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写了一半的辞职信,光标一闪一闪的。

手机震动,是陈丽华发来的语音消息,声音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居高临下的笑意:“老谢啊,明天庆功会你可一定要来。你的功劳,公司都记着呢。”

我按掉语音,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十年的旧日光灯,突然想起一个数字:这盏灯,比我女儿还大两个月。

第二天,我会站在两百多人面前,看着陈丽华把五百万现金,亲手交到她侄子手里。

而我,连半年的透析费都还没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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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到了公司。

不是勤快,是睡不着。

昨晚一整夜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有的没的。母亲在医院的透析费用单,女儿的学费账单,还有银行那个催了三个月的房贷电话。

四十一岁的人了,活的还不如一条狗。

我泡了杯茶,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实验记录本,有些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

十年了,光记录本就有三十多本,每一本都是我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有同事笑话过我,说现在都是电脑录入,谁还用手写啊。

我没说话,但心里清楚:手写的,才是最真最实的。

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谢工,您这么早就来了?”是隔壁办公室的小王,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平时跟我关系还行。

“嗯。”我应了一声,“你呢?”

“陈总让我来布置会场,说是上午十点开始。”小王探头探脑地看了看我,“谢工,您今天穿这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的夹克,洗得发白的衬衫,裤脚还有一道昨晚不小心蹭上的机油。这套衣服,十年前买的。

“怎么了?”

“没事。”小王笑了笑,缩回头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还是站了起来,打开柜子翻找。

最里面,挂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三年前买的,只穿过一次——那是我女儿考上大学,我送她去学校报到那天穿的。

我换上西装,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那个人,瘦了,头发白了不少,眼角也爬上了褶子。但那套西装还挺合身的,毕竟平时也没怎么胖过。

手机响了,是陈丽华的司机打来的。

“谢工,陈总让我接您去会场。”司机的声音很客气。

“我自己过去就行。”我说。

“不行不行,陈总特意交代了,今天您是主角。”

主角?

我挂了电话,把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走出办公室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日历上那个红圈还画着昨天的日期——上个月母亲做透析,我交不起钱,是跟同事借了五千块才凑上的。

会场设在本市最豪华的那家五星级酒店。

我到了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有公司的同事,有合作伙伴,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记者和嘉宾。

红毯铺了一地,鲜花摆了一排,台上的大屏幕滚动播放着公司的宣传片。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不一会儿,门口一阵喧哗。

陈丽华来了,穿着那件崭新的红色旗袍,脖子上挂着一条亮闪闪的珍珠项链。

她身后跟着郭靖琪,小伙子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笑得跟朵花似的。

“陈总好!”

“陈总今天真漂亮!”

郭特助也精神!

一帮人围了上去,像苍蝇见了蜜。

我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老谢!”陈丽华的声音从人群中传过来,“你躲那儿干嘛?过来过来!”

我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站起来走了过去。

陈丽华一把拉住我的手,对周围的人说:“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公司的技术大拿,谢勇谢工!第一项专利,就是他带着团队搞出来的!厉害吧?”

周围一片附和声。

“谢工真是辛苦了。”

“不愧是技术骨干。”

“我们公司的顶梁柱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陈丽华拍了拍我的手背:“老谢,今天公司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给你!”

她转身朝台上走去,郭靖琪紧跟在后面。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02

十点整,庆功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一个地方台的漂亮女主持人,声音甜甜的,开场白说了一大堆。

然后是陈丽华上台讲话,巴拉巴拉讲了一个多小时,说的什么公司发展、团队合作、美好未来,听得我昏昏欲睡。

我旁边的老刘推了推我:“老谢,待会儿该你上台了吧?”

“不知道。”我说。

你那个专利,赚了四个亿呢!怎么着也得给个几百万吧?”老刘压低声音,“听说李总那会儿,给了研发团队两千万。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说。

老刘还想说什么,台上的陈丽华突然提高了声音。

“同志们!公司能有今天的成绩,离不开大家的努力。特别是我们第一项专利的成功,给我们带来了四个多亿的利润!”

台下掌声雷动。

陈丽华笑了笑,继续说:“公司一向是赏罚分明的。对于做出突出贡献的人,公司绝对不会亏待!”

我坐直了身子,心跳有点快。

“下面,我宣布一个好消息。”陈丽华从主持人手里接过一个红色的奖牌,“为表彰在本项专利推广工作中表现突出的员工,公司决定给予特别奖励!”

推广工作?

我愣了一下。

“郭靖琪特助!”陈丽华看向台下,“请上台!”

郭靖琪理了理领带,迈着自信的步伐走上台,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陈丽华从身后拿出一个银色的箱子:“这是公司奖励给郭特助的,五百万现金!”

轰——

台下炸了锅。

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偷偷回头看我的方向。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耳朵嗡嗡响,眼前的东西有点模糊。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有一点点疼。

“谢谢陈总!谢谢公司!”郭靖琪接过箱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平时跑跑腿,做做协调。主要还是谢工他们的技术过硬!”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陈丽华拍了拍郭靖琪的肩膀:“小郭这孩子,勤快、能干,在专利推广过程中,功不可没。大家都要向他学习!”

我旁边,老刘的脸色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我看着台上那张笑脸,感觉胃里翻涌着什么。

五百万。

我的专利,我的技术,我的三年不眠不休。

奖励给了负责跑腿的特助。

“下面,有请我们的技术骨干,谢勇谢工上台!”主持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从座位到台上,不过十几米,我却感觉走了一个世纪。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台上,郭靖琪已经把箱子抱在怀里,退到一边。陈丽华站在舞台中央,笑盈盈地看着我。

“老谢!来!跟大伙儿说两句!”她把话筒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话筒,张了张嘴。

“我……”

嗓子眼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说。

台下安静了。

陈丽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又恢复了:“老谢这人,就是实在!不会说漂亮话!但工作干得漂亮!”

我看着她,看着她脖子上那串亮闪闪的珍珠,看着她嘴角那抹职业化的微笑。

“谢谢陈总。”我说。

然后我放下话筒,转身走下了台。

身后,主持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下面进入抽奖环节……”

我穿过人群,走出大厅。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我平时不抽烟的,但今天,特别想抽一口。

打火机打了几次都没点着,手一直在抖。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工!”

是郭靖琪。

他追出来了,怀里还抱着那个银色的箱子。

“谢工,您怎么走了?待会儿还有敬酒环节呢!”他笑嘻嘻地凑过来,“陈总特意交代了,您今天不能走,一会儿还要给您发荣誉证书呢!”

我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箱子。

“郭特助。”我开口,声音发涩,“你那五百万,打算怎么花?”

郭靖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有什么好想的?先存起来呗!我也不是那种大手大脚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对了谢工,听说您第二项专利也快出来了?到时候我再跑跑腿,争取给公司再创个辉煌!”

他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理所当然。

我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里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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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回会场。

一个人坐在酒店后门的台阶上,看着停车场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发愣。

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陈丽华打来的,我一个没接。

想抽根烟,发现烟盒空了。我把空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坐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是女儿谢慕青的号码。

“喂,爸,你今天庆功会吧?咋样?公司给奖励了没?”女儿的声音很兴奋,“我们同学都说,你那个专利肯定能赚不少钱!咱们是不是要发财了?”

我张了张嘴。

“还行。”我说,“挺好的。”

“真的假的?那你啥时候回来?我买了好多菜,晚上给你庆祝!”

“好,我一会儿就回。”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壁纸是女儿的照片,去年毕业那天拍的,穿着学士服,笑得特别灿烂。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我朝公司方向走去。

有些事情,总得说清楚。

下午两点,我站在陈丽华办公室门口。

秘书看到我,赶忙迎上来:“谢工,您可算回来了!陈总等您好久了!”

我推开门。

陈丽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我进来,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招牌笑容:“老谢!快来坐!今天上午你怎么就走了?我还说待会儿请你吃饭呢!”

我坐到她对面。

“陈总,我想跟您谈谈分红的事。”

陈丽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分红的事啊,公司不是正在考虑嘛。现在公司要扩张,资金周转有些困难。你再等等,等公司财务状况好一点,一定给你兑现。”

“等多久?”我问。

“这个……”陈丽华放下茶杯,笑了笑,“老谢,你也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了,公司的困难你也是知道的。你跟别的员工不一样,你是老人了,应该理解公司。”

“我理解。”我说,“但我母亲下个月的透析费,还没着落。”

办公室安静了。

陈丽华看着我,我看着她。

“老谢。”她开口,声音低了一些,“你要相信公司,公司不会亏待老员工的。这段时间公司扩张,手头确实紧。再等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一定给你结清。”

“三个月?”我盯着她,“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陈丽华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谢勇,你这是什么态度?公司对你还不够好?你的工资,可是年年涨的!你的办公室,可是最好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跟公司签了协议。”我站起来,“协议上写明了,专利利润的百分之三归我个人所有。四个亿的利润,一千二百万。我只要我该拿的。”

“协议?”陈丽华也站了起来,“那是老吴签的!当时我还不知道!那会儿公司刚起步,老吴脑子一热签的。现在公司情况不一样了,协议也该重新议!”

“那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又怎么样?”陈丽华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以为你拿着那张纸去告我?你告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公司黄了,你的工作也没了!你好好想想!”

我看着她,感觉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陈总,我没想告你。我只要我该拿的,一千二百万,一分不多要。”

陈丽华坐了回去,冷笑一声:“行,你要是真想告,我不拦你。但你考虑清楚,你这一告,公司可就全是负面新闻了。那些客户,那些供应商,会不会受影响?到时候亏了钱,你赔?”

我的手紧紧攥着拳头。

“谢勇,我再给你说一句。”陈丽华的声音压低了,“你现在走,我当这事没发生过。你拿着你的工资,做着你的技术,啥事没有。你要是非要撕破脸,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站在那儿,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陈总,我再想想。”我说。

然后转身,推开门。

走廊里,我听到身后传来陈丽华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老古董,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角儿了。

我脚步顿了一顿,继续往前走。

04

那天晚上回到家,女儿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

糖醋排骨、清炒小白菜、番茄蛋汤,都是我爱吃的。

“爸!快洗手吃饭!”女儿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我特意去菜市场买的排骨,可新鲜了!”

我换上拖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女儿给我盛了碗饭:“爸,今天庆功会怎么样?公司发了多少奖金?”

我夹起一块排骨,嚼了嚼,咽下去。

“没发。”我说。

女儿愣住了:“没发?怎么可能?你那专利不是赚了好几个亿吗?”

“奖励给了郭特助,五百万。”我说。

女儿脸上那点笑容,一下子没了。

“为什么?”她问,“那是你搞出来的技术,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话,继续吃排骨。

爸,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觉得委屈吗?”女儿急了,“那可是你熬了三年搞出来的!他们怎么能这样?

“吃饭吧。”我说,“菜凉了。”

“我不吃!”女儿把筷子拍在桌上,“明天我跟你去公司,找他们评理去!”

“别闹。”我放下碗,“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我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女儿眼圈红了,“爸,你就是太老实了,才会被人欺负!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晚饭,女儿去洗碗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电视剧,我一集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女儿洗完了碗,走出来坐到我旁边。

“爸,你那个专利,公司真的一点没给你?”她问。

“给了。”我说,“每个月工资多了一千块。”

“一千块?”女儿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就一千块?”

“嗯。”

“那你还做第二项专利吗?”女儿问。

我没说话。

“爸,你要是还要做,我就去给你们领导打电话,让他们知道……”

“别。”我打断她,“我自己有数。”

女儿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了。

晚上十点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突然亮了。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头像。

“老谢,我是梁勇。华锐科技的梁勇。还记得我不?”

梁勇?我想起来了,大学同学,当年宿舍里上下铺。后来他去深圳创业,我们好多年没联系了。

“记得。”我回了一句。

“听说你搞了个专利,挺厉害的。有没有空聊聊?”

我盯着屏幕,想了很久。

“不好意思,我很忙。”我回了一句,然后关掉手机。

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梁勇找我,是想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时,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

我拆开一看,里面就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谢勇,你的第二项专利,我们很感兴趣。如果你想谈,今天下午三点,华锐大厦十六楼,梁总等你。”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第二项专利,我确实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但公司还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上报。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还是掏出手机,翻出梁勇的号码。

“喂,梁总,我是谢勇。”

老谢!”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我等你电话等了一晚上了。怎么样,有空谈谈吗?

“我……”我顿了顿,“我能问一句,你是从哪里知道我第二项专利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女儿。”梁勇说,“她昨天下午给我打的电话。”

我愣住了。

“老谢,你女儿很心疼你。”梁勇的声音沉了一些,“她跟我说了很多。我觉得,你应该听听我的想法。”

我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桌上的实验记录本上。

那些泛黄的纸张,一笔一划的字迹,记录了我十年来的所有心血。

“好。”我说,“今天下午,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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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两点半,我站在华锐大厦楼下。

这栋楼我很熟,以前来这边开过几次行业会议。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我理了理衣服,上了十六楼。

前台小姐笑得很甜:“您好,是谢勇先生吗?梁总在办公室等您。”

我跟着她穿过走廊,在一扇红木门前停下。

“请进。”门内传来声音。

梁勇坐在办公桌后面,跟大学时候的样子不太一样了。胖了,头发也梳得油亮。但笑起来的样子,还跟二十多年前一个样。

“老谢!快坐!”梁勇站起来,热情地跟我握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说。

梁勇给我倒了杯茶,坐到我对面。

“老谢,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他说,“你那第一项专利的技术,我很感兴趣。说句实话,你们公司那款产品,能卖这么火,核心就是你的技术。这一点,业内的人都知道。”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听说,你在公司那边,好像不太如意?”梁勇看着我,语气平缓,“你女儿跟我说了一些。”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对公司有多重要,说了他们对你有多不公。”梁勇放下茶杯,“她希望我能帮你。”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一片一片飘在杯底。

“老梁,你想让我帮你搞什么?”

“你的第二项专利。”梁勇开门见山,“我可以出高价买断。或者,你入股也行。你开价,我签字。”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梁勇早上让人送来的邀请函。

“梁总,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第二项专利的?”我又问了一次。

梁勇看着我的眼睛。

“你真的不知道?”他问。

“不知道。”

“业内很多人都听说了。”梁勇说,“你们公司有人在外面说了。”

“谁?”

梁勇没说话,只是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

名片上印着一个公司的logo,那个logo我认得。

“郭靖琪?”我念出那个名字。

“他上个月来过我这儿。”梁勇说,“说是代表你们公司来考察技术,问我们有没有兴趣合作。但他在跟我谈话的时候,提到了一嘴——你们公司还有一项更牛的专利,正在研发中。我是搞技术的,一听就知道有没有。”

我盯着那张名片,感觉手心有点凉。

郭靖琪?

他为什么要去华锐?

老梁,你对我的技术这么感兴趣?”我抬起头。

“不。”梁勇摇头,“我感兴趣的,是你这个人。有技术的人,满大街都是。但能把技术做到极致的人,不多。”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梁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我要你的第二项专利独家使用权。钱不是问题。另外,我想请你来华锐。

我盯着那份合同,没接。

老梁,我现在还在公司干着。”我说。

“我知道。”梁勇笑了笑,“但你可以选择离开。老谢,你技术能力不比我差,为什么要在那里委屈自己?”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刺眼。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麻。

梁勇又说:“老谢,你好好考虑,合同我放这儿。二十四小时有效。”

我站起来,看了看那份合同,又看了看梁勇。

我考虑一下。

走下电梯时,手机震了。

是女儿打来的。

“爸,你见到梁总了吗?”

“见到了。”

“谈得怎么样?”

“爸,你不要怪我没跟你说就联系他。我就是……看不惯你被欺负。”

“我知道。”我说,“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在华锐大厦楼下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但我感觉不到热。

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郭靖琪,为什么要去华锐?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书房。

书桌上摊着梁勇留下的那份合同,白纸黑字,密密麻麻。

我盯着合同,想了很久。

如果我签了,就意味着我背叛了公司。在公司干了二十年,说走就走,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但如果不签……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陈丽华那张笑脸,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你考虑清楚,吃亏的是你自己。”

还有郭靖琪在走廊上抽烟的样子。

“您做得再好,也得有人兜得住。”

我睁开眼,拿起笔。

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上了我的名字。

然后我给梁勇发了一条信息。

“我签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欢迎加入华锐。”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

06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时,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

走廊上碰到同事,有人跟我打招呼,有人假装没看见。我照常去了实验室,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好。

一些实验记录本,几本专业书籍,还有女儿送我的那个小摆件。

老刘推门进来,看到我在收拾东西,愣了一下。

“老谢,你这是……”

“我要走了。”我说。

“走?去哪儿?”

“华锐。”

老刘的表情一下子变了:“老谢,你可想好了!华锐可是咱们公司的竞争对手!”

“我知道。”我说,“我签了合同了。”

老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老谢……”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你这份气,哥们儿理解。但你这样走,公司不会放过你的。陈总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我不怕。”

老刘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拍我的肩膀:“行吧,到了华锐好好干。有事儿招呼一声。”

老刘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想告诉他:我这次走了,就不打算再回来了。

下午两点,我提着收拾好的东西,走向陈丽华的办公室。

秘书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脸色一下子变了:“谢工,您这是……”

“我想见陈总。”我说。

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进。”

陈丽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到我手里的东西,眉头一皱。

“老谢,你这是干什么?”

我把东西放到地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的辞职信。”

陈丽华接过信,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谢勇,你来真的?”她问。

“真的。”

“你想清楚没有?你走了,你的第二项专利,公司也不会承认。”

“不用你承认。”我说,“我已经签了合作方。”

陈丽华愣了一下:“签了谁?”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陈丽华盯着我,脸色越来越难看。

“谢勇,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那份专利,公司有优先权!”

优先权?”我笑了笑,“你们有吗?你说过,公司财务状况不好,签不了新合同。

陈丽华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你敢耍我?”

“我没耍你。”我说,“我只是做了合适的决定。”

“好!好!”陈丽华站起来,手指着我,“谢勇,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我说,“我就算后悔,也不会跟你说。”

我转身,提着东西,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响——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我没有回头。

走出公司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我进去了二十年。

从一名普通技术员,做到技术部主管。从一头黑发,做到两鬓斑白。

我在这栋楼里熬过无数个通宵,在这栋楼里流过多少汗。

现在,我走出去了。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掏出手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爸,怎么样?”

“辞职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爸,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那……新工作呢?

女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爸,我相信你的选择。”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朝着地铁站走去。

身后那扇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我到华锐报到那天,梁勇亲自来接我。

“老谢,欢迎加入华锐。”梁勇跟我握手,“我给你安排好了办公室,在十八楼,落地窗,视野很好。”

梁勇带着我在公司转了一圈。华锐的办公环境比老东家好太多,一色儿的新设备,空调够冷够暖,连办公椅都比我原来那张舒服。

“老谢,你那份专利,我已经让法务部开始处理了。”梁勇边走边说,“按咱们签的合同,你现在是华锐的技术副总裁。一亿两千万技术费,分三年付清。另外,你的工资……”

“工资我不要了。”我说。

梁勇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要工资,我只要专利费。”我说,“这是规矩。”

梁勇笑了:“老谢,你可真是个实在人。”

梁勇拍了拍我的肩膀:“行,都听你的。不过有一点,你得帮我搞定——新产品研发。三个月能上线不?”

我算了一下时间:“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