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要重视啊
去年下半年,Planasa中国(云南美鸣农业有限公司)在辽宁打赢了一场植物新品种权诉讼官司。
被告是辽宁省知名蓝莓品种研发机构,因为没得到授权,擅自销售侵权蓝莓苗“普拉布鲁1542(Plablue1542)”,也就是俗称的“西班牙42”。法院的判决结果是,侵权方立即停止生产、销售并赔钱。
不仅如此,Planasa中国还启动了“蓝莓品种权保卫战”专项行动,锁定了6个重点区域,黑龙江、辽宁、四川、浙江、广东,还有:
云南。
同时锁定三类打击目标:非法育苗商,非法种植公司,蓝莓水果侵权销售网络。
云南已溅起水花。
弥勒种植户刘林告诉我,弥勒就曾大面积引种过西班牙42,但因为Planasa中国的维权意识很足,当地的很多种植企业和农户也不敢轻易再种。
这个品种至少有两个明显优势:一是大果率非常高;二是适合促早。
大家也不想侵权,但国内品种整体不如国外,所以都倾向于“偷”国外品种。
不只是Planasa,怡颗莓(Driscoll's,在中国叫“卓莓”)同样是悬在云南种植户头上的另一把刀。
某位业内人士就表示,市面上不少花香蓝莓L25种苗都是盗版。
澄江非常适合种,而且品质好于其他地区。但种植面积最大的还是蒙自、建水、石屏等地。
他的心声代表了大多数农民:没有办法去接受一个有版权的蓝莓苗,比没有版权的贵那么多,而且效果还差不多。对于普通种植户来说,已顾不上这些,肯定是哪个便宜用那个:
人民群众要吃饭,就这么简单。
但对国内大企业和种植大户,这个想法就不成立了。他也承认,从现阶段看,暂时还没有中小种植户被版权公司盯上,但未来不好说。
这些说法背后,是整个产业面临的品种权困境。数据显示,目前我国蓝莓主栽品种几乎全靠进口,高端种苗进口依赖度超过70%。国内自育品种虽有突破,但市场占比不足10%,还存在推广难、认可度低等问题。
做设施农业的张伟也认为,现在情况变了。
蓝莓知识产权侵权官司已经打赢第五场了。一家云南蓝莓公司被怡颗莓告了之后,登报道歉赔了300万。
怡颗莓早就宣布过,在中国并未公开完整授权品种清单,但明确通过云南自有基地种植并销售的专利浆果品种包括蓝莓花香L25,以及草莓、树莓、黑莓的多个未公开命名的专有品种。
这些都仅限怡颗莓或其合作种植户种植,其中,蓝莓花香L25是又是其在中国市场重点推广的标志性专利品种,同过“农户合作+技术授权”模式在云南种植,不对外公开授权。
所谓“授权”,实为供应链合作,非品种权转让。市场上所谓的“怡颗莓授权品种”多为误传,所有种植均在其管控的云南基地与合作农场内进行。
张伟的判断很现实,以前你的品种侵权规模量不大,他没必要起诉你。现在你东西种下去了、园子建起来了,果品价格利润没有以前那么厚的情况下,他回头来跟你打知识产权官司。一家赔300万,那么多蓝莓基地:
那得多少钱了?
1
今年早些时候,李黎所在的云南省水果行业协会给省里写了一份内参,核心诉求就是希望云南要高度重视蓝莓品种侵权一事。
他告诉我,文章开头所述Planasa中国打赢侵权官司一事,影响非同小可。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它已被法院列为参考案例,这意味着,今后一谈到蓝莓侵权,那法院基本上就按这个案例去判:
对云南蓝莓会有一个颠覆性影响。
换句话说,对云南的种植企业来说,基本没有胜算的可能性。
李黎有诸多身份,比如中化先正达熊猫指南驻云南联络处主任、云南滇果产业发展委员会执行主任、云南滇果联农业产业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等等。此外,他还曾是褚橙庄园的合伙人。
在内参里,他主张由政府出面成立相关小组,牵头建立品种方和种植方的协调机制。
他和行业双方都对接过,大家都愿意坐下来谈,其实是有和解的可能性的。只要把第一个和解的案例树起来,那后面的工作就好办很多。
一旦诉诸法律,就会很麻烦。因为我国的知识产权保护条例并不完善,法官判决可上可下。最终都倾向于选择一个不易出错、有参考案例的判决,那云南企业:
败诉的概率就大增。
他所在的协会前期也做过大量铺垫工作,但解决问题最佳的时机已丧失,现在只能静观其变。
基于对版权意识的早期重视,中化先正达旗下的熊猫指南,也始终坚守一个原则:没有知识产权的品种,不能上。
熊猫指南是一份中国优质农产品榜单,2018年首次发榜,至今已累计发布12次榜单。
在这其中,蓝莓行业只上榜了两个:
一个是优瑞卡,这是已解密的老品种,产权保护期为50年;另一个是Planasa正规授权的西双版纳果寻梦。
先正达作为央企,不会去冒这种法律风险,所以上榜要求极为严格。
他判断,若无协调机制,未来几年,蓝莓侵权纠纷会越来越多。因为Planasa和相关公司,已委托了全国6家律所、约80多个律师,把300亩以上的蓝莓基地全都摸过底,取证已经完成,从去年开始收网。
现在还有很多基地依然抱有侥幸心理,但其实他们不知道,自己都上了名单:
都是砧板上的鱼。
最高院的案例已经有了,后面就是一个接一个地来,一打一个准。很多产品连上市的可能性都不会再有,企业一被封账,就直接死掉。
这并非危言耸听,国内龙头企业更是重点“照顾对象”。
今年4月,上市公司诺普信旗下两家公司就因侵害植物新品种权纠纷被起诉,涉案金额合计约1.85亿元。而云南的法院2025年新收植物新品种案件达49件,同比上升63.33%,蓝莓是其中重点保护范畴之一。
而诺普信云南这边的相关案子,也由云南当地某律所接手。
诺普信年初也购买了一家跨国企业的品种权,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从前年开始,他们已在着力培养自有新品种。
另外,国产种业力量也集体觉醒。
浙江“蓝美1号”已通过国家良种认定,种植面积达21万亩,占全国总面积约五分之一。
大连大学团队累计申报蓝莓新品种权300余项,获批70项,占全国七成以上。
云南本土企业也培育出四大系列自主品种,已申报国家新品种保护42项。
另有业内人士告诉我们,云南虽有野生蓝莓品种93个,但云南的科研机构弱项就是在产业的转化上。
不过蓝莓种苗国产化的道路,不会那么轻松,某种意义上:
甚至有可能比芯片还难。
2
要自己培育一个新品种,是一段漫长的周期。
按李黎的说法,有的科学家可能一辈子都选不出一个品种。单纯自己做研发,难度太大。一个品种到最终基因稳定,没有个三五年是不可能的。基因即使稳定了,再加上小试、规模性种植,再形成产业:
没有个二三十年是出不来的。
芯片是国家意志,蓝莓不是。
基于此,国内企业也难有太大动力去熬这个周期,关键是还不一定做得了。中国所缺的环节还比较多。
看待这个问题,必须要从产业的角度出发。
为什么怡颗莓是世界级品牌?李黎说,因为它“三位一体”:首先是品种公司,然后是种植技术管理公司,第三才是销售公司。怡颗莓最早进入到中国的是品种公司。注册在上海,落子在云南。
反观中国企业,几乎没有这种整体布局,诺普信算是走在前面的。它为什么会去做品种?就是买品种再来做选育,这是在补前端,虽然它后两个环节已做得不错,但也要把整个闭环做起来。做农业不容易。
这又延伸到品牌,云南到目前为止,全国性农业品牌只有一个:褚橙。牛油果里的普洱绿银庄园有这个潜力。
之所以能成为品牌,至少需要三个要素:首先是全产业链,其次是可持续发展,第三是拥有自主的定价权。尤其是最后这一点,不管市场如何变幻,都要有这个把控力。
而云南的水果,在全产业链这一点上,也是普遍性残缺的。这里说的全产业链,更多是指像卓莓一样,从种苗、种植管理技术,到供应链、市场销售,具备完整体系。
至于深加工,确实是产业链的一部分,但不一定是蓝莓以及很多云南贵价水果的主要发展方向。
李黎说,水果通常分为两种产品:一种是加工型,一种是鲜食型。拿蓝莓来说,以前中国蓝莓最大种植面积的省份是贵州,它主要是加工型蓝莓;现在是云南,则以鲜食为主。
深加工的意义在于,能让“贱卖”的次果变为NFC、HPP果汁等附加值更高的产品。
但难度比较大,核心原因是目前云南可以进行深加工的产品,数量有限。
去年诺普信的财报显示,蓝莓破损率达到7%,以总产量三万多吨计算,有两千吨左右的次果,后来就做成了果浆。
可想而知,其他企业更拿不出多少次果用于深加工。
他还记得2017年去丽江华坪调研,当地想引进汇源果汁,但后者觉得华坪芒果的种植面积虽然有42万亩左右,但可以拿来加工的产量不多,开机成本偏高。尽管第二年汇源自身因债务危机从港交所退市,无法推动项目继续下去,但也说明了事情的难度。
另一个难点在于,云南深加工基础弱,不靠近市场,很多企业通常会选择把果汁原汁拉到昆山、佛山、广州、成都的果汁罐装厂做灌装。
以上这些问题,都可以归结为一句话:
云南现在没有形成产业的协同机制。
所以李黎认为,云南需要建立自己的“三位一体”:农业产业研究院(智库)+农业产业协会(产业联盟)+农业产业发展基金(金融),共同构筑现代农业产业发展协同平台。
就像山东寿光的蔬菜那样。
成立研究院,是为了研究每个农产品的产业怎么去发展,比如芒果、蓝莓、柑橘等等。
产业协会,准确地说叫全产业链协会。而现在云南的不少产业协会,主要还是集中在种植端,这只是一个环节而已。
最后就是产业发展基金,农业非常需要金融支持。举个例子,云南省农科院的种质资源库,储备了约五万多份植物样本,而每年从政府拿到的补贴资金不到一个亿。经费不够,就只能做收集和保存工作,没有开发和编辑能力。
为什么中化要买下先正达?主要是想收购后者的种业和基因编辑技术。
像这种基因开发和产品的应用工作,没有数十亿、百亿的投入,是没有可能的。所以云南的农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另一位业内人士也说,云南要招高科技、AI的创业者很难,因为没有产业集群,而农业是更现实的选择。生态绿色,就是云南的底色。
这些问题的最终解决,也给出了下一个问题的答案。
也就是蓝莓产业,哪些人最终会留下来?答案是最靠近产业协同的人。
已在局里的老江湖不说,那些跨行转来的新人更要想清楚这个问题。他们通常都缺技术和缺对农业的基本认识,首先是要找懂行的人去避坑,然后下一步才是更致命的环节:
搞清楚农业投资的逻辑。
农业有一个最大的投资bug:没有形成高度系统化、机构化的专业分工。
以投资房地产为例,你不懂行还好,可以去找专业的机构设计图纸、施工。但农业链条上,就比较缺乏这类完整的专业机构,所以投资逻辑完全不同。
所以很多人兴冲冲来,然后黯然离场。只有最贴近产业协同的人,才能在这个体系里边被辅导,边能赚到钱,最终能留下来。
3
在上一篇里,我们提到了今年蓝莓掉价的核心原因,这其中,也有观点认为是不是种植面积上得过猛,导致供大于求。
李黎认为,品种是影响价格的核心因素,但不是唯一。至于种植规模,更是没到那一步。
去年,全国种植面积158万亩,云南的增加面积最大。目前云南官方的种植面积数据是:29万亩。
但和美洲比起来,这些数字不算大。南北美的种植面积有200万亩,人口只有八亿多。所以,中国的蓝莓不但不多,还不够,还有很多人没吃上。
从供需层面看,当前国内蓝莓年需求量超过100万吨,而2025年的产量为81万吨,仍存在近19万吨的供需缺口。中国人均蓝莓消费量仅为0.26公斤,远低于美国的2.63公斤,增长空间依然可观。
但现阶段,一定是先做完结构优化,也就是行业调整。
云南蓝莓大概分为几个历史阶段,引种期为2001~2003年,改良期是2003~2010年,成熟期在2010~2017年,扩张期则是2017~2025,2026年开始正式进入调整期。
其实从去年侵权案例集中出现,中国的蓝莓就算进入了调整期,市场会进入到“大吃小”的并购阶段,因此带来的产业结构、品种结构及投资模式的转变,都会让大家更冷静。
李黎总结了中国蓝莓市场的四种投资模型:
第一种是做得最成功的,以怡颗莓为代表的模式,完全实现了产业闭环,采用的是“1+3”阶梯种植户体系,分为合作户、中型户、独立户三级,与公司分别按4:6、6:4、8:2的比例分配销售收益。
第二种是诺普信及旗下光筑农业采用以前地产通行的跟投模式,把种植管理和技术团队捆绑进来,即所谓的“事业分享合伙人体系”,拓展很快。
诺普信2025年年报显示,以蓝莓为核心的“特色生鲜消费业务”已成为其第一大营收来源,收入26.57亿元,占总营收近46%。截至2025年9月,在云南蓝莓产业投资超42亿元,建成66个农场、42座冷链加工中心,总面积超5万亩。
新一轮扩张已于2026年3月启动,公司宣布拟再投资14.5~16.5亿,在楚雄州元谋县、永仁县和文山州砚山县三地新建蓝莓项目,合计建设面积不低于1.7万亩:
新签投资额相当于过去5年总投资的34%~39%。
第三种是佳沃模式,自产自销自投。还有一种就是散户模式。
另一种新的模式也在启动,在李黎看来,更符合行业调整期的投资逻辑。核心精神是“联合”。
即寻找产业基金投资,技术方负责技术,李黎方负责市场,去收编100亩以上的中小规模基地。基础设施和人工,由被收购方企业来负责,最终产出按投资比例分配。
总之,小的退,大的生。他觉得,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云南蓝莓:
不会有太大规模的增长。
但无论怎样,云南是非常适合种蓝莓的地方。
全球的蓝莓品种虽然不计其数,但总体分为两大系列,一个是南高丛,一个是北高丛。
简单来说,南高丛怕冷,对冬季低温也没那么挑剔(不能低于-16℃),国内主要产区是江浙皖鄂湘,西南和华南;北高丛怕热,国内主要在华北、西北和东北地区。
但云南还是特殊的那一个,南可到版纳勐海,北可到海拔2800米的怒江兰坪。
那为什么云南每年会出现5月到8月的空单期呢?
不是说种不出来,是因为全国蓝莓价格太低了。现在只有卓莓和佳沃在布局补这个时间,效益不一定最好,但从保市场份额的角度,也要去做。
现在行业比拼的焦点不在种植端,而是更多地集中在市场端。市场也早已被划分好了“阶层”:卓莓在金字塔顶端,腰部是佳沃和诺普信这类,底层就是散户。
总的来说,蓝莓还是比很多其他农业产业赚钱,但以后只会是产业协同做得好的人赚大钱。
李黎并不太看好出口东南亚市场这件事。
他说,云南蓝莓特别是鲜食蓝莓的口感,在泰国有一定优势,但一提到价格,也只能是当地少部分人才能承受,所以量不会大。泰国还算东南亚国家里消费力比较强的。
反之,从美洲用船运过去的价格,比中国过去的价格还要便宜。
而且,中泰相关协议也显示,截至2024年的清单中,获准出口泰国的中国水果中,没有蓝莓。因此无法从中国出口到泰国,至少无法按照一般贸易的方式正规出口。
虽然实际贸易已发生,要么是可能存在个案审批或试点机制,或通过双边协商实现特定企业出口,要么就没法在当地公开宣传。
最后来做个总结吧,3个核心结论:
一、“云南蓝莓还有5~8年的红利周期”的结论依然成立,只是门槛提高了;
二、种苗品种是首要难题,是生死局。市场的生死符在于有没有产业协同;
三、调整期的日子大家都不会过得那么舒坦,但这也是机会。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一帆风顺,浸了苦水:
才叫命硬如岩。
(除李黎外,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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