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丁楚翘又来了,保温桶里装着枸杞甲鱼汤。
我接过来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跟平时不太一样。
我没多想,把汤倒进碗里放在灶台上。
大黄那畜生闻着味儿溜进来,我转身去拿勺子,听见身后“啪”的一声摔了个跟头。
大黄打翻了碗,正舔地上的汤。
我骂了两句,也没在意。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院门,看见大黄瘫在门口,嘴角里直往外冒沫子,四条腿一抽一抽的。
我整个人钉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01
赵冬梅走了一年了。
我把她的遗像擦了又擦,摆在堂屋正中间。红木框子被我擦得发亮,照片上的她抿着嘴笑,还是那年我们去照相馆拍结婚照时的样子。
那天下着雨,我正坐在屋里发呆,听见院门响了。
“姐夫,在家呢?”
丁楚翘撑着伞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她比我老婆小六岁,今年刚三十七,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总是小声小气的。
“又炖汤了?”我问。
“嗯,甲鱼汤,枸杞放得多,您最近气色不好,得补补。”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
说实话,我挺不好意思的。一个男人,让亡妻的妹妹三天两头来照顾,这像什么话。可丁楚翘不让我推,说这是替她姐照顾我。
我老婆生前跟她妹关系一般,两姐妹走动得不勤。可自从冬梅走后,丁楚翘像变了个人,隔三差五就往我这儿跑。
“姐夫,您趁热喝。”她把汤倒进碗里,搁在我面前。
我端着碗,看着里头褐色的汤水,上面漂着几粒红枸杞。甲鱼炖得烂,骨头都酥了。
“我也喝不了这么多,你带回去一半吧。”我试着推辞。
“那哪儿行,我就是专门给您炖的。”丁楚翘笑着摇头,“这方子是我找老中医要的,专门治体虚的。您一个男人在家,也不知道好好吃饭。”
她说话的声音软绵绵的,听在耳朵里很舒服。
我喝完汤,她收了碗,又去厨房看了看冰箱,说我买的菜都快坏了。她帮我收拾了一遍,把烂掉的菜叶子扔掉,又把自己的保温桶洗干净。
“姐夫,我明天还来。”她走的时候说。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天色暗了,我关上院门,回到屋里。
老陈是我邻居,以前是镇上中学的老师。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倒垃圾,他站在门口浇花。
“冬梅她妹又来了?”他问。
“嗯,来送汤。”
“宏志啊,我多嘴说一句。”老陈放下水壶,看着我说,“你一个小姨子,天天往姐夫家跑,外头的人看见了,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她也是好心。”
“好心是好心,可也得注意分寸。”老陈叹了口气,“这人过了三十还没结婚,心思琢磨不透。”
我没接话。老陈这是为我好,我心里明白。
可丁楚翘确实对我很好,好得让我没法拒绝。
又过了几天,丁楚翘来的次数更多了。
以前隔两三天来一次,现在几乎是天天来。
她每次来都带汤,有时候是甲鱼汤,有时候是乌鸡汤,里头都放枸杞。
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但说不上哪里不对。
那天下班回来,我进了院子,发现妻子生前种的那棵月季被人翻了土。我蹲下看了看,土里还有新挖的痕迹。
丁楚翘来的时候,我问她:“你动那棵花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看它快死了,翻翻土,浇了点水。”
“冬梅在的时候,最喜欢这棵花了。”我说。
丁楚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我知道,姐姐以前经常跟我提起。”
她进厨房去炖汤,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丁楚翘的反应有点奇怪。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赵冬梅站在堂屋里,指着我骂:“韩宏志你瞎了眼,你看不出来她安的什么心?”
我一下子醒了,后背全是冷汗。
02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丁楚翘还是天天来,我也慢慢习惯了。她炖的汤确实好喝,喝完身上暖烘烘的。
有天周末,我在屋里收拾东西,翻出赵冬梅的一个旧木箱子。箱子不大,锁着。我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就拿螺丝刀撬开了。
里面是一些她的旧照片,还有几本日记本。
我翻开一本日记,是她刚嫁给我的时候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画了圈。我看了几页,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
翻到后面几页,我觉得不对。
有几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下边角的纸茬子。
我仔细看了看,撕得很整齐,不像是随手扯掉的。
我翻到撕掉的下一页,上面写着半句话:“今天楚翘来了,我们吵了一架,她说——”
后面就没了。
我把其他日记本都翻了一遍,发现每本都有被撕掉的页数,而且都跟丁楚翘有关。
我把日记本放回箱子里,心里堵得慌。
那天下午丁楚翘来的时候,我故意提起这件事。
“我在收拾你姐的东西,发现她几本日记,有几页让人撕了。”我说,眼睛盯着她的脸。
丁楚翘正在切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是吗?我姐以前写日记啊,我都不知道。”她说,声音还算平静。
“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哦,那应该是我们吵架的时候她写的。”丁楚翘放下刀,转过身来,“姐夫,我跟我姐以前是吵过架,不是什么大事,都过去了。”
“为什么吵?”
“还不是钱的事。”她叹了口气,“我想开个美容院,想让她借钱给我。她不同意,我们吵了几句。她可能把气话写进去了,后来觉得不好看了就撕了。”
她说完又转身切菜,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在琢磨她的话。
“那你现在那个美容院,怎么开的?”我问。
“我跟我妈借的钱,慢慢还着呢。”她说,声音有点闷,“我姐要是肯借我,我也不用跟我妈开口了。我妈六十多的人了,我多不好意思。”
她的语气里带着埋怨,好像对赵冬梅还有怨气。
我没再问她,但心里的石头一直悬着。
晚上,我去找老陈下棋。下到一半,我假装不经意地问:“老陈,那天冬梅出事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老陈抬起头看我,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老陈放下棋子,想了想说:“那天我听见你们院子里有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吵架。我当时也没在意,后来才知道是冬梅出事了。”
“几点的事?”
“大概下午三点多吧。”老陈眯着眼睛回忆,“我记得我正要午睡,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还以为是街上的喇叭呢。”
“后来呢?”
“后来就没声了。再后来就有人喊,说冬梅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老陈摇了摇头,“造孽啊,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
我当时在外面打牌,听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赵冬梅已经被送去了医院。我没见到最后一面。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直想着老陈的话。
下午三点多。
那天丁楚翘说是来看赵冬梅的。她来之前还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从镇上捎的。
“你姐自己在家呢,你直接去就行。”我当时在牌桌上,没多想。
谁能想到,那天下午就成了永远。
03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镇上赵冬梅上班的供销社。
她以前的同事王大姐还在那儿上班,见了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拉到一边。
“宏志啊,你怎么来了?”
“我想问问冬梅以前的事。”
王大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我说,“冬梅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她妹妹?”
王大姐的脸色变了变,犹豫了一下才说:“她说过几次,说得不多。”
“说的什么?”
“她说她妹妹想跟她借钱,她没同意。后来她妹妹一直缠着她,她挺烦的。”王大姐看着我,“怎么了?丁楚翘找你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我没说实话。王大姐也没再追问。
临走的时候,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冬梅放在我这儿的东西,她说怕在家丢了,让我帮忙收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借条。
借条是用信纸写的,上面写着“今借到赵冬梅五万元整”,借款人写着“丁楚翘”,日期是三年前。
我把借条收好,跟王大姐道了谢。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一直想着这张借条。五万块,对农村女人来说不是小数目。赵冬梅每个月工资才两千多,这五万块是她存了好几年的。
她不肯借钱给她妹,是因为这钱来得不容易。
可丁楚翘呢?她说是开美容院借的钱,可借条还在这儿,说明钱一直没还。
她把借条弄到手了吗?她为什么非要弄到手?
越想越觉得头大。
回到家,我站在堂屋里,看着赵冬梅的遗像。照片上的她笑容憨厚,眼神温和。
我对着她说:“冬梅,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我。
丁楚翘照常来了,那天炖的是乌鸡汤。她把汤端到我面前,笑着说:“姐夫快趁热喝,鸡是土养的,营养好。”
我端着碗,看着她的脸。
这女人长得不难看,皮肤白,眼睛大,一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可我怎么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她问。
“没有,就是觉得你跟你姐长得真像。”我说。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哪像啊,我姐比我好看多了。”
“你姐命苦,走得早。”我说,“我常常做梦梦见她。”
“都是过去的事了,姐夫您别难过了。”她说,声音很轻,“我姐在天上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她又去厨房忙活了,说给我包点饺子放在冰箱里,饿了就煮着吃。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
丁楚翘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对我说:“姐夫,我看您这两天精神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就是睡不好。”
“我给您炖的汤要记得喝,不能浪费了。”
她笑了笑,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汤还放在桌上,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汤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但我分不清是什么药。
我把汤倒进一个塑料瓶里,藏在衣柜最里面。
04
又过了两天,丁楚翘送来一袋东西,说是“核桃粉”,专门买的补脑的。
“我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纯天然的,每天冲一杯喝,对脑子好。”
我看着那袋粉,白色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香味。
“你每天炖汤就够了,这东西也花不少钱吧?”
“没多少钱,您别在意。”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您可千万记得喝,这可是好东西。”
我随口答应了。
她走后,我打开袋子,里面的粉末很细,我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嘴里。味道有点怪,说不上来是什么味。
我把袋子放在一边,去药店找相熟的张医生。
张医生在镇上开了二十年的药店,什么药都见过。我把那袋粉拿给他看,他闻了闻,又捻了一点尝了尝。
“这东西啊,有点像一种植物粉末。”他说,眉头皱着,“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准,得送检才知道。”
“有毒吗?”
“单独吃应该没毒,但我感觉这东西跟某些东西混在一起可能会出问题。”张医生看着我,“你怎么会有这个?”
“一个亲戚送的。”
“我劝你还是别乱吃,来历不明的东西都不安全。”
我把粉拿回去,藏在柜子里。
那天晚上,丁楚翘又来了,炖的是甲鱼汤。我喝的时候,故意问她:“那核桃粉还挺不错的,喝了两天觉得头舒服多了。”
“那您就天天喝,别断了。”她笑着说,眼睛亮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汤里放的什么药材啊?味道挺特别。”我又问。
“就是枸杞,还有店里买的一点草药,不碍事的。”她说,“这汤方子是我找老中医开的,专门补身的,您放心喝。”
我心里想着,这两个东西有没有可能是配在一起吃的?
一个炖汤,一个冲水。
我每天要把这两样东西吃下去,才是有用的?还是说,这两样东西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我看着丁楚翘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越来越凉。
那天晚上,我没有喝汤,找了个借口说肚子不舒服,让她把汤端走了。
丁楚翘有点意外,但也没说什么,端着汤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在屋里坐了很久。
赵冬梅死前的那些事,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回放。她生前说过头晕、恶心,我看她是更年期,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会不会是汤的问题?
可那个时候,丁楚翘还没开始给我炖汤啊。
不对,她虽然没有给我炖,但赵冬梅在家,总是要吃她妹妹送来的东西。
我越想越睡不着,爬起来翻赵冬梅的遗物。
我在她的一件旧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个小药瓶。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色粉末,跟丁楚翘给的核桃粉很像。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05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汤和核桃粉,还有从赵冬梅衣服里找到的药瓶,去了市里的检测中心。
工作人员说结果要等三天。
我回到镇上,日子照样过。丁楚翘照常来,我照常喝汤,只是我偷偷把汤倒进塑料瓶里,没有真的喝。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检测报告上说:甲鱼汤里含有一种叫“雷公藤碱”的物质,核桃粉里含有一种叫“马钱子碱”的物质。
两种物质单独吃都不致命,但混合后在人体内会产生化学反应,生成一种名为“双碱毒素”的有毒物质。
这种毒素会慢慢侵蚀人的中枢神经系统,造成头晕、恶心、视力模糊,长期服用会让人失去平衡感,最终导致意外摔倒身亡。
赵冬梅那瓶药粉,和核桃粉是一样的。
我拿着报告,手一直在抖。
我记得,赵冬梅死前半个月,开始吃丁楚翘送的“养身粉”。
她说吃了以后精神好,我还不让她吃,怕吃坏了。
她说没事,是她妹妹特意从省城带回来的。
现在我明白了。
丁楚翘先是给她姐下毒,让她慢性中毒,失去平衡感,然后又在那天下午跟她吵架,故意激怒她,导致她站不稳从楼梯上摔下来。
而她摔下来以后,丁楚翘没有施救。
她就那么看着自己的亲姐姐在地上抽搐,直到断气。
我坐在家里,脑袋嗡嗡的响。
我问自己,丁楚翘为什么要杀我?
她姐姐死了,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我现在还住着。存款虽然有,但也没多少。她要图钱,也得等我死了才有用。
可她想让我死。
一杯汤,一包粉,两样东西,一条命。
我关上门,坐在黑暗里,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老陈来敲门,我没开。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眶发黑。
我对着镜子说:“韩宏志,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天晚上,丁楚翘来的时候,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该喝汤还喝汤,该聊天还聊天。
“姐夫,您气色好多了。”她说,笑得温柔。
“是啊,多亏你的汤。”我说,“你是个好姑娘,冬梅在天上也会感谢你的。”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说:“姐夫您别这么说,都是我该做的。”
我说:“我这两天要去儿子那边住几天,家里没人,你钥匙替我保管一下,我放老地方。”
“行,姐夫您放心去。”她说,声音很轻。
06
我离开的时候,特意绕了一圈,又折回来。
我在家对面的小旅馆开了个房间,从窗户正好可以看到我家大门。
那天晚上,我吃了碗面条,一直盯着街对面。
天黑了,路灯亮了。
到了晚上十一点多,我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然后从口袋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是丁楚翘。
我等了十分钟,然后悄悄下楼,走到家门口。
门是虚掩的,我没进去,站在门外听着。
里面有翻东西的声音,脚步声在堂屋和卧室之间走来走去。过一会儿,又听见她上了二楼,好像是去了赵冬梅的房间。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点开之前设置的监控APP。
画面里,丁楚翘正在赵冬梅的房间里翻箱倒柜。她拉开抽屉,翻枕头底下,连床垫都掀开了。
她到底在找什么?
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想明白了。
借条。
那张五万块的借条。
赵冬梅死之前,借条是王大姐保管的。可赵冬梅有没有另外写一张留在家里?或者,她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上面写着丁楚翘欠她钱的事?
丁楚翘怕的是,如果警察查起赵冬梅的死因,会查到这笔钱,那她的动机就暴露了。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喊叫:“找到了!”
她终于找着了吗?
我推门进去。
丁楚翘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姐夫……你不是走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走了,你就能拿了东西走了。”我说,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不是,我是来帮你打扫屋子的。”她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信封掉在地上。
信封里滑出一张纸,正是那张借条。
“你来找这个。”我弯腰捡起纸,“五万块,你欠你姐的,对吧?”
丁楚翘的脸刷的白了。
“姐夫,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说,是什么样?”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先毒死你姐,现在又想毒死我,丁楚翘,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拿这个借条有什么用?你姐死了,钱不就不用还了吗?”我说,“可你怕警察查出来,所以你要把证据都销毁了。”
“我没有!我没有杀我姐!”她喊出来,声音破了。
“那汤呢?那核桃粉呢?”我冷冷地看着她,“你给你姐吃了一个月的粉,让她慢慢中毒,然后那天下午跟她吵架,故意激怒她,看她站不稳摔下楼去。你为什么不救她?你为什么不打电话?”
她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了。
“你看到了?”
“我闻到了。”我说,“我闻到你给我炖的汤里有药味,我留了个心眼。”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你亲姐?”
07
丁楚翘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下午,我是来找她借钱的。”她哭着说,“我美容院快撑不下去了,债主天天上门。我妈没钱了,我只能找我姐。”
“她没借你?”
“她说她没钱,可我知道她有钱,她攒了好几年的。”丁楚翘擦了把眼泪,“我说我不多,就借两万,救急。她就是不答应。”
“然后呢?”
“然后我气昏了头,跟她吵起来。我说你不借我,我就再也不来了,以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她说有关系没关系都是命,你一个做妹妹的,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她推你了吗?”
“没有,是我推了她。”丁楚翘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太生气了,就推了她一把。她站在楼梯口,我没想到她就那么摔下去了。”
“你为什么不救她?”
“我吓傻了……”丁楚翘捂着脸,“我真的吓傻了。她滚下去就不动了,头撞在墙角上。我叫她,她没反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跑掉了。”
“可你后来又回来了。”
“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丁楚翘抬起头,脸上的妆都花了,“姐夫,我那时候真的后悔了,可已经来不及了。我妈哭着让我别报案,说家里还有弟弟要养,不能有个杀人犯姐姐。”
“所以你就想把我一起杀了?”
“不是的,我没想杀你。”她摇头,“我到你家来,是想赎罪的。每天给你做饭炖汤,照顾你,是我欠我姐的。”
“那你为什么要下毒?”
丁楚翘没有说话。
“你回答我,为什么要在汤里下药?”
“我没有下药……”她的声音嗡嗡的,“我姐吃的那个粉,是我从老家一个老头那买的,他说是补身子的。我姐死了以后,我怕被查出来,就把剩下的粉藏在美容院里。”
“那你为什么又要给我吃?”
“我……”丁楚翘咬着嘴唇,“我怕你知道那个粉的事,怕你报警,怕警察查出来。”
“所以你就想让我也吃那个粉,让我也毒发身亡?”
“我没有!”她喊,“我不知道那个粉会死人!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
“我就想着,你吃了以后身体不好,我就有机会照顾你,把你照顾得离不开我……”她哭着说,“我真没想过毒死你。”
“你骗谁呢?”我冷笑,“你炖的汤里、你给我的粉里,全是毒药。你没想毒死我?你两个月给我送了五十碗汤,你敢说你放进的那些药对我是有好处的?”
丁楚翘愣住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检测报告的照片,屏幕对着她。
“你看看,这个,省里的检测中心,写得清清楚楚。你给你的粉和汤里都有毒,两个混在一起就能要人命。你把我当傻子,是不是?”
她的脸彻底白了。
“不可能的……那个老头说那都是补药……”
“你不要拿老头骗我!”我发火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我承认……”
她停了很久。
“我承认,我姐是我害死的。我推了她,没救她,看着她死。我对不起她。”她死死盯着我,“可你……我真的没有想害死你。”
“那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我……”
“你给你姐下药,给我下药,你到底打不打算承认?”
丁楚翘沉默了半天,眼泪都干了。
“我承认……我姐是我害死的。我认罪。可你……我真的没想过让你死。”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老陈带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宏志,人在外面呢。”老陈说。
我点了点头,看着丁楚翘被警察铐上手铐。
她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也不想听。
08
案子很快就上了报纸。
镇上的人都在议论。丁楚翘被关在看守所,她的美容院也关了门。她妈丁淑珍来过我家一次,在门口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我坐在屋里,把赵冬梅的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照片上的她很年轻,刚生完孩子,抱着儿子笑得特别开心。那时候我们住在老房子里,虽然穷,但日子过得很踏实。
我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张纸,是法医的尸检报告。
报告上没有提中毒的事,只说死因是颅脑损伤。
可尸检不是万能的,有些毒素查不出来。尤其是一种毒素分解得快,等到验尸的时候,已经查不出了。
丁楚翘的手段很巧妙,她很会利用人的善良和信任。
老陈每天来看我,也不多说话,坐一会儿就走。
有时候他会带点水果,放在桌上,然后坐下喝完一杯茶,就走了。
有一天,他终于开口了。
“宏志,这事不能怪你。你别把自己关在家里。”
“我没怪自己。”我说,“我只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人心哪能事事想明白。”老陈叹了口气,“有些人,天生就带着邪性。”
“可她是冬梅的亲妹妹啊。”
“亲妹妹又怎样?该坏还是坏。”老陈站起来,“这世上有些人,心里有根刺,扎得深了,就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没说话。
老陈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赵冬梅的照片发呆。
外面的雨下了一整天。
我想到丁楚翘,想到她第一次来我家时怯怯的样子,想到她炖汤给我喝时温柔的笑容。
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人。
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09
我去看守所看丁楚翘。
隔着玻璃,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灰色的囚服,脸上没了妆,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你妈前几天来过。”我说。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让你好好认罪,争取从轻处理。”
“我知道。”她的声音沙哑。
“我问你一件事。”
她抬头看着我。
“你把你姐推下去以后,你站在二楼看了多久?”
她沉默了。
“你看着她在楼梯口躺着,看着她的血流出来,你有想过报警吗?”
“我没有。”她的声音很小,“我当时就想着走。”
“你走的时候,她还在呼吸吗?”
“我……我不知道。”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没敢看。”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
“姐夫!”
我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我对不起……”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对不起我姐,也对不起你。”
我转过头看着她。隔着玻璃,她哭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为什么来看我?”她问。
“因为我想亲口问你。”我说,“我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你姐夫。”
她愣住了。
“你每天炖汤给我喝,是想让我喝死,还是真的想对我好?”
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不说,我也知道答案了。”我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那一刻,天又下起了雨。
我站在雨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赵冬梅,你看到了吗?你妹害死了你,现在她被抓了。
你在天上,能安心了。
10
半年后,案子判了。
丁楚翘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浇花。那棵赵冬梅种的月季,又长出了新芽。
老陈走过来,看着那些嫩绿的新芽说:“这花还真能活。”
“是啊,命硬。”
“以后有什么打算?”老陈问。
“我想把这房子卖了,去儿子那边住。”
“那这花呢?”
“带走,找个好地方种下。”
老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去看赵冬梅的坟。
坟头长满了杂草,我把草一根根拔掉,又烧了几炷香。我在碑前坐了很久,跟她说很多话。说我们的儿子,说丁楚翘的事,说那棵月季花。
“冬梅,我对不起你。”我看着碑上的照片,“你活着的时候,我总不在家,没能好好照顾你。你走了以后,我也没保护好你的东西。”
“你放心,那棵月季我会挖走,种在儿子那边,好好养着。”
“你也放心,我不会让自己过的不好。”
“你在那边好好的,等我来找你。”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天快黑了,远处的山被染成金黄色。我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赵冬梅的坟。
夕阳照在那块碑上,好像镀了一层金光。
我转身继续走。
身后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好像有人在说:“宏志,我原谅你了。”
我没有回头。
两天后,我搬走了。
临走前,我去老陈家告别。他塞给我一盒茶叶,说是在省城工作的儿子寄回来的。
“好好保重。”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也是。”
我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小镇。透过车窗,我看到那棵月季被我用布包好,放在行李堆里。
它会长出新芽,开出新的花。
就像生活一样,无论经历了什么,总会继续。
车子开了很远,我才发现自己在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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