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5年那个冬天的雪,大得邪乎,像要把整座大山都给埋了。
我从老林子的冰窟窿边上捡回个快断气的女知青,没敢声张,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山窝棚里,她跟我睡了两年。
到了1977年,天儿变了,听说要复高考,我咬牙带她去报个名。
谁成想,在公社门口撞见了村长王大山,他瞅见我婆娘那张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神情比撞见鬼还怕。
他死命把我拽到没人的后墙根,那话一出口,我这心登时就凉了大半截....
1975年的冬天,那是真冷。
天阴得像一块发了霉的旧抹布,死沉死沉地压在山头。雪片子落下来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却厚实得惊人,几天功夫就没过了膝盖窝。
我叫郑岗。那年我二十六,在咱这大梁山里是个出了名的光棍猎户。家里就剩一间摇摇欲坠的木屋,还有一杆跟我老爹一样岁数的土铳。
那天晌午,我觉着肚子里没油水,寻思着去南坡那个废弃的猎人窝棚转转,看能不能捡个被冻僵的野兔。
深山里的树干被雪压得咯吱响,冷不丁“咔嚓”一声,能把人魂儿吓飞。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窝棚门口,一股子霉烂的味道扑鼻而来。
我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本来以为会瞅见几根野兽的白骨,结果,我瞅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蓝布棉袄,在灰扑扑的干草堆里特别显眼。
林悦就像个脱了水的干虾米一样蜷在那儿,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没一点血色,鼻翼那一对小翅膀偶尔扇动一下,证明她还没死透。
她是公社半年前刚下来的知青,姓林。
我记得她,在知青点那帮姑娘里,她长得最秀气,可干起活来也最没力气。前阵子听村里婆娘嚼舌根,说她受不了那个罪,连着被大队记了几天旷工。
我大步跨过去,手掌往她脑门上一贴。
哎哟,烫得跟火盆里刚掏出来的火炭似的。我冲着她耳朵眼喊了两声,她没反应,就是嘴唇一个劲儿地哆嗦,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
我这人心实,没多想。
这冰天雪地的,把她扔这儿,明儿一早准能冻成一根硬邦邦的木头。我解开狼皮褥子,把她死死裹在里头,往后背一甩,背起土铳就往回赶。
这婆娘轻,轻得让我心里发慌。我背着她穿林子的时候,她的脸就贴在我的脖根,那股子滚烫的热气一下一下往我皮肉里钻。
回了家,我把灶火烧得旺旺的。
屋里那些经年的积灰被热气一逼,散发出一股子土腥味。我把从山上挖的野山参须子拿出来,配着几块干巴巴的狍子肉,熬了一锅浓汤。
林悦在我的炕上躺了整三天。
这三天,她净说胡话,一会儿喊爸,一会儿喊救命,手在那儿乱抓。我只能按着她的肩膀,一遍遍给她喂水。
第四天头上,这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林悦睁眼了。
她瞅着我那黑乎乎的房梁,又瞅瞅我这张胡子拉渣的脸,眼神里全是空落落的害怕。
“这是哪儿?”她嗓子沙哑,像是有碎石子在那儿磨。
“我屋里。”我递给她一碗糊糊,“你在南坡窝棚里快冻死了,我把你背回来的。”
她没接碗,眼泪珠子倒先掉下来了。她哭的时候没动静,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不回去……郑岗,你别送我回去。”
我知道她的心思。知青点那地儿,十几个女娃挤在一起,林悦这种干不动活的,平时没少受排挤,甚至还有几个混账老光棍成天在知青点外头转悠。
“不回去,你咋活?”我磕了磕烟袋锅子。
她咬着嘴唇,像是做了啥大决定似的。她抬起头瞅着我,那双眼睛长得真好看,亮闪闪的。她说:“我给你干活,洗衣服缝被子。你要是愿意,我就跟着你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群马在里头乱跑。我这成分,在村里是抬不起头的。二十六了还没个婆娘,这冷不丁掉下来个知青,我这心里又是怕又是痒。
就那样,林悦在我的山坳木屋里待了下来。
过了几天,村里王大山带着人来山上转悠过。他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门口修陷阱。
“郑岗,瞅见那个姓林的知青没?”王大山吐了一口浓痰。
我摇摇头,脸上没表情,“没瞧见,这雪这么大,怕是掉哪道沟里去了吧。”
林悦就躲在炕后头的柴火堆里,大气儿都不敢喘。王大山在屋里踅摸了一圈,也没往深处瞅。毕竟这屋里一股子男人臭,谁也不愿意多待。
过了半个月,村里给公社报了信,说知青林悦失踪,估计死在山难里了。林悦在这个世界上,就这么成了一个死掉的影子。
大梁山里的日子,慢得像是蜗牛爬。
林悦是个有心思的人。她不爱说话,但手勤。我那几件补了又补的破衣裳,被她洗得干干净净,袖口那些磨损的地方都被她用碎布头绣上了几个小花样。
我每天早起进深林子,林悦就猫在屋里。我不让她出门,怕被偶尔路过的猎户撞见。我在屋后头给她开了一小块菜地,四周用厚实的荆棘围着,她就在那儿种点白菜土豆。
我记得有一回,我打回来一只麂子,换了几张大团结。我路过县里的废品站,瞅见一堆发黄的书,鬼使神差地买了一捆回来。
林悦瞅见那些书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用手摸着书页,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摸刚出生的小猫。
“郑岗,你对我真好。”她轻声嘀咕。
她教我识字。就在那个缺了一只脚的木桌子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她握着我的手,在那张发黄的旧报纸上比划。
“这是你的名字,郑,岗。”她的手指白净细长,指甲盖粉扑扑的。
我握着笔,心里头那股子火烧火燎的劲儿总也压不住。我一个粗人,懂啥识字?我就是稀罕她靠在我身边的那个味道,香喷喷的,不像山里的土腥气。
日子久了,林悦也有了笑脸。她会跟我讲城里的电车,讲那种能发出声音的匣子。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星星。我听不懂,但我爱听。
1976年的时候,林子里的雨水特别多。木屋里总是潮乎乎的,墙角长出了一簇簇黑色的蘑菇。
那年夏天,林悦病了一场,肚子疼得脸色惨白。我急得在屋里乱转,想带她去镇上的医务室。
“不去,郑岗。”她死死拉着我的袖子,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去了,我就藏不住了。”
我咬牙从山上采了草药,又炖了老母鸡给她补。她在炕上躺了半个月,我守了半个月。等她能下地的时候,人瘦了一大圈,那腰细得我一双手就能掐过来。
那时候,我觉着这就是日子。天亮了出门弄吃的,天黑了回屋搂着自己的女人睡觉。村里人渐渐也忘了那个失踪的女知青,偶尔王大山在山脚遇见我,还会开玩笑说:“郑岗,你这小子,一天到晚躲在山上,是不是修仙呢?”
我嘿嘿一笑,扛着猎物走得飞快。
到了1977年的秋天,山里的野果子都熟透了,空气里全是甜腻腻的味道。
那天我下山去公社换盐,路过大队部的场院。
那里围了一圈人,正对着墙上的大字报指指点点。我挤过去一听,心脏跳得像打鼓。
恢复高考了。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林悦。林悦以前说过,要是能考大学,她做梦都能笑醒。
我跑回山上的时候,鞋底都快跑飞了。
“林悦!林悦!”我推开门,气喘吁吁。
她正坐在灶火边上烧水,火光映着她的脸。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出大事了,外面说能考大学了!谁都能考!”
林悦手里的火叉掉在地上,撞在石板上“当啷”一声响。她整个人僵住了,慢慢地,她的眼睛变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真的?”她声音颤巍巍的。
“真真的!我亲眼瞅见的报纸!”
那天晚上,林悦没睡觉。她在那盏油灯下坐了一整夜,把那一捆旧书翻了又翻。我躺在炕上瞅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滋味。我稀罕她,可我也知道,她不属于这大梁山的泥土。
“郑岗。”她回过头,眼睛在灯火里亮得惊人,“我想试试。可我没户口,我也没档案,我怎么报得了名?”
我也愁。可看着她那副样子,我觉着就算豁出命去,也得给她挣个机会。
家里没钱了。这两年供着林悦,我那点积蓄早就花光了。我想着得干一票大的。
深秋的林子里,最值钱的是火狐狸。那皮毛红得跟血似的,一张就能换回城里人几个月的工资。可火狐狸精,跑得快,还总爱往那些断崖边上钻。
我带上三天三夜的口粮,背着土铳,进了大梁山最深的地方。
那里常年见不到太阳,树根长得跟怪蛇一样在地上爬。我趴在雪窝子里,身上盖着树叶子,冻得手脚发麻。到了第三天傍晚,那抹耀眼的红色终于出现了。
那是只成年的火狐狸,在那儿抖落身上的积雪。我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
“砰!”
火狐狸倒在血泊里,那红色的皮毛在残阳下晃得我眼花。
我拿着卖皮子的钱,给林悦换了一身蓝色的新列宁装,还有一双城里娃爱穿的白球鞋。林悦穿上以后,往镜子前头一站,美得跟天上的仙女似的。
“郑岗,你也穿整齐点。”她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翻出来,给我拍打干净灰尘。
报名那天,天还是青灰色的。
山上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像小刀子在割肉。我背着个布口袋,里头装着给林悦准备的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壶热水。
林悦用一块大红色的头巾把脸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她跟在我后头,走得很急。
下山的路上,雪还没化透,稀泥巴糊满了鞋底。我让她踩着我的脚印走。
“怕不怕?”我问她。
“有你在,不怕。”她隔着厚厚的棉袄,抓了抓我的手心。
公社报名的点设在老学校的院子里。还没进门,大老远就瞅见人头攒动。那些知青,有的胡子老长,有的连孩子都带过来了,一个个眼睛里全是那种疯狂的亮光。
我拉着林悦往里挤。林悦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身体轻微地发着抖。
在报名窗口前头,有一张长条桌。桌子后面坐着几个人,正在核对名单。
“郑岗?你跑这儿来凑啥热闹?”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我转头一看,是村长王大山。他今天穿了一件皱巴巴的黑棉袄,嘴里叼着个烟袋锅子,正歪着脖子打量我。
“我也想试试。”我顺口胡咧咧了一句,想拉着林悦往另一边绕。
可这时候,刚好一阵歪风刮过来。那风邪乎得很,一下子就掀开了林悦裹在头上的红围巾。
林悦吓了一跳,赶紧拿手去捂。但已经晚了。
王大山的目光跟刀子似的落在林悦脸上。
那一瞬间,我瞅见王大山的脸从黄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嘴里的烟袋锅子“啪”地掉在地上,火星子在雪泥里呲的一声灭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林悦,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咯咯声,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
林悦吓得往我背后躲,身子抖得跟狂风里的落叶似的。
王大山猛地回过神,他一步跨过来,那动作快得不像个老头。他一只手死死揪住我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把我整个人都拎得离了地。
“你给老子过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他不由分说,把我死命往报名点旁边那个废弃的打谷场后墙根拽。那地儿背风,阴森森的,墙角堆着几捆烂透了的麦秸秆。
他把我重重往墙上一顶,我背后硌在冷硬的砖头上,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王大山离我特别近,我能闻见他嘴里那股子劣质烟叶的味道。他的手还在抖,眼神里全是那种大祸临头才有的惊恐。
他压低了嗓门,声音听上去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又像是想掐死我:“郑岗,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你胆子也太大了!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家里是上面挂了号的‘牛鬼蛇神’,她要是考出去了,你也得跟着掉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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