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灯灭了。

走廊很长,像走不到头。

我冲过去的时候,脚上的鞋掉了一只,顾不上捡。那扇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很冷。

白大褂站在门口。她看着我,眼神让人发慌。

“你是苏慕儿?”

我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丈夫在里面抢救,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她举起手上的签名单子,纸角卷着边。

“家属签过字了,你不用进去了。”

我伸手去推门,她伸手拦住了我。

“最后一句话是留给你的。”

她顿了顿,把手机屏幕翻过来让我看。

“他说……让你别进来了,不想让你看到最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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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厨房切菜。

冰箱里有排骨,已经解冻好了。何炎彬昨晚发消息说今天工地停工,能早点回来。我当时还回了一句:“那我炖排骨汤。”

菜刀剁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我擦了擦手,掏出来看。韩光亮发的微信:“今天头晕得厉害,感觉要倒了,你能陪我去趟医院吗?”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放回去。

菜刀又举起来,停住了。

我低头看着案板上的排骨,犹豫了几秒。

又震了。

“真不行就算了,我自已打车去挂急诊。”

我叹了口气,放下菜刀。

何炎彬今天回来,排骨汤八点炖也来得及。

我打了几个字过去:“省人民医院?你在哪,我来找你。”

韩光亮秒回:“我在小区门口,车停你家楼下。”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我家楼下?我没告诉过他我今天在家。

但也没多想,换了件外套,把排骨放回冰箱,拎包出门。

电梯里我才想起给何炎彬发条消息:“你晚上回来别太早,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发完我就后悔了。今天是结婚十五周年。

何炎彬肯定不记得。

往年他都不记得。

去年那天他在工地,我发消息提醒他,他回了句“哦,那晚上加个菜”。

我憋了一肚子气,后来发了一通火。

那次是吵得最凶的一次,他把碗摔了一个,我三天没跟他说话。

最后还是女儿何娟哭着说“你们别吵了”,才冷战结束。

我擦了擦手,掏出来看。

韩光亮发的微信:“今天头晕得厉害,感觉要倒了,你能陪我去趟医院吗?”

他不会记得的。

我这么想着,电梯到了一楼。

韩光亮那辆白色SUV停在楼门口,车窗降下来,他冲我笑了笑。

他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发白。

“真不好意思,又麻烦你。”

“没事,反正我在家也没事干。”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他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穿这颜色挺好看。”

“瞎说,都旧衣服了。”

真的,衬你皮肤白。

我没再接话。车子拐出小区,往省人民医院的方向开。

路上他断断续续说,可能是颈椎引起的头晕,老毛病了,但今天特别厉害,开了十分钟就想吐。我在旁边应着,说那你闭眼休息会儿。

他闭了眼睛。

车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手机,没有何炎彬的新消息。

他总是这样。说“看到了”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结婚十五年,日子过得像一杯温水。

不烫嘴,但也没什么味道。

他在工地待的时间比在家还长,回来了也多半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有时候我做了一桌子菜,他吃两口就说累了,去睡了。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晚上,说的全部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今天工地上怎么样?”

“还行。”

“晚上想吃什么?”

“你看着做。”

然后就是沉默。

何娟上了高三,住校,周末才回来。家里经常就我一个人,从晚上六点坐到十点,电视开着,声音放着,但什么也看不进去。

我甚至记不清上次和何炎彬吵架是什么时候了。

连架都懒得吵的时候,就是真的没话说了。

韩光亮不一样。

他会主动找我聊天,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不开心的事。他记得我说过的话,甚至记得我不喜欢吃香菜这种小细节。

我知道这样不对。

一个女人结了婚,就不应该跟别的男人走得太近。但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能就是因为太孤独了。

孤独得像这座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车子停在省人民医院门口。韩光亮解开安全带,脸色已经比之前更白了。

“你真没事吧?”我有点担心。

“没事,可能就是晕车。进去找医生看看,开点药就好了。”

我陪他走进门诊大厅,挂号、排队。

等待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空气里漂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坐在我旁边,闭着眼睛靠墙。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

何炎彬应该快下班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我那条消息。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亮了。

是何娟打来的。

“妈,你在哪?”

“在外面呢,怎么了?”

“我想喝你炖的排骨汤,下周回来能喝到吗?”

“能能能,周末回来给你炖。”

“那我爸今天回来不,他说工地停工了。”

“他跟我说了,应该回去早。”

“那行,你们俩好好过个周末。”

何娟挂了。我握着手机,心里有点发酸。

这孩子比我懂事多了,知道今天是结婚纪念日,还特意打电话来提醒。

“你女儿?”

韩光亮睁开眼睛。

“嗯,高三了,住校。”

“你们母女感情真好。”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问,又闭上了眼睛。

叫到他的号的时候,他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叫了两声他才醒,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

医生问了几句,开了张单子让他去做个脑部CT。

“不用做这个吧?我就是要点头晕药。”

“你这个年龄出现头晕,最好排查一下。”

韩光亮接过单子,看了两眼,无奈地笑了笑。

那就听医生的。

我去缴费窗口排队,他在旁边的椅子上等我。

交完费回来,他的脸色好像更差了。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恶心。”

“那你坐着,我去CT室那边看看还有没有人。”

我转身往走廊尽头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样子看起来很不好。

我心里有点慌,加快了脚步。

CT室在二楼,我跑上楼梯,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苏慕儿女士吗?这里是省人民医院急诊科,何炎彬是您丈夫吗?他现在在我们抢救室,情况比较紧急,请您尽快过来。”

我愣住了。

手机差点滑脱手。

“你说什么?何炎彬怎么了?”

“突发心梗,正在抢救,请您尽快过来。”

“我、我在省人民医院,我就在省人民医院,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腿已经软了。

往下跑的时候,我撞到了一个人,对方骂了一句,我没听清。我一路跑回一楼,韩光亮还坐在那里。

“我得走了。”

他抬起头,看到我的脸色,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老公在抢救室。”

他站起来,表情变了。

“在哪?”

“就、就在急诊。”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先做检查。”

“别废话了,走。”

他拉住我的胳膊,带着我往急诊那边跑。

急诊部的走廊很长,灯光很亮。

我跑得肺都在疼。

抢救室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单子。

她看到我,表情很冷。

是,是我老公……

“何炎彬?”

“对,他在里面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单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你来晚了。”

她把手里的签名单子举起来,上面有签名。

他让你签的字,你不在。我代家属签了。

代签?

“他意识清醒的时候,让我帮他签了放弃抢救协议。”

“你凭什么!”

我声音尖起来,走廊里几个护士回头看过来。

“他自己要求的。”

她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你丈夫的心脏停跳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自己拔掉了氧气面罩,说不想再折腾了。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

韩光亮站在旁边,拉了我一把。

“你们别碰我!”

我甩开他的手。

女医生看着我,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最后一句话是留给你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他见过你穿那件蓝色连衣裙的样子。很好看。

02

我跪在抢救室门口的地砖上。

膝盖很疼,但比不上胸口的钝痛。

一个护士端了杯水过来,我没接。韩光亮接过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给他打过电话。

女医生开口了,她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打过五次电话。”

“你打不通。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你。”

“不是我,是你。”

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下,转过屏幕让我看。

通话记录上,何炎彬的号码拨打我的手机。

五次。

时间是四点半到五点十分。

那个时间段,我正在二楼排队缴费。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包里。

“为什么不发消息?”

“发了。你看到了吗?”

我打开微信。何炎彬的头像确实有两个红点。

一条是四点二十发来的:“我今天早点回来。”

另一条是五点零三分:“你在哪?”

我回的是四点五十那条:“有点事出门,晚点回。”

他看到了吗。

我点开他的头像,发现他连“已读”的标志都没有。

他根本没看我的消息。

“他看了。你不回他,他才打的电话。打不通,又发的消息。”

我低着头,把微信往上翻。

上星期,前几天,前几个月。

他发的消息,我大多回了“嗯”

“知道了”

“好”。

也有没回的。

去年冬天,他发过一条:“工地降温,帮我送件棉衣来。”

当时我正和韩光亮在商场吃饭,没看到那条消息。等看到了,他已经在工地冻了两个小时,是同事借了他一件旧工服穿。

他回来后没说什么。可能说了,我没听进去。

“你回去吧。”

女医生站直了身子,看了我一眼。

“遗体在太平间,明天上午手续办好了才能见。你现在进去也没用,他不在抢救室了。”

“我想见他。”

明天。

“我想见他!”

我声音又高了。

旁边值班的护士抬头看过来。

“那你等着。”

她转身走进抢救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韩光亮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过去。墙上的钟指向六点二十。

从我下楼到现在,过去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前,我还在厨房剁排骨。

何炎彬还在工地干活。

现在他在太平间。

“我送你回去。”

韩光亮站起来。

“不用。”

“你一个人怎么回?”

“我打车。”

“我送你吧。”

“我说了不用!”

他愣在原地。

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急诊大厅门口,风吹进来,冷得我发抖。

我才发现,今天穿的是那件蓝色连衣裙。

去年双十一买的,打折,很便宜。何炎彬说好看,让我多买几件。我说不好洗,他说那买一件也行。

那是他唯一一次夸我穿衣服好看。

我不记得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

直到刚才,那个女医生说出口,我才想起来。

我走到路边,招手打车。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去哪?

我报了个地址。

车子启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响了。

我妈打的。

“慕儿,今天你们结婚纪念日,炎彬在不在家?”

“他不在。”

“哎呀,那你怎么过的?一个人?”

“我一个人过的。”

“你们两个真是,都老夫老妻了,也……”

“妈,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景色模糊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脸上凉凉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活。

到了小区门口,我付钱下车。

保安室的老刘看到我,打了个招呼。

“何师傅今天没回来?”

“没。”

“哦哦,工地忙是吧?何师傅这个人就是老实,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

我笑了笑,往里走。

电梯在十楼停下,我掏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我看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卡。

一张银行卡。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弯腰捡起来。

纸条上是他写的字,笔迹有点抖,不太稳。

“慕儿,密码是娟娟的生日。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就这两行字。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放卡的时间,我不知道。

是他今天回来放的,还是很久以前放的,我都不知道。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客厅站了很久。

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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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张卡我拿了一晚上。

翻来覆去看,纸条上的字一点点被我捏皱了。

他用的是我上次超市买东西送的便签纸,浅黄色的,角上还有朵花的图案。

写得很随意,但笔画很用力。

我认识的何炎彬,从来不会写这种话。

他这个人嘴笨,说不来好听的。结婚那年,他给我买了条项链,包装盒里放了张纸条,上面写“祝你快乐”。就四个字。

现在这张纸条,比那四个字多了。

我拿起手机,想翻翻他的相册。

他手机在我手里,是护士从抢救室拿出来的,用密封袋装着。屏幕上有道裂纹,是摔的。

我点开屏幕,密码是何娟生日。

桌面壁纸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去年过年拍的。

那时候何炎彬瘦了不少,我还说他怎么又瘦了,他说工地累的正常。

点开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今天中午拍的。

他蹲在工地上,手里拿着盒饭,对着镜头笑。照片下面有配文:“今天盒饭加鸡腿,赚了。”

我往上翻。

他很少拍照片,大部分都是工地的照片。

有张是上个月的,他站在一栋快完工的楼前,身后是脚手架。

还有一张是他给何娟发的,拍的是一双新鞋,说“买给你妈”。

我没收到那双鞋。

我继续往上翻。

翻到去年冬天,有一张照片是他拍的我。

我穿着那件蓝色连衣裙,正在厨房炒菜。

照片是偷拍的,拍糊了。

配文就两个字:“好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正和韩光亮聊得火热。他在微信上问我今天干什么了,我说买菜做饭。

我没说何炎彬在家。

何炎彬在厨房,拍了我一张照片,然后什么都没说。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屋子里很安静。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面墙上挂着结婚照。照片里何炎彬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笑得有点傻。

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一个月工资三千块。

结婚的钱是他攒了一年攒出来的。

婚房是租的,三十平米,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

我问他:“你后悔不后悔?”

他说:“后悔啥,娶到你就够本了。”

现在想起来,那是我这辈子听过他说过的最好听的话。

后来日子好了,他反而不会说这些话了。

也许不是不会。

是不想说了。

门锁响了。

何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书包。

“妈,你怎么一个人坐着?我爸呢?”

她看到茶几上的纸条,愣了两秒。

“这是什么?”

“没什么。”

“妈。”

她声音变了。

“我爸呢?”

我看她那副样子,知道自己瞒不住。

“他……在医院。”

“哪个医院?我去看他。”

“你别去。”

“为什么别去?”

她的眼眶红了。

“妈,你说实话,我爸怎么了。”

娟娟……”

“你说!”

我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了。

“你爸今天下午心梗,送医院,没抢救过来。”

她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

声音不大,但重得好像整个房子都震了一下。

她站了几秒钟,然后蹲下来,把书包捡起来。

一句话没说。

“明天的……手续要办一下。”

“我去。”

“你还上着课呢……”

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纸条。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这是他什么时候写的?”

“我也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今天下午,为什么不在家?”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出去了。”

“去哪了?”

“陪一个朋友去医院。”

“什么朋友?”

“一个同学。”

她没再追问了。

她转过身,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茶几上放着那张淡黄色的便签纸。

我拿起手机,给韩光亮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

他秒回了。

“放心,不会说的。”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回沙发上。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何炎彬走后的第一个晚上。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张他写了字的便签纸,一坐就是一夜。

04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闹钟响了。

我没睡,眼睛干涩得发疼。

房间门开了。何娟换了一身黑衣服,眼睛肿着,一看也是没睡。

“走吧。”

她声音哑哑的,喉咙像堵了棉花。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柜旁边还放着何炎彬的拖鞋。

灰蓝色的,穿了好几年,后跟磨破了。

他舍不得扔,说还能穿。

我回头。

何娟站在电梯口,背着书包,眼神看向别处。

去医院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我开着车,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到了医院停车场,我停好车。下车时看到旁边的车位空着,那是何炎彬平时停车的位子。

以前他工地远,车很少停在这里。只有周末才偶尔回来停。

现在我看着那个空位,心里像被什么掏空了。

太平间在住院部地下一层。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

负责办手续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气。

您是家属?

“他妻子。”

“请出示一下证件。”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他低头登记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我。

“等下要进去辨认遗体的……”

“我知道。”

“行,那您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何娟跟在我身边,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走到一扇门前,他停下来。

“就在里面。”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冷,灯光很白。

何炎彬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我走过去,伸出右手,掀开布的一角。

他的脸很白,嘴唇有点发紫。

表情很安详,眉头没有皱着。

我看着他,怎么也不觉得他走了。

好像下一秒他就会睁开眼睛,说“又吓唬你一次”。

何娟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转过头,看到她哭了。

“妈,他真走了。”

“嗯。”

“他真不要我们了。”

我握着她的手,冰凉的。

“他不是不要我们。”

我不知怎么就说出口了。

“他只是累了。”

何娟扑在我肩膀上,哭出声来。

我抱着她,眼眶终于湿了。

从太平间出来,我头重脚轻。

“我去办死亡证明,你先回学校。”

我想陪你。

“我处理就行,你回去上课。”

“妈,你一个人行吗?”

“行。”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坚持。

“那我晚上回家。”

“好。”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拿着单子,在一楼排队办手续。

排着排着,手机震了。

韩光亮。

“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

“我在医院门口,要不要送你回去?”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按掉电话,继续排队。

前方的人影晃动,我什么都看不清。

突然,手机又震了。

我低头一看,是昨天那个女医生。

“我是董蕾。何炎彬的死亡证明办好了吗?”

还没。

“办好了到急诊科来找我一下,有些东西要交给你。”

“什么东西?”

“他生前的遗嘱。他说过的,如果哪天他走了,让我转交给你。”

“遗嘱?”

“嗯,时间不长,就几句话。来找我吧。”

她挂了。

我攥着手机,心里乱七八糟的。

遗嘱?

什么时候写的?

他怎么知道自己会走?

办完死亡证明,我往急诊科那边走。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抢救室还在那个位置。

董蕾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给你。”

我接过信封,封口没封,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A4纸。

“他昨天下午四点半写的。”

“四点半?”

“他意识还清醒的时候,让我帮他找个笔和纸。就写了这几行字。”

我打开纸。

字迹很潦草,有的地方甚至看不清。

“慕儿,娟娟:

我大概不行了。

写不动太多字,就几句。

娟,你照顾好你妈。

慕儿,你照顾好自己。

那张卡里的钱是给你们娘俩的,不多,够你过一阵。

我走了,别哭。

这辈子能娶到你,值了。”

下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只有这几行字。

我站在那里,手抖得厉害。

董蕾看着我的样子,没说话。

“昨天……”

“别问了。我知道的已经告诉你了。”

“你再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昨天下午……”我咽了一口唾沫,“那个时间,应该在省人民医院的二楼排队。他来过这里,是不是?”

她就应了一个字。

“他看到了?”

“看到了。”

“他看到我陪别人了?”

“他看到了。”

我闭上了眼睛。

原来他知道。

原来在抢救室门口,在他最需要我的那个下午,我正陪着别人看病。

而他看到了。

全部看到了。

“你们在说什么?”

韩光亮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转头,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

他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表情有些着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已经在门口等了你半小时。”

我不用你送。

你说你一个女人,一个人跑来跑去的……

“你真不用。”

我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韩光亮跟上来,走到我旁边。

“你真没事?脸色很差。”

“我好得很。”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吃个饭,散散心。”

“你这人……”

我停下来,站在走廊中间。

韩光亮看着我,表情有点僵硬。

你走吧。

“我……”

“我让你走!”

我的声音很大,走廊里几个护士都回头看我。

韩光亮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遗嘱。

纸已经被我捏皱了,他写的那几个字也模糊了一些。

“娟,你照顾好你妈。慕儿,你照顾好自己。”

我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腿软得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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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办完所有手续出来,已经下午两点了。

太阳很大,晃眼睛。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

昨天那个时间,我还在陪韩光亮做检查。何炎彬被抬进抢救室,董蕾给他做心肺复苏,何炎彬抓住她的手,说了什么。

而这些,我一无所知。

手机又震了。

韩光亮打来的。

我没接。

他又打。

我抬头,看到路对面停着那辆白色SUV。韩光亮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我这边。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他降下车窗。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担心你。”

我不需要你担心。

“你看着我这样,我能放心吗?”

“那你就不要看我。”

“苏慕儿。”

他喊了我的全名。

我停下脚步。

他下车,走到我面前。

“昨天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叫你出来。”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

他声音很低。

“我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

“你知道?”

“你们结婚十五周年。”

你怎么知道的?

“何娟发过朋友圈。她写‘爸妈结婚十五周年,祝你们白头偕老’,我看到过。”

“那你昨天……”

“我就是无聊。一个人在店里待着,头晕是真的,但没那么严重。”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就是想见你。”

“你知道吗,昨天何炎彬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我在陪着你。”

韩光亮愣了一下。

“他看到我们了?”

我抹了一把脸。

“董蕾说的。他说,昨天何炎彬在抢救室门口看到了我们在排队。他手机里有我们的照片。”

“什么照片?”

“一张你拍的我,穿着蓝裙子的照片。”

韩光亮沉默了一会儿。

那件事……

“别说了。”

我想解释……我真不知道他会在那。我就是头晕,想让你陪着去。

我攥着拳头的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掌心。

“慕儿……”

“你走。”

他没动。

我转身,往马路对面走。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飘。

我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韩光亮发的消息。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我删掉了消息,没有回。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何炎彬那张照片。

他是怎么拍的?什么时候拍的?是不是在厨房里,我背对着他的时候?

那件蓝裙子,他买了之后我穿了两次。一次是过年,一次是去何娟的家长会。

他夸过好看。

“你穿这个好看。”

就一句。

我以为他不喜欢这件衣服。

现在才知道,他不是不喜欢。

他只是不会说。

回到家,何娟已经放学回来了。

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何炎彬的手机。

“妈,你过来一下。”

“爸的手机里,有些东西,我想让你看看。”

“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叫“”。

里面全是照片。

有我的,有她的,也有我们三个人的。

最新的一张,是昨天中午拍的。

他捧着盒饭的样子,笑得眼睛都没了。

下面还有一张,是他拍的厨房。

拍的是我穿着蓝裙子炒菜的样子。

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泪又下来了。

“爸他……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

“你和那个叔叔的事。”

我没回答。

“我昨天回家的时候,看到你在楼底下上了一辆白色车。”

“娟……”

“我知道。可我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爸不知道。”

她把手机从手里放下来,握在掌心。

“可他什么都知道。”

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手。

冰凉冰凉的。

“妈,你到底喜欢那个叔叔什么?”

“他比爸好?他会说话,会哄人开心?”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着。

“妈,我知道一个人带我很辛苦。我也知道爸常年在工地,你一个人在家很孤独。”

“但这些都不是理由。”

她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你昨天下午陪别人看病,爸一个人在抢救室。”

“他在里面,你在外面。”

“他一个人。”

“到死,都是一个人。”

她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墙上挂着的结婚照里,何炎彬笑得很开心。

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那时候他多年轻啊。

十年前,他还没白头发。还会在周末带我出去吃饭。还会在过年的时候给我买新衣服。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工地越来越忙,加班越来越多。他回来的时候我都睡了。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我们之间的交流从一天十几句话,变成一天两三句。

我怨过他。

真的怨过。

我在家带孩子,做饭,打扫。他一年到头不回家几次。

可我从没想过,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一个人,在工地上。

他在那边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可我什么都没做过。

我连件棉衣都没给他送过。

我连句“辛苦了”都没说过。

我不是个好妻子。

我从来都不是。

06

晚上八点,何娟出来倒水喝。

看到我还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妈,你吃饭没?”

我不饿。

“你吃点东西吧,冰箱里还有点饭。”

她去厨房热了饭,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妈,吃吧。”

我看着那碗饭,一粒一粒的。

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

“娟。”

“妈对不起你爸。”

“妈做错了。”

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我。

她今年十八了。已经懂事到能够分辨对错了。

“你对爸说过对不起吗?”

“没有。”

“那你就跟他说。”

人都没了……

“他有手机。”

她指了指茶几上何炎彬的手机。

“你发条消息给他。他一定能收到。”

我拿起那部手机,划开屏幕,点进微信。

看到他的头像,一只猫。

那还是何娟小时候画的,他说好看,就用成了头像。

我点进对话框。

我们最后一条对话,是我昨天下午发的那条“有点事出门,晚点回”。

他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手抖得厉害。

最后,我打了五个字。

“炎彬,对不起。”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消息没有变成“已读”。

何娟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妈,早点睡。”

她回房间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手里握着手机。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我正要去充电,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弹出来。

是韩光亮。

“明天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到黑名单设置,把他拉黑了。

手机放在茶几上,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床上还是原来的样子,枕头边上放着何炎彬的睡衣。

他昨天早上换下来,没来得及洗。

我拿起来,贴在脸上。

上面还有他的味道。

我哭得喘不过气来。

在床上躺了很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睁开眼,看到床头的闹钟显示七点。

我翻身,看到枕头边上放着何炎彬的手机。

屏幕亮着,有一条消息。

我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

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内容是:“慕儿,我是何炎彬他爸,你公公。明天早上十点,来家里一趟,有事跟你说。”

我看了好几遍,才确认没有看错。

何炎彬的父亲,我公公。

他在世的时候,和我们来往不多。他住在老家,何炎彬每月寄钱回去,一年回去一两次。

老人家今年七十了,腿脚不好。

昨天儿子没了,他一定很难过。

我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很憔悴,眼睛肿得厉害。

我换了件黑衣服,开车往公婆家去。

一路上,我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

亲家母肯定也在。

到时候,我怎么面对他们。

我对着后视镜看了自己一眼。

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

车子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

我下车,锁好门。上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三楼,门是虚掩着的。

我推开门,看到客厅里坐了好几个人。

亲家公坐在正中间,旁边是亲家母。

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都穿着黑衣服。

气氛很压抑。

“来了。”

亲家公开口了,声音很低。

“爸,妈。”

我喊了一声。

亲家母点了点头,没说话。

坐吧。

我在对面坐下来,低着头。

“炎彬的事,昨天医院打电话通知我了。”

亲家公端着茶杯,没喝。

“我就问你一句话。”

我抬起头。

“他走的时候,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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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在走。

一秒钟,滴答。两秒钟,滴答。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声音挤不出来。

“昨天下午,他在抢救室待了两个小时。”

亲家公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脑子和心脏供血都断了。第一轮抢救的时候,他还能说话。第二轮就不行了。”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杯子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昨天下午接到医院的电话,说儿子快不行了。我以为是诈骗电话。挂了一次。”

他又挂了一次。

“后来医院又打。说是真的。我从老家包了辆车赶过来。到了医院,他已经不在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我。

“我在太平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直到刚才,都没人告诉我,他抢救的时候,家属在哪里。”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

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的对不起。”

他声音抬高了一点。

我儿子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医生说他自己拔了氧气面罩,说不折腾了。我问医生,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停了下来。

“他说了,“他说,大概说过一句。说让别告诉你们了,你们忙。”

亲家公说完这句话,闭上嘴。

旁边一个亲戚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哥,别说了。”

“我得说。我得问问这个当媳妇的,昨天下午,她在忙什么。”

我咬着嘴唇。

“我陪一个朋友看病去了。”

“男同学女同学?”

“男。”

比他有出息?比他有钱?

“不是……”

我回答不上来。

“你知不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

“十五周年。你俩结婚十五周年。”

“他昨天请了半天假,说要回去给你做饭。他这辈子就会做三个菜,番茄炒蛋,土豆丝,冬瓜汤。就这三样,他练了好几年。”

亲家公说着,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

他从工地开了一个小时的车回来。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在路边,心口疼。路人打的120。

他抹了一把脸。

“我儿子。从小身体就好。没生过大病。他今年才四十五。”

客厅里没人说话。

有几个亲戚悄悄抹眼泪。

亲家母坐在那里,一直没动。她呆呆地看着茶几上的果盘,不知在想什么。

“我昨天下午在家做饭。”

我突然开口了。

“买了排骨,准备给他炖汤。”

“他没喝到。”

“那你朋友喝到了吗?”

“你朋友那顿饭吃得香不香?”

“我不知道。”

亲家公看了我一眼,手抖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放下茶杯。

“爸……”

别叫我爸了。我儿子没了,这个爸也当到头了。

“爸,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是实话。你昨天下午陪着别人,我儿子一个人咽气。这事,我这辈子忘不了。”

他站起来,背对着我。

你走吧。有什么事电话联系。以后不用来了。

“大哥,让她走吧。”

一个亲戚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

我站起来,看着亲家公的背影。

他坐在那里,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脚步发飘,走出那扇门。

楼道里很暗,楼梯不平,我差点崴了脚。

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我站在楼下,扯上来的空气冷得让人发颤。

手机震了。

何娟打的。

“我刚从爷爷家出来。”

“爷爷找你了?”

“他说什么了?”

何娟沉默了一会儿。

“妈,下午有空吗?”

“你来学校一趟吧。有些东西我想还你。”

“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门上,站了很久。

风吹得我头发乱飘。

旁边有个人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我抬头,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

“闺女,看你脸色不好,喝口水。”

“谢谢您。”

我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老太太站在旁边,没急着走。

“家里出事了?”

“你老公?”

多大了?

“四十五。”

老太太叹了口气。

“还年轻。”

是啊。

“闺女,别太难过。”

“他走的时候,你在不在?”

“不在。”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闺女,人活一辈子,总有遗憾。有些遗憾一辈子都补不了。但日子还得过。”

她说完了。

我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我一眼,转身慢慢走了。

阳光有些刺眼。

08

下午三点,我到了何娟学校门口。

保安看了一眼我的登记信息,让我进去了。

校园里很安静,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在空旷处显得特别大。

何娟的教学楼在三楼,走廊尽头的教室里,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走进去,看到课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妈,你来了。”

她站起来,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爸寄存在我这的东西。他说过,万一出了什么事,让我交给你。”

“你打开自己看吧。”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保险合同。

还有一份手写的信,信封上写着“慕儿收”。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两页纸,折叠得很整齐。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慕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怕,不是突然的。我早就知道心脏有毛病。

去年体检,医生说我的心电图不好,建议我尽快做手术。我没做,不是因为没钱。我攒了一些,够你娘俩用几年。

我没做,是因为怕做了之后,万一醒不来。

工地里老张就是那样,做手术之前还好好的,做完就再没醒过来。

我怕我也那样。

我怕我醒不来,留下你一个人。

我怕娟娟还小,你一个人带她太苦。

我想再撑几年。等娟娟上了大学,工作稳定了,再说。

但我没撑住。

对不起。

别怪自己。

我知道你这个人心软,别人说两句你就信了。你那个朋友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我从去年冬天就开始知道。我只是没说。

不是不在乎。

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想过跟你谈谈的。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嘴笨,怕说不好。怕你嫌我烦。怕你觉得我小心眼。

我这个人,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话少。

你总说我不关心你。

其实我关心。

只是不会表达。

去年你过生日,我买了那条项链,放在枕头底下。你后来也没发现吧。我藏了三天,最后还是我自己拿出来的,当成生日礼物送给你。

你笑我土。

我知道。我确实土。

但我喜欢你笑的样子。

你笑起来很好看。穿那件蓝裙子的时候更好看。

我偷拍过你一张照片。放在手机里。每次在工地想你了,就拿出来看看。

慕儿,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学着多说话。

这辈子,对不起了。

照顾好闺女。别让她太难过。

也照顾好自己。

别总吃剩饭,对胃不好。

别再穿那双拖鞋了,鞋底都磨破了。

慕儿,再见。

何炎彬

2024年11月21日”

我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手抖得厉害,抖了很久。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户外面吹进来的风声。

何娟坐在对面看着我。

“妈,你知道吗?爸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深夜。”

“他四点就写好了,一直放在我这里。他说,万一哪天他走了,再让我给你。”

你知道他为什么交给我吗?

我摇头。

“他说,怕当面给你,你会哭。”

我捂着嘴,哭出声来。

何娟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抱住了我。

“爸他真的很爱我们。”

“只是他的爱很笨。”

“笨到不会说出口。”

“对。”

“但他全都做了。”

“是。”

我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那封信被我攥在手心,纸都皱了。

“妈,回家吧。”

“我们回家。”

我站起来,把信放进文件袋里,紧紧抱在胸前。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刚好照在台阶上。

何娟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

我看了看手机。

韩光亮发过三条消息。一条是道歉。一条是问我在哪。一条是“我错了”。

我全都划掉了。

翻到黑名单,看到他还在里面。我想了想,把他从黑名单里拖出来,发了一条消息。

“以后别联系了。”

然后我又把他拉黑了。

这次,我没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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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做梦。

何炎彬的葬礼定在第三天。

天气很好,太阳很大,风吹得花圈上的塑料花啪啪响。

来的人不多。工地上几个同事,还有几个老邻居。

何娟穿着一身黑裙,站在最前面。

我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骨灰盒。

盒子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

董蕾来了,穿着便装,站在最后面。

散场的时候,她走到我面前。

“该说的,我都说了。”

谢谢。

“不用谢我。我也没做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顿了顿。

“何炎彬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没让人操过心。走了,也不让人为难。”

“你照顾好自己。”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慢慢蹲下来,把骨灰盒放在地上。

手麻了。

何娟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妈,你没事吧?”

“没事。”

“那我们回家吧。”

我抱起骨灰盒,站起来。

何娟撑开一把伞,挡在我头顶上。

回到家,我把骨灰盒放在客厅的柜子上。

旁边放着他的遗照。

照片是前年拍的。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我看了很久。

“妈,我下午回学校。”

“周末回来陪你。”

“不用,你安心上学。”

“妈,你一个人行不行?”

你答应我,别一个人哭。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照片。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是韩光亮的消息。

他用另一个号发的。

慕儿,听说葬礼结束了。你还好吗?

我没回。

又一条。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最后说一次。说完我就走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最后还是打了一个字:“说。”

“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不会信。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陪着你。你过得那么苦,我看不下去。他没给过你什么。你值得更好的。”

我看完这两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静静地坐在那里,盯着何炎彬的照片。

“他是不是傻?”

我对遗照说。

“他以为你给不了我什么。”

“他错了。”

“你给的,别人给不了。”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伸手摸了摸相框。

玻璃很凉。

“炎彬,我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如果能重来一次……”

我的话没有说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慕儿,我走了。以后再也不打扰你了。”

我没有回。

我擦了擦相框上的灰,把它摆正。

10

一个月后。

日子慢慢平静下来。

何娟每周回家一次,陪我吃饭,聊聊天。

我把何炎彬的衣服收拾了几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拿到衣柜最底层放着。

不是想忘掉。

是怕想太多。

有一天,我翻到他工地用的那个旧水壶。

不锈钢的,外层漆都掉了。

里面还有半壶水。是他走那天剩的。

我倒了水,洗了洗水壶,放在厨房窗台上。

每天看到,就提醒自己,有个人爱喝温水。

还有他常用的那个搪瓷缸子。破了两个口,他舍不得扔。

我用它泡茶。

茶是苦的。但能喝出他的味道。

我很少出门了。买菜也是挑人少的时候去。邻居打招呼,我会笑着回一句。但不再多聊。

不想让人问“你最近怎么样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韩光亮的婚前房卖掉了。中介打来让我去办过户。

他发过很多次消息。我说不用了。他说过户完我就消失。我说不用了。他说这套房子不亏。我说,留给你的新女朋友吧。

他愣了几秒。“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背锅?”

“你没做错什么?何炎彬死了,你说你没做错什么?”

我怎么知道他那天会死?我又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我就是头晕。你妈生病我也同情。但你不能把所有事都怪我啊。

我握着电话,指节泛白。

行,不怪你。

“那你……”

“以后别联系了。彻底别联系了。”

你……

他是谁,我不在乎了。

董蕾偶尔会发来一条消息,问问我怎么样。她说她调到了另一个科室,没再在急诊干了。

她说:“你老公的事,我一直记得。”

我说:“我也是。

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二月初,天气预报说要降温。

我在衣柜里翻出何炎彬的厚外套,打算送去干洗店。

掏口袋的时候,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我抽出来,愣住了。

照片上,是我和何炎彬的结婚照。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出来的,还过了塑。

背面有铅笔写的字,笔迹很轻,像是怕弄破纸面。

“十五年了,还是你最好看。”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眼泪哗哗往下淌。

何娟放学回来,看见我在哭,吓了一跳。

“妈,你怎么了?”

我把照片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也哭了。

“妈,爸他……”

“他真的很爱你。”

“只是他没说出来而已。”

我们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

后来,何娟擦了把眼泪,看着我说:“妈,以后咱们好好过。”

她看我的眼神很认真。

不是为了别人。

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爸。”

“为了咱们娘俩。”

何娟从冰箱里拿出排骨,说要给我做顿好的。

厨房里响起锅铲碰撞的声音。

我看着窗台上那个破水壶,还有那个搪瓷缸子。

何炎彬还会回来的。

在我心里。

在我和何娟过好每一天的日子里。

在那些我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里。

炎彬,对不起。

炎彬,谢谢。

炎彬,你放心。

我会好好过的。

排骨汤的香味,慢慢从厨房飘出来。

就像十五年前那个傍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