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银行APP的转账记录上,他妈那个每月准时到账的备注后面,第一次空了。

他问,这个月怎么没转?我说,转了。

我把手机里另一张缴费单调出来——市人民医院,膝关节置换手术押金,两万五。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抬头时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疑惑了。他问:“你妈的手术,凭什么花我们的钱?”

01

每个月初,我给家里记账。用的是公司财务部淘汰下来的那台旧电脑,上面装了个免费记账软件。房贷、车贷、物业、水电、伙食,一栏一栏往下填。填到“李俊楠原生家庭支出”这一栏时,手指会停一下。八千。每个月十号,准时从他的卡划出去,从来没断过。比房贷还准时。

三年前他第一次给我看转账回单,纸片薄薄的,他随手搁在茶几上,像搁一张超市小票。“以后每月给爸妈转点,他们年纪大了,农村没什么进项。”他眼睛看着电视里的球赛,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我问多少,他说八千。“不多,他们养我不容易。”球赛进了,欢呼声炸开。他把回单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我的肩,“家里开支有我,你别操心。”

那动作很自然,带着把事情安排妥当之后的放松。我没再说话。八千。我那时候月薪到手九千五。

房贷八千二,他付。车贷三千五,他付。物业水电煤,他月初转一笔钱到家庭公共账户,我负责采买日用。我的工资,自己开销,偶尔给家里添点东西,剩下存起来。他常说:“你那点钱自己留着,买点喜欢的东西。”话是体贴的。可我每次听着,总觉得自己像个不需要操心家里大事的小孩,被安排了一笔零花钱。

这三年,他那根蓝色的转账柱子每个月准时立起来,备注永远是“妈,家用”。三年,二十八万八千。数字冷冰冰地躺在那里。只有流出,没有流进。像一条只出不进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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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总是在晚上九点以后。那个时间话费便宜,她算过的。

“霜啊,没事,就问问你最近忙不忙。”她声音压得很轻,背景很静,偶尔有一两声闷闷的咳嗽,一听就是捂着话筒咳的。“挺好的,药吃着呢,放心。梦璐?她呀,找了个临时的事做,先干着。”电话末尾她总是飞快地说“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然后挂断。快得我来不及多问一句。

上周回去看她,她正在厨房炒菜。裤腿卷到小腿肚,左膝盖肿得发亮,像发过了头的面团。我站在厨房门口盯着那块肿胀看,她发现我在看,立刻把裤腿放下来,说“没事,老毛病,变天就有点肿”。我说你这叫“有点肿”?她说,真的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她这个“过两天”说了三年。三年前医生就建议做膝关节置换,她问多少钱,医生说进口的八万,国产的五万,医保报完自付大概两三万。她当时就站起来了,说“我这腿还能走,不急”。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她走得很慢,右腿拖在后面,鞋底蹭着地砖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天回家以后,我对着记账软件发了很久的呆。他的转账柱子稳稳地立在那里,每月十号,雷打不动。三年,二十八万八千。我妈的膝盖,自付两万五,拖了三年,拖到肿得穿不了鞋。

我把软件关了。桌面壁纸是我和她去年在公园拍的合影,她站在我旁边,比我矮半个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03

他妈过生日那天,他让我帮忙转个红包。

“两千。备注写‘妈,生日快乐’。”他正在换衣服准备出门吃饭,衬衫扣子扣到一半,“我手机银行在升级,你先帮我转一下,从联名卡出。”

我打开联名卡APP,转账,两千。收款人沈芳。备注,妈,生日快乐。操作完我把手机屏幕给他看,他扫了一眼,“好。”然后继续扣扣子。

联名卡是我和他每月固定往里存钱的家庭账户,我存三千,他存五千,用来应付日常开销和临时的人情往来。他妈每年生日一个两千的红包,过年一个五千的拜年红包,母亲节一个五百的鲜花钱,都是从这个账户出的。从来不落。

那天晚上我妈正好打电话来,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不忙。她说她去医院拿药了,医生又说膝盖的事。我说那就做手术吧。她说再说吧,不着急。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你上次给我买的那个膏药挺好用的,贴了不怎么疼了。”语气很高兴,像捡了什么便宜。我说那下次我再给你买。她说别买了,一盒好几十块,贵得很。

她挂电话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联名卡的转账记录里,刚转出去的两千块还挂在最上面。备注写着“妈,生日快乐”。我妈从来没有在这种日子收到过一个红包。她的生日在腊月,我们通常就是买点菜,多炒两个,算是过了。

04

上个月他弟结婚。他跟我说,得包个大点的红包。“爸走得早,我这当哥的,不能寒碜。”他取了一万二,现金,用红纸包好,提前一天送过去。跟我说的时候,红包已经在他弟手里了。

我不是从联名卡里看到的。联名卡里没动这笔钱。他从哪里出的,没跟我说。只是有一天晚饭时提了一嘴,说“小俊结婚,我包了个红包”。我说多少。他说一万二。我说哦。然后就继续吃饭。糖醋排骨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晚上我翻我们家庭账本,往前翻。翻到两年前,他爸忌日,他回老家摆酒,花了六千。去年他妈说老房子漏雨,修屋顶,五千。前年他弟想开个小超市,启动资金不够,他给了三万。这些数字在账本上散落各处,以前我从来没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过。那天晚上,我把它们摘出来,列了一张表。两年前到上个月,不算那每月八千的固定养老费,光额外支出,一共五万六千三。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我妈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妈,膝盖的手术,去约吧。钱我有。”她没有马上回。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说“不急,等过年再说吧”。

05

手术的事我没再跟他提。不是商量,是通知。也不需要商量——如果需要商量,就等于把决定权交给他。而我大概能猜到他会说什么。

他说过类似的话。去年我妈做理疗,一个疗程一千出头,我自己工资付的。他后来知道了,没说什么,只是说“你妈的医药费你自己看着办就行”。语气不冷不热,像在处理一件不属于他职责范围内的事务。我当时没反驳。不是默认,是记住了。记住了那句话,也记住了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这次手术押金两万五。我自己的存款够一万出头,差的那一万多,我从联名卡里取了。取的时候柜台问我要不要预约,我说不用。柜员敲了几下键盘,打印凭条,我签了字。凭条上打着“转出金额:15,000元”。我把凭条对折,放进口袋。动作很稳,心跳也稳。那笔钱是我每月存进去的,三千一月,一年三万六。取走一万五,少了,但不少我的。

06

他是在三天后发现的。

不是发现我取了钱。是发现他妈这个月的生日红包没转出去。他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我。银行APP的转账记录上,那个每月准时出现的备注“妈,生日红包”后面,第一次空了。联名卡余额不够两千,转账失败。

“这个月怎么没转?”他问。

“卡里余额不够。”

“怎么不够?月初不是刚存过?”他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看流水。划过一笔,又划过一笔。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交易金额15,000,摘要栏空白。

“这怎么回事?”

我把手里一块折好的毛巾放下。从包里翻出医院缴费单,展开,放在茶几上。市人民医院。患者姓名:刘秀英。项目:膝关节置换术。押金:25,000元。收费章盖得很清晰。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抬头时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疑惑了,而是那种被冒犯之后想发火又还没组织好措辞的表情。

“你妈的手术,凭什么花我们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