊肘捅我:“长青,这红霞妹子对你可不一般啊。”

“吃你的肉,别瞎喷。”我把烟头掐灭在雨水里。

雨停后的活儿干得更快了。

老万头每天都在工地上转悠,他像个巡逻的兵,甚至会拿一把卷尺去量每一层的垂直度。有时候他会在我抹完的一面墙前站上半点钟,一句话不说,就在那儿看。

我发现老万头这人有点怪。他很少跟我们客套,即便红霞把肉炖得再香,他自己也只是蹲在门口吃一碗素面。

他那双眼睛,总是在我干活的时候,死死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像是要把我看穿。

有一天收工早,我看见老万头坐在那堆没用完的红砖上,对着一张发黄的纸发呆。见我过来,他赶紧把纸揣进怀里,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长青,这房子盖完,你打算去哪儿?”他问。

“接着找活干,哪儿有房子盖,就去哪儿。”我说。

“就带这两个笨货?”他指了指正在那边抢剩下半碗肉的大刘和二柱。

“他们人心不坏,手脚也勤快。”我把瓦刀浸在水桶里洗,水立马变红了。

老万头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背着手走了。

终于,房子要完工了。最后一天是上梁。

老万头买了串五百响的鞭炮。红霞穿了一身崭新的红的确良衬衫,在那儿忙前忙后。梁头上系着红绸子,我站在高处,把最后一层瓦铺好。

那天的午饭格外的丰盛。除了炖肉,老万头还破天荒地买了两瓶西凤酒。

大刘和二柱喝得脸红脖子粗,我也喝了两口,觉得那酒烧心,但也解乏。老万头坐在一边,自个儿喝着闷酒,眼神在我和红霞之间晃来晃去。

“长青,活干完了,钱一会儿给你。”老万头放下杯子,脸在酒气里显得有些阴沉。

“成。”我点头。

按照当初说好的,盖这四间大瓦房,一共是160块钱工钱。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大数,够我们三个人乐呵好一阵子。

吃完饭,大刘和二柱在院子里收拾家什。我跟着老万头进了屋。

屋里光线暗,一股子霉味混着酒气。老万头走到那口漆皮斑驳的木柜子前,从最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抠出一叠票子来。

他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很慢,每一张都要在指尖捻一下。

最后,他把那叠钱递给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接过钱,没急着揣兜里,就在当面一张张地数。5块的、10块的,还有不少1块的。

数了一遍,142块。

我愣了一下,又数了一遍。还是142块。

“老万叔,这数不对吧?”我看着他。

老万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发出一声闷响。他斜眼瞅着我,语气平得像一摊死水:“哪儿不对?”

“说好的是160,这儿才142。少了18块。”

老万头冷哼了一声,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指着院子里还没撤掉的灶台。

“长青,你是明白人。这些日子,你自个儿算算,你们仨吃掉我多少肉?那一碗碗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得花钱买的。我算了算,18块钱,已经是给你们打过折了。这肉钱,不能全让我一个主家担着吧?”

我盯着他,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到了嗓子眼。

“老万叔,当初说活的时候,咱可是写在纸上的,管饭管住,工钱160。你现在跟我算肉钱,这是哪门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万头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谁家管饭能像我这么个管法?顿顿大肥肉,白面馒头随便造。你去打听打听,这附近十里八乡,谁家雇工有这伙食?这多出来的开销,不从工钱里扣,从哪儿出?”

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拳头攥得紧紧的。

大刘和二柱在门外听到了动静,也跑了进来。

“哎,我说东家,你这可就不地道了!”大刘叫开了,“肉是你家自愿管的,现在扣工钱,这不成了耍流氓吗?”

二柱也跟着嘟囔:“就是,咱们干活可一点没偷懒,那墙抹得跟镜子似的。”

“吵吵啥?”老万头眼睛一瞪,“嫌少?嫌少你们别吃那肉啊!吃的时候比谁都欢实,结账的时候心疼了?告诉你们,就142块,爱要不要!”

我看了看手中的那叠钱,又看了看老万头那张满不在乎的脸。我心里想,这不仅仅是18块钱的事,这是把我们当要饭的打发了。

我没跟老万头吵。我这人就这样,越是气到头了,话越少。

我把那142块钱往怀里一揣,对大刘和二柱使了个眼色。

“走。”我只说了一个字。

“长青,就这么算了?”大刘不甘心地喊,“18块钱呢!能买多少东西!”

“我说走。”我声音沉了下去。

我背起我那个帆布工具包,挎上泥兜子。瓦刀的木柄由于干活太多,已经磨得发红发亮。我走到院子里,看都没看那漂亮的新房子一眼,拔腿就往大门外走。

红霞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抓着块抹布。

“长青哥,你咋啦?钱没给够?”她急急地问。

我没理她,步子迈得很大。

“你别走啊,有话好商量,我跟我爹说说……”红霞在后头追了两步,但我已经走出了老万头家的大门,走上了那条回村的黄土路。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大刘和二柱在后面骂骂咧咧地跟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心里闷得发慌。那142块钱贴在胸口,却像一块冰。

我觉得自己这半个月的力气,都被老万头那几碗肉给化掉了。

泥瓦匠有泥瓦匠的尊严,既然你主家不讲究,那这地方我一秒钟也不想多待。

我走得很快,二柱在后面喊:“长青,你慢点,家伙什沉,歇会吧!”

我不吭声,只管闷头往前走。脚底下的黄土被踩得扑哧扑哧响,扬起的尘土钻进鼻孔里,又苦又涩。

大概走了有两里地,路边是一片半人高的玉米地。玉米叶子枯黄了,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喘息声。

“赵长青!你给我站住!”

是红霞。

我停下脚,转过头。看见红霞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辫子都跑散了,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脸色通红,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用破报纸包着的长条包。

大刘和二柱也停了下来,一脸纳闷地看着她。

红霞跑到我跟前,双手撑着膝盖,猛地喘了几大口粗气。她抬起头,眼神里既有气恼,又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头。

“你这人怎么说走就走,你可真犟!”红霞一边喘气一边拦住路,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我爹那是故意试你呢,你连这都看不出来?”

我冷冷地看着她:“试我?用18块钱试我?那他的钱也太金贵了。”

“你以为我爹真是心疼那18块钱肉钱?”红霞瞪了我一眼,把那个报纸包死命地往我怀里一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个包很有分量,里面硬邦邦的,不像是钱。

“这东西你收好,我爹说你要是真接了那142块钱还不回头地走了,这东西就得烂在我们家柜子里。你回头看看那房子脊梁上,你落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