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傍晚六点半,我端上最后那碗汤时,听见婆婆在客厅说:“娶她进门十年,儿子生不出一个,活儿倒是不赖干的。”
小姑子接话:“嫂子也够享福了,在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
丈夫萧若寒坐在那里,头都没抬。
我放下汤碗,手指上的冻疮破了,血渗进碗沿。
他忽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上面印着四个大字:离婚协议。
01
大年三十凌晨四点,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摸黑起了床,脚踩到地板上,冰凉刺骨。厨房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灯泡晃了晃,照见灶台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鸡鸭鱼肉。
婆婆头天晚上交代了:“今年你二叔公一家要来,总共十五口人,多做几个菜。鸡要整只炖,鱼要清蒸,饺子馅儿要三鲜的。对了,你小姑子爱吃糖醋排骨,你多炸点儿。”
我说好。
凌晨四点的厨房冷得像冰窖,我的手一碰到冷水,手指上那几道冻疮就开始疼。
去年冬天洗菜洗碗没戴手套,手指头裂了好几道口子,到现在都没好利索。天一冷就发痒,沾了水就钻心地疼。
我咬着牙把鸡洗干净,剁成块,放进锅里焯水。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起来,糊了我的眼镜。我摘了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客厅里传来丈夫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他昨天半夜才睡,打了一晚上牌。
我没喊他帮忙。
十年了,我从没喊过他帮忙。
厨房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我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凌晨里显得特别响。
切到第三根萝卜时,手指头一滑,菜刀差点切到手指。我赶紧缩回手,心跳砰砰的。定了定神,又继续切。
案板上的萝卜丝细得像头发丝,我妈教我的刀工,一直没忘。
当年我还在镇上开裁缝店时,我妈说:“闺女,你手巧,干什么都像样。”
后来我嫁给了萧若寒,关了店,这双巧手就用来切菜了。
想到这儿,我心里酸了一下。
不过也就一下。大年三十,没工夫想这些。
我继续干活,脑子里盘算着菜谱:凉菜十二道,热菜八道,汤两个,饺子四盘。
婆婆说了,这是给萧家长脸的时候,不能含糊。
五点,天微微亮。
我炖上了鸡,开始炸酥肉。
油锅里噼里啪啦响,炸肉的香味飘出去。
没过多久,小姑子萧若琳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嫂子,你小声点儿,孩子还在睡呢。”
我没吭声,把火关小了一点。
六点,小叔子萧若明带着媳妇孩子来了。
一进门就嚷嚷:“嫂子,早饭做了没?我饿死了。”
我说电饭煲里有粥,蒸了几个包子,你们自己盛。
萧若明媳妇翻了个白眼,自己去厨房盛了碗粥,端到客厅去了。
七点,婆婆起床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说:“鸡炖上了没?你二叔公爱吃软烂的,多炖一会儿。”
我说炖上了。
她又看了一眼案板:“萝卜丝切这么细?你二叔公牙口不好,切太细了夹不起来。”
我说要不我再切粗点儿?
她说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也不是给她吃的。
她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响。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干活。
02
上午十点,我忙得脚不沾地。
厨房里热气腾腾,油烟味儿呛得人直咳嗽。我在灶台和案板之间来回转,切菜、炒菜、炖汤,手里没停过。
女儿萧囡囡跑进来,拉了拉我的围裙:“妈妈,我饿了。”
我顾不上看她,说:“柜子里有饼干,你自己拿。”
囡囡没走,站在旁边看着我,小声说:“妈妈,你手怎么流血了?”
我低头一看,手指上的冻疮破了,血珠子渗出来。我用围裙擦了擦,说没事,你出去玩吧。
囡囡不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塞到我手里。
“妈妈,这是我画的,送给你。”
我打开一看,上面画了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手拉着手。大人旁边写着“妈妈”,小孩旁边写着“囡囡”。
没有爸爸。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画叠好,放进围裙口袋里。
“乖,妈妈晚上再做你爱吃的锅包肉。”
囡囡笑了,转身跑了出去。
客厅里传来小姑子的声音:“囡囡,过来,姑妈给你糖吃。”
我继续忙。
十一点,菜做了一半。
婆婆又进来了,身后跟着二婶婆苏兰芳。二婶婆是来看热闹的,顺便夸夸我。
“小薛手真巧,一个人做这么多菜,看得我都饿了。”
婆婆说:“那是,她别的不会,做饭还行。要是能生个儿子,就完美了。”
二婶婆说:“现在的年轻人,哪能要求那么多?一个闺女也挺好。”
婆婆哼了一声:“好什么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她在说“无后”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
我装作没听见,低头炸排骨。
油锅里的排骨滋滋响,金黄金黄的,香味飘满厨房。
二婶婆识趣地走了,婆婆也走了。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锅铲翻动着排骨,动作机械。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十二点,菜基本做完了。
我擦了擦脸上的汗,看了看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盘子。凉菜十二道,热菜八道,汤两个,饺子四盘。
整整十四个小时的活,终于快干完了。
我端着菜出去,一盘一盘摆在餐桌上。两张拼起来的大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坐下来,说说笑笑,等着开饭。
没人问我要不要坐下歇会儿。
我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刚放下碗,就听见婆婆在跟小姑子说话。
“娶她进门十年,儿子生不出一个,活儿倒是不赖干的。要不是看她能干活,早让若寒回了。”
小姑子接话:“嫂子也够享福的了,在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汤碗差点滑脱。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丈夫萧若寒坐在桌子那头,低着头扒饭,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什么都没说。
我端着汤碗的手在发抖,手指上的冻疮破了又流血,血渗进碗沿,我没发现。
03
我把汤碗放下,坐在桌子最角落的位置上。
这是我的位置。每年年夜饭,我都坐在那儿。离厨房最近,方便加菜添汤。
一桌子人已经开始吃了。
小叔子萧若明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说:“嫂子,这排骨炸老了,吃着有点儿硬。”
小姑子跟着说:“是啊,我说早上炸的时候火大了。”
我没说话。
婆婆夹了一筷子鱼,皱皱眉头:“鱼蒸老了,你二叔公牙口不好,吃得动吗?”
二叔公曹学仁赶紧说:“吃得动吃得动,挺好的。”
婆婆白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低头扒饭,米饭咽下去时,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萧若寒坐在我旁边,埋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跟我说。
他今天的状态不太对。平时他吃饭的时候会夹菜给我,今天一个菜都没夹。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像有心事。
我想问他怎么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开口。
吃到一半,小姑子忽然说:“嫂子,你那个糖醋排骨的做法不对,太甜了。我们公司食堂的糖醋排骨做得才好,回头我给你个配方。”
她又说:“对了嫂子,你那个白菜馅儿饺子,白菜没杀水吧?吃着水汪汪的。”
我说杀了,可能没杀干净。
她啧啧两声:“嫂子,你做饭十年了怎么还这样?”
婆婆接话:“她就是不上心,做什么都马马虎虎的。当年开裁缝店也是,做着做着就不做了。”
我说:“是您让我关店的。”
婆婆愣了一下,脸色不太好:“我让你关店是让你好好在家,伺候一大家子,你这是怪我了?”
我说不是。
“那你说那话什么意思?”
我没再接话。
小姑子打圆场:“妈,大过年的,别说了。”
婆婆哼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吃了。
我坐在那里,手指攥着筷子,攥得指节发白。围裙口袋里的那张画硌着肚子,提醒我囡囡还在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吃饭。
这时,萧若寒放下碗,忽然开口了:“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全家人都看向他。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犹豫,还有别的什么。
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又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吃完饭再说。”
婆婆说:“什么事?大过年的,别神神叨叨的。”
萧若寒没说话,埋头吃饭。
我心里那块石头越悬越高,吃饭也没了味道。
饭后,孩子们跑出去放鞭炮,大人们在客厅喝茶聊天。我开始收拾碗筷,一摞一摞地端进厨房。
小姑子带着孩子坐在客厅看电视,小叔子一家坐在旁边嗑瓜子。没人帮我。
我一个人蹲在厨房里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浮在水面上。我弯着腰洗碗,腰酸得直不起来。手指上的冻疮沾了洗洁精,疼得像针扎。
囡囡跑进来,蹲在我旁边:“妈妈,我帮你。”
我说不用,你出去玩。
她把毛巾递给我,说:“妈妈,你别哭。”
我一愣,摸了摸脸,才发现脸上湿漉漉的。
我说是油烟熏的。
囡囡没说话,抱了我一下,跑出去了。
我继续洗碗。
碗洗完时,萧若寒走进来,站在我身后。
“洗完了吗?”
我说洗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话跟你说,你来客厅一下。”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04
我擦了擦手,跟着他走出厨房。
客厅里,一大家子人都在。婆婆坐在沙发上,小姑子坐在旁边,小叔子一家坐在另一头。二叔公和二婶婆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感觉不对劲。
萧若寒站在茶几前,背对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婆婆催他:“有话快说,磨叽什么呢?”
他终于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递到我面前。
白纸黑字,上面印着四个大字:离婚协议。
我愣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响。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躲开了。
“这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
婆婆接话:“什么意思?你看不懂字吗?离婚,就是让你走。”
我还是看着萧若寒:“你说话。”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羽馨,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
十年了,现在才说不合适?
我的手开始发抖,但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婆婆又说了:“你嫁到我们家十年,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生了闺女不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我们家若寒还年轻,不能跟你耗一辈子。”
小姑子在旁边点头:“嫂子,你也别怪我们说话难听。这事儿我妈跟我商量好久了,觉得还是趁早让你走,你也能再找个人家。”
我看向萧若寒:“你也这么想?”
他没说话,头埋得更低了。
我接过那几张纸,翻了翻。离婚协议写得清清楚楚:女方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包括婚后共同财产的房子和存款,净身出户。女儿萧囡囡归男方抚养。
净身出户。
我把孩子也丢了。
我拿着那几张纸,手抖得厉害。围裙口袋里的画硌着肚子,囡囡画的,画里只有我和她。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乱成一团。十年前他追我时的情话,结婚时的承诺,关店时的保证,生囡囡时的喜悦,这十年的辛苦劳累,一瞬间全涌上来。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
应该是想笑。
我真的笑了。
“萧若寒,你还记得十年前你写过一张保证书给我吗?”
他愣了一下。
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条,展开给他看。
上面白纸黑字:薛羽馨嫁我萧若寒,从今往后,我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若违反此言,自愿净身出户。
这是他十年前写给我的。那时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关店,他怕我不嫁,写了这封保证书。
他愣住了。
婆婆说:“那是什么东西?几年前写的东西算什么?”
我说:“这是他写的保证书,他说不让我受委屈,现在要让我净身出户。妈,你说他说话算不算话?”
婆婆脸色不好看:“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哪能一样?”
小姑子也说:“嫂子,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现在说的是离婚,不是以前那回事。”
我把保证书收好,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签完,我站起来。
“协议我签了,孩子归你们。但孩子跟谁,得她自己选。”
婆婆说:“孩子是我们萧家的,凭什么跟你?”
我没理她,转身回房间收拾东西。
05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
我打开衣柜,把我那几件旧衣服叠好,塞进一个编织袋里。柜子里大部分都是萧若寒的衣服,我的只有那么几件。
结婚十年,我没给自己买过几件新衣服。
钱都拿去给婆婆看病了,给小姑子家随礼了,给小叔子家孩子买奶粉了。
那个结婚时买的衣柜,现在连我的衣服都装不满。
我扯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个小手包,装着我妈留给我的那枚铜钱。我妈说那是压袋钱,让我遇到难事的时候就攥紧它。
我攥着那枚铜钱,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我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囡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抬头看见她,赶紧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容。
“囡囡,妈妈没事。”
囡囡没说话,走过来把手里的画塞到我手里。
“妈妈,你带着它。”
就是那张画,画里只有我和她。
我的眼泪又出来了,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囡囡,妈妈要走了,你……”我张了张嘴,“你想跟妈妈走吗?”
囡囡点头:“想。”
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萧若寒。
我松开囡囡,站起来,擦了擦脸。
门开了,萧若寒站在门口,低着头。
“羽馨,我……”
“不用说了,我收拾好了。”
我拎起编织袋,牵着囡囡的手,往外走。
他从门缝里挤出一句:“你……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反正不在你家了。”
我牵囡囡走到客厅时,一屋子人都看着我。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离婚协议。小姑子站在她旁边,抱着手臂看着我。
二叔公和二婶婆坐在角落里,表情复杂。
我走到门口,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走了谁洗碗?”
我停下来,转身看着她,笑了。
“妈,碗要不您老先洗着?等您找到下一个免费保姆,我再回来替您。”
我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一大家子人全愣住了,没人说话。
婆婆脸涨得通红,指着我说不出话。
小姑子急得跺脚:“嫂子你怎么这样说话呢?一家人团圆的日子,你非要闹成这样?”
我没理她,牵着囡囡走出那扇门。
门关上时,我听见里面传来小姑子的声音:“妈你别生气,她走了才好。回头给哥再找一个,找个年轻的,能生儿子的。”
我脚步一顿,然后继续走。
外边冷得很,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但我觉得浑身轻松,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我牵着囡囡的手,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响,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天空上。
囡囡突然开口:“妈妈,我们去哪儿?”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颤抖:“去找你外婆。”
“外婆家远不远?”
“远,但妈妈会带你去的。”
囡囡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走到镇口时,看到街上还有一家小卖部开着门,灯还亮着。我走过去,要了两瓶啤酒。
老板认出我,笑着说:“薛姐,年夜饭都吃完了?”
我说吃完了。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编织袋,又看了看我牵着的囡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再多问。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打开一瓶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苦的。
又凉又苦。
但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
我放下酒瓶,摸出兜里那张保证书,借着路灯的光看了又看。
“从今往后,我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我笑了笑,把它叠好,放回去。
囡囡坐在我旁边,搂着我的胳膊,睡着了。
烟花还在放。
我喝完一瓶啤酒,站起来,把囡囡抱起来,往镇上唯一一家小旅馆走去。
路上,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
手机提醒有新消息,打开一看,是萧若寒发的:“羽馨,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按了删除键,把手机塞回口袋。
风呼呼地吹,我抱着女儿,走得很慢。
脚下是碎了一地的鞭炮屑,红红的,踩上去沙沙响。
06
小旅馆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床头柜。
我把囡囡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妈妈”,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床边,守着她。屋里很安静,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小了。
过了很久,我才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很乱,一会儿想这十年的事,一会儿想明天怎么办。翻来覆去睡不着。
迷迷糊糊中,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妈妈!妈妈!”
囡囡的喊声把我惊醒。我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囡囡坐在我旁边,脸上挂满了泪珠,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画。
“妈妈!”
我坐起来,一把抱住她:“怎么了?”
“我做梦了,梦见你不要我了……”
我抱紧她:“不会的,妈妈不会不要你。”
她趴在我肩膀上,小声抽泣着。
我忽然想到,她还不知道我签了离婚协议,她还以为我只是带着她出来住一晚。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算了,慢慢来。
我哄了好一阵,她才平静下来。
我给她洗了脸,带她去楼下小饭店吃了碗面。
老板娘认识我,大年初一的也开门早。她说:“薛姐,大年初一怎么带着孩子吃面?家里没做饺子?”
我说我不想做。
她没多问,端了两碗面过来。
我低头吃面,囡囡吃得很快,饿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我一看,是萧若寒的号码。
我挂掉。
他又打。
我再挂。
反复几次后,他发来一条短信:“你在哪儿?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犹豫着接了。
“薛羽馨,你赶紧给我回来!”
是婆婆的声音,语气很冲。
“你走了锅碗瓢盆谁洗?现在的菜谁做?若寒他爸今天要吃饺子,谁会包?”
我笑了:“妈,您不是说要给若寒再找个年轻的吗?让她去包。”
“你别跟我不讲理!孩子在我们家,你嫁到我们家就是萧家的人,你想走就走?”
“妈,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那上面有法律效力。我不是萧家的人了。”
“你!”
她还想说什么,我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面已经凉了。我扒拉了两口,吃不出什么味道。
囡囡怯生生地问:“妈妈,是奶奶吗?”
我说是。
“奶奶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快吃饭。
她低下头,小声说:“妈妈,我们还能回奶奶家吗?”
我心里一酸,说:“囡囡,妈妈跟你说个事。”
她抬头看我。
“妈妈和爸爸……以后不住在一起了。你以后跟着妈妈,好不好?”
她眨眨眼,眼泪又涌上来,但没哭,点点头:“好。”
我伸手摸她的头:“乖。”
这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羽馨。”
我抬起头,愣住了。
萧若寒站在面馆门口,穿着昨天那件衣服,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他慢慢走到我面前,没坐下。
“我有话跟你说。”
“孩子……”
囡囡看见他,缩了缩身子,往我身后躲。
他看见女儿的举动,脸色僵了一下。
“昨天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问:“萧若寒,你记得你昨天说什么了吗?你说我们不合适。十年了,现在才觉得不合适?你这十年在想什么?”
他没接话,低着头。
“而且,你让我净身出户。房子不要,钱不要,连孩子你都想要。”
“我……”
“你知不知道,你昨天递离婚协议的时候,我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想不到你会这样。”
他叹了一口气,蹲下来。
“那份协议不是我写的,是我妈找人写的,让我签的字。我说不过她。”
我愣住。
“你知不知道?”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
“是,我知道。我站在旁边听到了,但我没说。”
“你说什么?”
“你那十年里的每一天,你说话不算话的时候,你任由你妈骂我的时候,你看着我在厨房里一个人忙活的时候,你从来不帮我说话的时候,我都知道。我没哭,只是觉得……”
我停了一会儿。
“算了,不说了。”
我站起来,牵着囡囡往外走。
他追上来拉住我:“羽馨,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不行。”
我挣开他的手。
“萧若寒,你签了离婚协议,我也签了。以后没什么好商量的。”
他站在那儿,不动弹。
我牵着囡囡走出面馆,头也不回。
07
那天下午,我退了房,带着囡囡坐上去县城的大巴。
车上没几个人,车厢里冷飕飕的。我抱着囡囡,她睡着了。我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空落落的。
到了县城,我找到一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来。然后去前边商场,给囡囡买了几件换洗衣服。
钱不多,结婚时我攒的一点私房钱全都花在婆婆的医药费上了。
我妈留给我那枚铜钱是压箱底的,我没舍得花。
晚上,我把囡囡安顿好,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
窗外的县城灯火稀疏。大年初一,街上没什么人。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显得更安静。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萧若寒的短信,打开一看,是陌生号码:“薛姐,我是小陈,镇上卖调料的老陈的儿子。你还记得我不?”
小陈?我记得,他小时候经常来他爸店里帮忙。后来听说去县城打工了。
“怎么了?”
“我刚才在镇上看见你婆婆到处找你呢,说你把孩子带走了什么的。还有个事儿……”
“什么事?”
“我听人说,萧若寒今天跪在他家门口,让他妈把房子过户给你,说那张保证书是他写的,他该净身出户。她妈不同意,两人吵起来了,吵得可凶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
“他真跪下了?”
“真的,有人看见了。街道上还有邻居都看见了。他妈拿扫帚赶他,他硬是跪着不走。他爹后来也出来了,一脚把他踹倒了。他爬起来又跪下了。”
我半天没说话。
“薛姐,你还好吧?”
“我没事。”
“要不你回来吧,我听说你婆婆答应把房子给你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了,我没事,谢谢你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他跪下了?
那个平时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说的人,居然敢跪着让他妈把房子给我?
我笑了,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心酸。
十年前我关掉裁缝店时,他说过要养我一辈子,到最后却是一纸离婚协议。
这十年里他替我做过什么?我受了多少委屈?他跪一次就知道错了?
我擦干眼泪,把手机放到一边。
囡囡突然醒了,迷迷糊糊喊:“妈妈?”
“妈妈在。”
我走过去,给她掖好被子。
她嘀咕了一句:“妈妈,你别走。”
“妈妈不走。”
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睡颜,忽然觉得很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竟然也靠在床头睡着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