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例会,张飞笑眯眯地站在会议室前面,手里拿着个信封。
“咱公司刘洋确诊了胰腺癌,大家也知道。我建议按工资比例捐,公平合理,大家没意见吧?”他目光扫过来,停在我身上,“老徐,你月薪八万,按十分之一就是八千,怎么样?”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刘洋站起来鞠了个躬,眼眶通红,声音发颤:“谢谢大家,谢谢张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角落里的我。
我低头,没说话。
“老徐?”张飞的笑容收了些。
我摇头。
“徐永胜,你到底什么意思?”张飞把信封拍在桌上,声音大了,“八千对你来说很多吗?”
我还是没说话。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前一天晚上,何雪琴靠在床头,瘦得只剩把骨头。她笑着跟我说:“胜哥,我把药停了三天,你猜省了多少钱?”
那个数字,够我记一辈子。
01
周六晚上十一点,何雪琴又开始吐了。
她蜷在卫生间的地板上,抱着马桶,肩膀一抖一抖的,吐到最后全是酸水。我跪在旁边,一只手托着她的额头,一只手拿毛巾擦她的嘴角。
这已经是这周第四次了。
化疗的反应越来越重,她吃什么吐什么,体重从一百一掉到了八十多。医生说过,这是正常反应,熬过去就好了。但医生没说她能不能熬过去。
“胜哥……”她喘着气,抬头看我一眼,嘴角还挂着水渍,“我没事,你别担心。”
我扶她回床上,去厨房热了碗小米粥。她只喝了两口就说饱了,把碗推开,然后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我今天把药停了三天。”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猜省了多少钱?”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三千多呢。够咱们家一个月的水电费了。”
我没说话,把药盒从床头柜拿出来,倒了三粒,放在她手心里。
何雪琴看着那三粒药,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一粒一粒吞下去,像在吃玻璃渣。
“胜哥,”她躺下,背对着我,“明天周末,你也歇歇吧。你看看你,眼袋比我的还大。”
我关了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已经很久没买过新衣服了。
她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最爱打扮,衣柜里挂满了裙子。确诊之后,她再也没逛过商场。
我记得半年前,她偷偷在手机上看了一件针织衫,两百多块,看了一整个下午,最后还是没下单。
我问她为什么不买,她说:“穿着给谁看?”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我翻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卡里余额还有两万三,而下个月的治疗费用是三万六。
我已经把能卖的都卖了。
房子抵押了,车卖了,我爸妈的养老钱也借了。
何雪琴的爸妈在外地,她是独生女,老人身体也不好。她死活不让告诉他们,说“别让人担心”。
但她说的“人”,也包括她自己。
凌晨两点,我看到她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水滴筹的链接,她发到朋友圈的,配了一行字:“谢谢大家帮忙。”
转发一周了,筹款金额停在一万二。
她没告诉我,但我看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件事——
明天周一,公司例会。
我隐约记得,有人在群里提过,要搞什么捐款。
02
周日傍晚,我去菜市场买菜。
何雪琴想吃番茄鸡蛋面,难得她主动说要吃东西,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正挑着番茄,手机震了。
是公司同事群,有人@了全体成员。
“温馨提示:下周一例会,张总会组织给刘洋捐款,大家尽量配合表态。”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紧接着就有人回复:“老徐工资最高,至少得出五千吧?”
“哈哈哈哈,那肯定的。”
“老徐是大佬,五千起步不是事。”
我没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
回到家,何雪琴坐在沙发上,正在翻衣柜。
她翻出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在身上比了比。
“瘦了,大了两圈。”她自言自语,然后把裙子叠好放回去。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胜哥,你说我还能穿回去吗?”
“能。”我说。
她没搭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
厨房里,水烧开了。
我煮面的时候,何雪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
“胜哥,那个水滴筹……你帮我撤了吧。”
我手里的筷子一顿。
“为什么?”
“别让人看笑话。”
“谁笑话你?”
“你不懂。”她转身走回客厅,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我以前在学校,最怕学生家长在群里发水滴筹。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你知道别人是在帮你,但你总觉得矮了一截。”
我没接话。
她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大。
我们没再提这件事。
但那碗面,她只吃了三分之一。
我把剩下的面倒进自己碗里,吃得很慢。
何雪琴睡着了,侧躺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像只受伤的猫。
我看着她,脑子里想的却是明天的事。
刘洋确诊了胰腺癌。
按照公司的规矩,这种时候是一定要捐款的,而且金额不能少。张飞那个人最要面子,谁捐得少了,谁没表态,他都记着。
更何况,他还欠我一笔账。
半年前的项目评审会上,我当着客户的面,把他瞎编的数据指出来,说“这个参数不对”。
从那以后,他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刘洋呢?他是销售部的,人缘好,会来事。
他主动提捐款,主动鞠躬,主动红着眼眶说谢谢。
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可怜,都会觉得应该帮他。
但我知道,他家不缺钱。
他老婆是本地的,家里拆迁分了五套房,光是房租一个月就收两万。
但这不能说。
说了也没人信。
我翻出手机,看了看那个未读的群消息。
已经有人开始接龙了:“李国华500”
“赵志强800”
“孙梅1000”
我往下翻,接龙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一条是刘洋自己发的:“刘洋10000”
底下立刻炸了:“刘哥真爷们!”
“自己生病了还捐这么多,感人!”
“这才是有担当!”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黑了。
窗外,路灯亮了起来。
明天,周一。
03
周一早晨,我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公司大门刚开,前台小姑娘正在烧水。
我跟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我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飘着的,是昨晚何雪琴说的那句话:“胜哥,那个水滴筹……你帮我撤了吧。”
她已经连求助都不想求助了。
九点整,办公室的喇叭响起来:“各位同事,请到一号会议室开例会。”
我站起身,王姐正好从隔壁走过来。
“老徐。”她压低声音,“今天的捐款,你准备出多少?”
“再说。”
“你别不当回事。”王姐左右看了看,“张总昨天专门在群里强调,刘洋这次情况严重,一定要‘体现公司的温度’。大家都在看着呢。”
“嗯。”
“你……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王姐叹了口气,先走了。
我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张飞站在前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刘洋坐在第一排,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眼眶有点红。
他一进门就跟每个人打招呼,一瘸一拐的,看起来虚弱得不行。
“刘哥,你坐,你坐。”
“你身体要紧,别站着了。”
“大家都挺关心你的。”
刘洋坐下,擦了擦眼角。
张飞清了清嗓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就一件事。”他把信封举起来,“刘洋确诊了胰腺癌,大家也都知道。我们都是同事一场,一个屋檐下过了这么多年,该帮的时候不能含糊。”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
“我建议,按工资比例捐款,这样公平合理。每月一万以上的,出十分之一;五千到一万的,出百分之五;五千以下的,自愿。大家没意见吧?”
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张飞笑了笑,看向刘洋,“刘洋,你带个头?”
刘洋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张总,谢谢大家。”他的声音有点发颤,“真的,没想到大家这么关心我。我先说,我捐一万。”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
“好!”
“刘哥大气!”
“向你学习!”
张飞也鼓了鼓掌,然后看向第二排的销售经理马国涛。
“老马,你呢?”
马国涛赶紧站起来:“五百。”
张飞点点头,没说什么。
接下来,接龙开始了。
财务部的赵志强捐了八百。
市场部的孙梅捐了一千。
行政部的小王捐了三百。
王姐捐了五百。
数字一个个报上去,张飞一个个点头,脸上始终挂着满意的笑容。
会议室的气氛越来越好,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刘哥太够意思了,自己生病还捐这么多。”
“就是,公司里就他有这份心。”
有人附和:“那可是实打实的一万块,搁谁谁不心疼。”
“所以啊,这才是真爷们。”
刘洋低着头,红着眼眶,连连摆手:“别夸我,别夸我……”
终于,轮到我这一排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张飞的目光也扫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期待。
“老徐,”他说,“你月薪八万,按十分之一就是八千。怎么样?”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没说话。
“老徐?”张飞的语气还带着笑,但笑容已经开始发僵。
声音很轻,但会议室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到了。
“不捐。”
04
会议室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表情都停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连空调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张飞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不捐?”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没听懂,“你再说一遍?”
我没说话,低着头,看着桌面。
“徐永胜,”张飞把信封放下来,语气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
“没什么意思?”张飞往前走了一步,“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不捐?”
“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张飞的声音高起来,“你就两个字‘不捐’,然后把我们所有人晾在这里?”
刘洋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里却没有刚才那股子水汽了。
“老徐,”刘洋开口了,声音很温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有困难你说,大家能帮就帮。你可以少捐点,不一定要按比例来。两千也行,一千也行,有这份心就行。”
“对对对,”有人附和,“刘哥都这么说了,老徐你就看着意思一下。”
“就是,大家都不容易,互相体谅嘛。”
“你不用非捐八千,三千也行。”
我抬起头,看着刘洋。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病号服,领口还是雪白的,没有任何皱褶。
而何雪琴的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了。
“我不捐。”我重复了一遍。
张飞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徐永胜,”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一个月拿八万,连几百块都舍不得?
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这是给同事救命!你懂不懂什么叫人命关天?”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真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平时看着挺老实,关键时刻这么抠。”
“八万呢,捐十分之一怎么了?又不是让他捐全部。”
“就是,刘哥自己都捐了一万,他不捐,好意思吗?”
“冷血。”
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但我没说话。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要命。
王姐坐在后面,表情很着急,几次想开口,但都被张飞的目光瞪了回去。
“徐永胜,”张飞敲了敲桌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捐不捐?”
“好。”张飞把手里的信封扔在桌上,“既然你这么冷血,那就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他转回身,对着所有人说:“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我们公司,不需要没有担当的人。有些人,拿着高薪,心却比石头还硬。这样的人,配待在这个团队里吗?”
“配。”
那是我自己说的。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极点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飞也愣住了。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起了毛。
里面装着的,是何雪琴的诊断证明。
我把它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张总,”我说,“我老婆也得了癌症。她比刘洋先得的,已经两年了。”
05
会议室像被施了定身术。
没人动。
只有空调呼呼地吹着风,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
张飞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你……你说什么?”
“我老婆,”我一字一顿地说,“也得了癌症。乳腺癌,中期偏晚。两年了。”
我的手停在桌上,指尖有些发抖。
但我没收回手,任凭那一沓病历静静地躺在那里。
“不可能……”有人小声嘀咕,“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对呀,你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老徐,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回答。
王姐低下头,嘴唇咬得发白,她知道这是真的。
半年前,她无意间看到我手机上的催缴短信,问了一句谁生病了,我没瞒她,只说了一句“求你别传出去”。
她遵守了承诺。
而现在,我亲手把这个秘密摊开了。
刘洋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飞站直了身体,表情很复杂。
尴尬、错愕、不信,还有一点点后悔。
“徐永胜,”他的声音低了几度,“你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我看着他,“早说‘张总,我家里也有个病人,我也要钱’?然后你就会不组织捐款了?就不会让我出八千了?”
张飞没接话。
“我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我把病历收回来,放进包里,“是因为她不让。她说,别让人笑话。她说,做人要体面。她还说,她不想被同情。”
会议室里响起了抽泣声。
是王姐。
她用手背捂着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飞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看了一眼刘洋。
刘洋低着头,没有看他。
“今天的会先到这,”张飞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捐款的事……再议。”
没有人站起来。
所有人都坐在原地,看着我包里的那个信封,看着那个旧得发白的牛皮纸袋。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
我掏出手机,何雪琴发了一条微信:“胜哥,中午吃什么?我想吃饺子。”
我回了两个字:“等我。”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06
消息传得很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全公司都知道了。
食堂里,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坐下,旁边的座位就空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他们把餐盘端起来,换到了另一张桌子。
他们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都看到了。
有人小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往我这边瞟。
“真的假的?他老婆也癌症?”
“病历都拿出来了,还能有假?”
“那他这两年在公司,从来没提过啊。”
“提了又怎样?提了就不用捐款了?”
“也是……所以他是装的?就为了不捐钱?”
“谁知道呢,反正我不信。”
我低头扒饭。
米饭很硬,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雪琴发的语音。
我没点开,先看了一眼四周的人。
有几个人的目光正好和我对上,又迅速移开了。
我把手机按在耳边,声音压到最低。
“胜哥,我下午去化疗,你不用来陪我,我自个儿打车就行。”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难受。
“我陪你去。”我打字回复。
“真不用,你上班重要。别老请假,领导该有意见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顿了一下。
“没事,”我说,“我请了半天假。”
“瞎花那个钱干什么……”她还想劝,但没把话说完。
“听我的。”
“行吧,那你早点回来。”
我放下手机,把剩下的饭吃完。
刚准备起身,王姐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
“老徐,”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的那件事……”
“什么事?”
“刘洋他老婆……”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她家是本地的,拆迁分了五套房,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刘洋是故意让人捐钱的?”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什么意思?”
王姐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我昨天听行政部的小赵说,刘洋私底下找过张总。他说,只要你带头捐,他就能让张总儿子的事‘办成’。”
“张飞的儿子明年要上初中,他想让儿子进实验中学。刘洋的外甥女婿是区教育局的副局长。”
我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所以,张飞之所以那么卖力地组织捐款,那么不依不饶地逼我,不是因为他多关心刘洋。
他是为了他自己的儿子。
而刘洋之所以那么大方,捐一万,也不是因为他多善良。
他是为了换一个人情。
两人早就算好的,只等我往里跳。
“你确定?”我问。
“小赵亲耳听见的。他们俩在办公室说的,门没关严,全听到了。”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窗外。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老徐,”王姐拍了拍我的胳膊,“你别太难过了。这事……说出来也好。至少大家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就算说出来了,又能怎样?
该看不起你的人,还是看不起你。
该觉得你冷血的人,还是觉得你冷血。
何雪琴说得对。
求人,没什么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