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

01. 他是我见过最不像“王子”的王子

别人问我:“你一个女博士,怎么就看上他了?”

我说:“因为他一句话。”

事情要从2017年说起。那年我来哈尔滨做学术访问,研究哈尔滨犹太历史文化。

哈尔滨这个城市,说出去可能很多人不知道——20世纪初,这里曾经生活着两万多犹太人,建过四座犹太会堂。老会堂1907年就奠基了。现在通江街那栋老建筑,还立在那儿,改成了哈尔滨建筑艺术馆的一部分。

我来哈尔滨的第二周,碰上了一点事。

下午五点多,我拎着电脑从资料馆出来,两个醉醺醺的男人挡住了我。一个用我听不懂的东北话叽叽歪歪,另一个伸手要拉我的包。

我当时吓得脑子一片空白。用英语喊“no”,他们听不懂。用希伯来语骂人,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街边烧烤摊冲过来。

一米八几,膀大腰圆,穿着军绿色的大衣,一张脸晒得跟东北老地瓜似的。他一把挡在我面前,对那两个男人吼了几句什么。

反正我是没听懂。就看着那两个男人灰溜溜地走了。

然后他转身看我,挠了挠头:“你是老外哈?走,撸串儿去!”

我以为他要带我上警察局。

结果他真带我去了一个烤串摊儿。

他叫赵大勇,哈尔滨本地人。后来的日子,我才知道,他是那种“穷得叮当响”的东北汉子:没啥正经工作,开过出租车、卖过海鲜、还给人搬过砖。朋友说他“啥也不是”。但他总是嘿嘿一笑:“活的开心就成。”

那段时间,每天傍晚,他都骑着电动车来接我。

哈尔滨的夏天短得可怜。八月的傍晚只有二十来度,我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听他瞎说八道:

“你那个犹太不犹太的,我也不懂。但你长得挺像我们小区楼下那个新疆烤馕摊的老板娘。”

……你感受一下这个段子的水平。

但有一天晚上,他说了一句打动我的话。

那天我跟他讲了一个故事。我说,在以色列,我住在特拉维夫,那里经常听到火箭弹警报。每次听到防空警报,我要在六十秒内跑进防空洞。如果来不及,就趴在地上。

我说:“来哈尔滨之前,我连续三个晚上没睡好。因为这里没有防空警报,突然安静了,我反而睡不着。”

赵大勇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我说:“米莉安,以后不用怕了。我那破房子虽然漏水,但炸不了。”

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人生好像不需要太复杂。有时候,一句“炸不了”,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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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塔木德》可以争论,但你不能挂毛主席像

我们的恋爱谈了一年半。

异国恋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谈恋爱的时候,文化差异是“萌点”;真要谈婚论嫁了,文化差异就变成了“雷点”。

第一个雷点:他爸妈。

赵大勇头一回带我回家,就上演了一出“东北情感大戏”。

他爸妈住在道里区一个老居民楼里。两室一厅,塞满了东西。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尊关公像,阳台上还烧着香。

赵大勇跟他妈说:“妈,这是米莉安,我想跟她结婚。”

他妈上下打量我好几遍,眉头一皱,劈头盖脸就是一句:“那以后孩子归谁?她不会把孩子带回以色列吧?”

我当时表面上笑着,心里却想——在我还没决定要不要跟你儿子结婚之前,你已经在决定孩子跟谁姓了?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用我那还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跟她解释一下什么叫犹太文化。结果赵大勇直接接话了:“妈你别整那些没用的。她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不会有问题。”

这只是个开头。

赵大勇开始跟我一起读《塔木德》。他说:“你总说我听不懂,那我陪你一起研究,总行了吧?”

我给他讲了一小段《塔木德·吉丁篇》里关于夫妻相互尊重的内容。他听完后说:“这不就跟我们东北‘踹被窝说话’一个道理吗?”

我哭笑不得。

更让我哭笑不得的是,他还真开始了“神学研讨”。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都觉得他不是要跟我温存,而是要跟我辩论。

有一天他跟我说:“你们那个《塔木德》把夫妻关系放这么高,那上帝天天在旁边看着,你不别扭吗?”

我说:“别扭什么?《塔木德》里说,圣殿至圣所里的基路伯天使,就是一男一女交合的形象。先知以赛亚还说:‘新郎怎样喜悦新妇,你的上帝也要怎样喜悦你。’”

赵大勇挠挠头,冒出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那咱们俩在圣像下,不就是演出一台‘神剧’吗?”

“你说什么?”

“‘神剧’啊。就是——给上帝看的——神圣的戏剧。”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没有犹太神学的博士学位,但他的理解力比很多拉比都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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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文化差异能让人笑,也能让人哭

我们最终还是在哈尔滨领了证。赵大勇说,要在老会堂门口办个小仪式,因为那是“犹太老家的地方”。

我特别感激他——他记住了我当初做学术访问、研究哈尔滨犹太历史的那些话,觉得那对我有特殊意义。

可是婚礼前三天,矛盾集中爆发了。

赵大勇家找了婚庆公司,安排了一切流程。菜单上五花八门:红烧肉、猪肉炖粉条、锅包肉(猪肉版),还有一盘血肠——每一道都让我无法接受。

我在电话里跟他妈妈说:“阿姨,我不能吃猪肉。”

他妈说:“那你们信的那个耶稣,可没说不能吃猪肉吧?”

这话没法接。我跟她说犹太教的饮食教规,她跟我说“耶稣也没说”,我们已经不在一个维度了。

赵大勇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挂了他妈电话,他妈骂他不孝。挂了我的电话,我骂他没出息。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喝了好多闷酒。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发现他已经出门了。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猪排味。

我当场就炸了。我说:“赵大勇,你是不是去吃了猪肉?”

他说:“你不让我在家吃,我出去吃还不行吗?”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一堵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民族仇恨,就是那么稀松平常地,一顿饭也能吵到天翻地覆。

我搬去了哈尔滨文庙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三天。

第一夜,我哭到半夜两点。

第二夜,我想了很多。想起他来资料馆接我,车座是热的。想起冬天哈尔滨零下三十度,他把羽绒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自己冻得脸通红。想起他说“我那破房子虽然漏水,但炸不了”。

第三夜,收到了一条微信。只有几个字:“米莉安,你家暖气管路我怕冻了,去给包了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他:“大勇,你能不能为了我不吃猪肉,在咱们自己家吃饭(做没有猪肉的菜)?”

他秒回了三个字:“能,来吧。”

就是这样。谁说文化融合要靠书本知识?有时候,不过是一句“能,来吧”。那时候你就知道,这个人值得你用一辈子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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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洞房花烛夜,成了“学术研讨会”

婚礼总算是办完了。

闹洞房的乡亲们散了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赵大勇。

房间正对床头的墙上,不知何时被大勇他妈贴了一张关公像。我说过不行,她说“保平安”。我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烛光下,那双城口音的大嗓门终于安静下来。他握着我缩在袖子里的手,感受到我依然不自觉地在发抖。

那天我没有穿传统的犹太婚袍,而是穿了大红旗袍。但还是在枕头底下,悄悄放了一本父亲留给我的《塔木德》经文片段。那是母亲在我出国前塞给我的,她说:“不管嫁给谁,别忘了根在哪里。”

可是关上门,赵大勇瞪大眼睛盯着一串古希伯来语字母,严肃地问:“这真的是在说,夫妻做那些事是在荣耀上帝?”

我翻开那一页,认真地给他翻译。那是《塔木德》里关于夫妻性爱是神圣诫命的一部分。经文中还说,夫妻彼此相爱、诚实相对,就如同上帝临在。

他听完后说:“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如果我不喜欢你,假装对你好,连上帝都看不下去?”

我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他又说出了那个词——“神剧”。我笑了,这次没纠正他。

我拿起那本小册子,开始念:“圣殿里至圣所的两个基路伯天使,代表着上帝和以色列人的关系,如同男女交合缠绵。当以色列人远离上帝时,这两个天使就会分开,背对背贴到墙壁上。”

赵大勇听着,伸手把我拉近:“那咱们得多抱一会儿,不能背对背贴着墙。”

我失笑。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这不就是一个最接地气的解释吗?

《塔木德》上说,夫妻的性爱是神圣的,是上帝赐予人的美好恩赐。我读了这么多年经书,这一刻才真正明白——神圣就在日常的拥抱里,在坦诚的对话里。

在那个哈尔滨零下二十几度的冬夜,在一个挂着红双喜的老房子里,我们俩凑在泛黄光的小台灯下,像一个做学术报告,一个当忠实听众,把《塔木德》里几千年关于性、爱与神性的争论捋了个遍。

那是我的洞房花烛夜。

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但又似乎,比我想象中的任何版本都要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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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外宾”到“自家媳妇”

前文说过,他妈开始不同意。但日子久了,她也就慢慢接受了。

转折点是一次意外。

婚后两个月,我突发急性阑尾炎。赵大勇不在,我疼得蜷在地上打滚。是他妈听见声音冲进来,二话不说扶起我,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挪下八楼,每下一层都喘半天。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到医院后,我住在走廊加床上。他妈一直守在旁边,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的觉。邻床的大妈笑着说:“你这闺女有福气,你妈可真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是我亲妈”,话到嘴边,咽下去了。

后来出了院,我开始学着包酸菜馅饺子。不太会,包出来的饺子像大馄饨。他妈嘴上嫌弃:“这啥玩意?”但还是把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全下了锅。

她对邻居说:“我们米莉安啊,博士呢,可讲究了。但是挺好,不装。”

赵大勇在旁边加了一句:“她那个博士专业叫啥来着?好像就是研究上帝的。妈,你天天敬关公,以后别在她面前磕头了。”

他妈白了他一眼:“多嘴!”

但以后,客厅里的香火烧得确实少了些。

而我呢,我还在逼着赵大勇读《塔木德》。他读完一段落萨迦家族的经文,就反过来给我讲一段列夫·托尔斯泰的俄罗斯农民故事,虽然比划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莫名地相互通透。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你说你们上帝看着咱们过夫妻生活,那他不也是唯一观众,每天看咱俩演的‘神剧’?”

我说:“对。所以咱们得好好演。他老人家不能换台。”

赵大勇哈哈大笑,笑得整栋老楼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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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哲学博士搞不定的“神圣性”,一个卖过烤鱼的东北汉子用最生活化的方式,给整明白了。

我父母第一次来哈尔滨看望我们的时候,看到赵大勇帮我倒洗脚水,还笨拙地削了一个苹果递过来。我爸偷偷问我:“这是什么仪式?”

我说:“这不是仪式,这是爱。”

爸爸没再说话,但眼圈红了。

我想起《塔木德》里的一句话:夫妻的性爱是神圣的,因为它是上帝赐予伴侣精神的延伸。那一刻我明白了——真正的神圣,不藏在大经卷里。它就在丈夫笨拙地削苹果的动作里,在婆婆扶着我挪下八楼楼梯的呼吸里。

生活在哈尔滨,我跟着赵大勇学会了吃锅包肉(牛肉版),学会了在零下三十度的室外穿三条裤子。他也跟着我去专门卖牛肉的摊位买菜,尽量找没有猪肉的食材。在我安息日点蜡烛的时候,他会安静坐在旁边,不再插嘴。

有一次我问他:“你觉得爱情的本质是什么?”

他说:“爱情的本质就是——不管你有多少条清规戒律,我都能跟你在一块儿吃口热乎饭。”

我看着他的脸,想了很久。

然后说:“大勇,你不需要读《塔木德》。因为你活得就是《塔木德》。”

也许这就是跨越一切的婚姻:不是两个人变成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各自拓宽了自己的边界。我学会了他的豁达,他学会了我的虔诚。

哈尔滨的冬天还在继续。

我们依然会在深夜,点一盏台灯,捧着经文讨论“上帝会不会偷看”。然后大笑,然后拥抱。在老房子的灯光下,在他爸妈睡着了的鼾声里,演一出给上帝看的、独属于我们自己的“神剧”。

(本文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