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我妈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佳琪,你弟喝多了,在砸门!”

我刚躺下,一骨碌坐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

电话那头传来“咚”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我妈喊了一声。

我挂了电话就往楼下跑。陈弘文追出来喊我,我头都没回。

赶到妈家楼下,客厅的灯亮着,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就看到王浩站在客厅中间。

西装皱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浑身的酒气浓得呛人。

茶几翻了,杯子碎了一地,我妈缩在沙发角落里,我爸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

“姐来了啊。”王浩看到我,咧嘴笑了笑,“来得正好,我跟你们一块说。”

他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指着我爸。

“爸,妈,你们跟我走。我是儿子,你们该跟我过。以后退休金归我管。”

“王浩,你喝多了。”我走过去,把我妈挡在身后。

“我没喝多!”他突然吼了一声,“王佳琪,你养了爸妈十年,够本了吧?现在该轮到我了!”

“你养?”我看他一眼,“你拿什么养?你那点工资够自己花吗?”

“我……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说不出来了。

我爸气得举拐杖要打他:“你这个不孝子,你给我滚!”

王浩躲了一下,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你们就偏心她!”他指着我的鼻子,“行,你们不走是吧?那我说第二件事。”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举到我面前。

“爸妈的退休金,我已经在银行办了代扣。每个月一到账,自动转到我这。以后这钱,我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疯了?你凭什么?”

“凭我是儿子!”他吼得更大声了,“你们农村人不是讲究传宗接代吗?儿子才是自家人,女儿是嫁出去的!”

我气得说不出话。

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

手指被划破了,血珠子冒出来,滴在地上。

我没停。

我妈在旁边哭,我爸在骂他,我没吭声。

捡完最后一片,我站起来看着他。

“爸,妈,你们先去睡。”

“佳琪……”

“没事。”

我拉着王浩出了门,把他推到楼道里。

“王浩,今天这事我记着了。”

“怎么?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我不把你怎么样。”

“我在派出所等你。”

他不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手上那道口子,血还在往外冒。

没事,不急。

明天再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是我这辈子度过的最长的一夜。

回到家,陈弘文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

怎么样了?

“没事,回去了。”

“我听到他砸东西了。”

木头家具而已,砸不坏。

我坐到沙发上,翻出医药箱。他拿过我的手,用碘伏给我擦伤口,动作很轻。

“疼吗?”

“不疼。”

他说:“佳琪,你不能再这么忍着了。”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把创可贴贴好。

陈弘文这个人,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他。

十年前我爸生病,我把买房的钱拿出来了,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爸妈搬来住,六十平的小两居,客厅隔了半间给老两口住,我妈说我俩挤在小卧室里,床挨着墙,翻身都困难。

他也没说什么。

每个月发了工资,他先把家里该花的钱划出来,剩下的才能动。后来干脆把工资卡直接给了我,连问都不问。

我妈身体不好,胃病犯了的时候,半夜背着她去医院的是他。我爸腿脚不便,每个周末陪着去复健的,也是他。

我曾经觉得,这辈子能找到他,是我的福气。

可今天晚上,我看着他那张有些疲惫的脸,心里突然很难过。

“弘文,这十年,跟着我,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我。别人家的媳妇,能给男人洗衣做饭、照顾家里。我除了拖累你,什么都没做过。”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佳琪,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

他握住我的手,力气很大。

“从我娶你那天开始,你的爸妈就是我的爸妈。你爸生病那会儿,我交钱的时候就没犹豫过。”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上班。”

他关了灯,背对着我躺下。

我知道他没睡着。

因为后来,我听到他翻了好几次身。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又什么都想了。

这十年,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我记得爸爸刚来的时候,坐在客厅的角落里,哪儿都不敢碰。

他说:“闺女,爸给你添麻烦了。”我那时候说:“您说的什么话,这本来就是您的家。”

我妈偷偷跟我说过,我爸有天晚上哭了,抱着我妈说:“我王德福这辈子,欠闺女的,还不清了。”我妈说着也哭了。

这些事,王浩知道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个月打个电话,问一句爸妈身体怎么样,就算尽孝了。他只知道逢年过节发个两百块的红包,就算尽心了。

现在他要把爸妈接走,把九千块的退休金拿走了。

我养了十年的父母,说接走就接走?

那天晚上,我闭着眼睛,一直睡不着。

翻了个身,看到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碎碎的。

我想,明天该做个决定了。

这个家,不能散。

但王浩,也不能一直错下去。

02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班。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中午回去一趟。

我妈在那头犹豫了一下:“佳琪,你弟今天早上又来了。”

来了?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们跟你弟弟过,说以后每个月给我们两千块零花钱。”

两千块。爸妈两个人九千块的退休金,他拿七千,给两千。这账算得真精。

“妈,您别理他。我来处理。”

“佳琪,你别跟他吵,他毕竟是……”

“我知道,他是我弟弟。”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陈弘文已经去上班了,饭桌上留了张纸条:“粥在锅里,记得喝。”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喝了两口粥,就开始收拾东西。

换好衣服出了门,先去了一趟银行。

柜台的女孩子很客气,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我要查我父母的退休金账户有没有异常操作。

她把流水打出来递给我。

我一看,心凉了半截。

王浩确实已经办了代扣协议,签字是他签的,经办人叫赵丽霞,是李凌薇的同事。

也就是说,从下个月开始,爸妈的退休金一进账,就会自动转给王浩。

我把那张流水单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

出了银行,我又去了一趟三叔家。

三叔王长顺,是我爸的堂弟,住在乡下老家,今年六十了。他和我爸感情最好,是我爸最信得过的人。

三婶开的门,看到我愣了一下:“佳琪?你怎么来了?”

“三婶,我找三叔有点事。”

三叔在院子里喝茶,看到我,放下杯子。

“佳琪,你来了?出什么事了?”

我坐下来,把昨天晚上王浩砸门的事,还有他在银行办了代扣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三叔听完,脸色很不好看。

“这个小王八蛋,是不是疯了?”

“三叔,我不是来找您告状的。”

“那你是……”

“我想把爸妈送到三亚去。我在那边有个同学,开了一家养老公寓,条件很好。让爸妈去那边住一阵,躲开王浩。”

三叔愣了半天。

佳琪,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王浩那边怎么办?他能善罢甘休?”

“他闹他的,我等他把事情闹清楚。”

三叔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

“佳琪,你知道你爸最心疼的人是谁?”

“我弟。”

“对。你爸那个年代的人,重男轻女,改不了的。你弟做什么,他都原谅。”

“我知道。”

“可你爸心里最亏欠的人,是你。”

我愣了一下。

三叔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爸生病那会儿,你拿首付救他的命,他记你一辈子的好。后来你说你弟不孝顺,你爸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他从来没说过。”

“老王家的人,嘴硬。”

“三叔,我爸妈去三亚的事,您先别跟王浩说。”

你放心,我不会说。

我点点头,站起来要走。

他又叫住我:“佳琪,你弟那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总不能一直躲着他。”

我心里有数。

出了三叔家的院子,我站在门口,看到地上一片落叶,被风吹着,打了好几个转。

我蹲下去把它捡起来。

这风,迟早会停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家。

没带爸妈去三亚之前,我得先做准备。

我爸我妈身体都不太好,去外地,必须提前把药备齐。

我翻了半天,拿下两张挂号单:一个是内科,一个是消化科。我爸有高血压,每天吃三种药,我妈有慢性胃炎,得常年吃胃药。

我挂好号,就开始给他们收拾行李。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我翻箱倒柜的,愣住了。

佳琪,你这是干啥?

妈,我帮你们收拾一下东西。过两天,我带你们出去玩。

“去哪里?”

“去三亚。”

“去那干啥?”

“天冷了,那边暖和,对你胃好。”

我妈犹豫了一下:“花费不少吧?

“花不了多少。我同学在那边开了个养老公寓,环境很好,价格也不贵。”

她还是有些担心:“老王呢?你爸那么倔,能愿意去?”

“我来说。”

后来吃晚饭的时候,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了。

我爸果然一口回绝:“去啥去?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折腾!”

“爸,您年轻时候不是说想去海边看看吗?现在有机会了,不去?”

我爸哼了一声:“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去一趟吧。机会难得。”

“不去,浪费钱。”

不浪费。我同学的公寓,打折。

我爸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我妈在旁边偷偷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点笑意。

我知道,我爸没再拒绝,就是同意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间,翻出手机看了看三亚那边的天气。

二十六度,阳光明媚。

再看看这边,温度降到了十度以下。

心里默默想着,是该让他们出去走走了。

第二天,我带着爸妈去了医院。

抽血、化验、做彩超,一整套体检流程做下来,花了快两千块。我爸嫌贵,直皱眉:“查啥查?我没病没灾的。

“没事,定期查一下放心。”

等结果的时候,我妈拉着我坐到走廊的椅子上。

“佳琪,你跟妈说实话,你弟那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妈,您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弟那人,心不坏,就是从小被我们惯坏了。”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妈,我不会的。”

那你答应妈,不管以后怎么样,别不认你弟。

我看着我妈。她老了,头发白了很多,眼睛也有些浑浊。

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您放心,他永远是我弟弟。”

拿了检查结果,医生说没问题,我放心了。

回来的路上,我爸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突然说了一句:“听说那边海鲜多。”

我愣了一下,笑了。

“是啊,很多,到时候我给您点一桌子。”

“吃不了那么多。”

那就一天吃一样,慢慢吃。

他没再说话,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我知道,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04

送爸妈去三亚的前一晚,我收拾了整整一个晚上。

药分成七天的量,用小袋子装好,每袋上贴了标签:早上、中午、晚上。

妈妈的胃药单独放了,还多带了几盒防止水土不服的。

又去超市买了些吃的:饼干、面包、牛奶、水果,塞满了大半个行李箱。

我妈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佳琪,你别忙了,够多了。”

“不够,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买什么都贵,多带点省心。”

“你就知道操心,操这个心,操那个心。”

“妈,这不是应该的吗?”

她不说话了。后来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妈攒的私房钱,你留着用。到你爸跟前,别跟他说,他知道了又要念叨。”

“妈,我不要,您留着。”

“听话,拿着。”

我打开包,里面是一叠钱,厚厚的一摞,码得很整齐。每一张都是新的,连折痕都没有。

我能想象得到,我妈是怎么一张一张攒起来的。

可能是平时的养老金省下来的,也可能是逢年过节我塞给她的零花钱,她一分都舍不得花,全攒了下来。

“妈,”我吸了吸鼻子,“我不要,您留着,到了三亚用得着。”

“妈用不着。”

“您拿着,不然我不安心。”

最后我还是把那个包塞回了她的行李箱里,压在衣服底下。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

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看着窗外月光淡淡的,薄薄一层落在墙角。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就是睡不踏实。

陈弘文加班回来,看我还没睡,走过来坐下。

“明天走?”

“嗯,早上五点出发。”

“几点飞机?”

“八点。”

“那我明天请假,送你们去机场。”

不用,你上班吧,我自己就行。

“不行,我送你。”

他看着我,语气难得地有些强硬。

“佳琪,这十年,你一直在扛。一个人扛,扛得我心疼。”

“弘文……”

“我没本事,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但你做的事,我支持。爸妈去三亚,行,我去送。”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觉得嗓子堵得难受。

“谢谢。”

“说什么谢谢。咱俩之间,不用这两个字。”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发上,那两个字在嗓子里转了好几个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二天四点,天还黑着。

我起来的时候,陈弘文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煮了粥,炒了两个菜,还煎了几个荷包蛋。

“赶紧吃,吃了好上路。”

“你也吃。”

“我吃过了。”

我喊爸妈起来吃饭。我爸喝了半碗粥,我妈喝了小半碗,都吃不下。

我知道,他们是心里难受。

吃完早饭,陈弘文拎着两个行李箱下去,我扶着爸妈下楼。

出租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坐上车,我妈一路攥着我的手。

“佳琪,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按时吃饭,别熬夜。”

你弟那边,别跟他争,别让他去你单位闹,不好看。

“知道了,您放心吧。”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我爸坐在前面,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机场,我帮他们办好了登机牌,去托运行李。

我妈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妈,到了那边,还有我同学在机场接你们,直接送到公寓。那边的环境特别好,房间打开窗户就能看到海。”

妈点点头,眼圈有点红。

我蹲下来,看着我爸。

“爸,到了那边,少抽点烟,别让我妈操心。”

“……知道了。”

“药一定要按时吃,记不住就让我妈帮忙记。”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闺女,爸知道,这些年,是你在扛。”

“爸……”

“爸不争气,老了,给你添麻烦了。”

“您说什么呢?您是我爸,我养你,天经地义。”

他没再说话,拍了拍我的手背。

掌心很粗糙,有很多老茧。

但很暖。

我看他们过了安检,拐过弯,消失在人流里。

忍不住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没有声音。

06

送走爸妈之后,我回公司上班。

到公司门口,发现王浩已经站在那了。

他显然是特意来堵我的。推开门看到我的时候,他往我面前一挡,两手一伸,拦着去路。

“姐,我爸妈呢?”

“送走了。”

“送走了?送到哪了?”

“三亚。”

他那张本来就紧绷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三亚?!你凭什么送他们去三亚?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经过你同意?”

我看着他。

“你昨天晚上砸我妈家门的时候,经过我同意了吗?”

“你……我那是喝多了!”

“喝了酒就能随便砸门?就能指着我爸妈的鼻子骂?”

我没骂他们。

“没骂?那你说传宗接代,说女儿是外人,那是什么话?”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了。

这时候,有几个同事正好经过,看到我们俩站在门口,都放慢了脚步,偷偷往这边看。

王浩的脸更红了。

“王佳琪,你今天不把人交出来,我就不走了。你这是绑架父母,你知道吧?”

“绑架?”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试试报警。你拨110,我陪你去派出所。正好,顺便把你那代扣协议的事,一块儿说说。”

“你……”

我先去上班了。你要报警,我随时奉陪。

我绕过他,推开公司大门,走了进去。

走进去之后,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口,咬着牙,脸色铁青。

我心想,看来他还不知道爸妈在哪。

既然不知道,那就暂时不用告诉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