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刺眼。
我端着酒杯,正跟人聊明年的合作计划。
台上突然响起麦克风的嗡鸣声。
杨玉霞站在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
“各位,”她声音不大,全场却安静下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这位唐高明先生,是我丈夫。”
酒杯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红酒溅了我一裤腿。
手机震了。
是我妈发来的短信:“爸妈对不住你,既然你跟她离了婚,那集团也没必要存在了。”
我抬头。
杨玉霞正看着我,嘴角挂着笑。
那笑意凉得像腊月的风。
01
我叫曾秋生,今年四十八。
从一个五金店起家,做到现在二十多亿的规模。
圈子里的人见面都叫我一声曾总,背地里说我霸道、冷血、不讲情面。
我不在乎。
做生意嘛,心不狠站不稳。
可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栽在自己老婆手上。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杨玉霞穿着件酒红色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比她年轻时还好看。
她旁边站着的男人,三十出头,白衬衫黑西裤,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长相干净,看着就像个正派人。
唐高明。
我知道这个人。
是她三年前请的私人助理,管她日常起居、行程安排。我一直没当回事。一个开车的、拎包的,能翻出什么浪?
可那天她上台的时候,挽着他的胳膊。
像挽着我一样自然。
全场鸦雀无声。
我那几个生意伙伴全愣住了,手里的杯子都忘了放下。
杨玉霞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跟曾秋生半年前就离了,法院判的。他没跟各位说,那是他的事。我今天是来通知各位一声,顺便介绍一下我的新家人。”
底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我从人群里挤出来,三步并两步冲上台。
“杨玉霞,你疯了?”
她不急不慢地从包里掏出张纸,展开,举到我面前。
离婚判决书。
上面盖着法院的章,清清楚楚写着“准予原告杨玉霞与被告曾秋生离婚”。
我看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响。
“半年前你人在广州,我托律师把通知送到你公司。”她把纸收回去,折好,放回包里,“你没当回事,我理解。反正你也不在家。”
我一把抓住她手腕。
她没躲,只是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抬起头来笑了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最好松手。不然明天的新闻不好看。”
我松了。
不是因为怕新闻。
是因为我看见台下,我爸曾德元站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手按住胸口,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爸!”
我妈沈玉娥尖声叫喊。
场面全乱了。
服务员跑去找急救箱,我妈抱着我爸的头,喊他名字。我那几个人朋友挤过去帮忙,打120的打120,掐人中的掐人中。
我跳下台,冲过去。
杨玉霞没动。
她就站在台上,看着我,表情淡淡的。
不像是在看一个相处了二十三年的人。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救护车到了以后,我跟着上了车。
车子开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杨玉霞还在那站着。
唐高明站在她身后,给她披了件外套。
她也没拒绝。
我妈在车上哭,抓住我的手一直抖:“你爸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02
我爸在医院躺了一夜。
医生说脑部供血不足,加上情绪激动,暂时没大碍,但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妈守在他床边,一直没合眼。
我在走廊里坐着,手机响个不停。公司的人打来的、亲友打来的、媒体也打来了。
我全挂了。
凌晨两点,护士来给我爸量血压。
我妈出来找我,把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你爸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股权转让协议。
我的名字在上面,我的股份全部转走了。受让方写着杨玉霞。
日期是两年前。
“这是怎么回事?”我声音都在抖。
我妈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爸说,他不想你走他的老路。”
“什么老路?”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我妈说,“一天到晚只知道忙厂子里的事,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我生你那天,他在外地跟人喝酒。你爷爷奶奶去世他都没赶上。我……我差点就跟人跑了。”
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后来你爸改了,回家早了,也愿意陪我了。可是你知道他说过什么吗?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进了那个圈子。他说你越来越像年轻时候的他。”
我攥着文件袋,手指骨节发白。
“就因为这个,你们就把我的公司给她了?”
“不是给她的。”我妈抬起头,“是你爸跟她说,只要她不离婚,你不动财产,集团就归她管。你爸说,等你哪天不那么钻钱眼里了,她会还给你的。”
我差点笑出声。
“那我今天为什么离婚了?她不是答应不离婚的吗?”
我妈没说话。
我拿着文件袋回了自己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套复式公寓。杨玉霞住在别墅里,我嫌远,平时就住这边。
翻了大半夜,才找到那份离婚判决书。
快递件,上面贴了物流单。
半年前的确有人签收了。是我秘书。
我打电话给他,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迷糊着。
“半年前那份法院的快递?我拆了,是离婚的,我想着您肯定不看这种文件,就……就放您桌上了。”
我想起来了。
半年前我桌上堆了十几份文件,我拿都没看就全让司机送去了储藏室。
我蹲在储藏室的地板上,从那堆文件里翻出那份判决书。
杨玉霞签了字,法院盖了章。
我没签字,也没出庭。
法院按“被告经传票传唤未到庭”处理的。
也就是说,我的确离婚了。
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我靠在沙发上看那份文件,脑子里一团乱。
手机又响了。
是我女儿何梦璇。
“爸,妈让我跟你说,明天上午去集团开股东会。你要是不去,她就按自动放弃处理。”
我嗓子里像卡了块石头。
“你……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妈跟我离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妈半年前就告诉我了。”
“你为什么不说?”
“你猜呢?”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漆黑的客厅里,外面的天慢慢亮了。
03
第二天上午,我出现在集团会议室。
杨玉霞坐在主位上,唐高明坐在她左手边。
集团的几个老股东全到了,有跟我共事十几年的,有看着我从一个小作坊做起来的。
我坐在自己以前坐的位置上。
只不过椅子还是那把椅子,上面的名字已经不是我了。
杨玉霞让人发了一份文件。
是股权变更明细。
我爸妈的股份在两年前分三批转给了她,加上她自己的,她现在手里有51%的投票权。
我那15%还在我名下,但有什么用?
“今天通知大家一件事,”杨玉霞说,“曾秋生先生不再担任集团总裁。我会暂时兼任,等找到合适的人再交接。”
底下没人说话。
我那帮老股东全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站起来。
“各位都是明白人。我杨玉霞二十三年没管过公司的事,但我老公身边那点烂账,我还是能查清楚的。”她从包里掏出几份文件,“比如,三年前公司用公款给某位女明星买爱马仕,比如两年前某个项目的回扣。再比如,给某位客户送的那些不好记账的礼。”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那些事,我自己都快忘了。
“杨玉霞,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表情很平静。
“不干什么。就是告诉你,别折腾了。那些证据的原件我都存好了,你要是全都要,我也有办法让你进去。”
我看着她,那张脸还是以前那张脸,眼角多了几道纹,头发里掺了几根白。
二十三年前她嫁给我的时候,长得最好看。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就一个破厂子,五个人,三台机器。
她爸把厂子给我,条件就是好好待她。
我把厂子做大了,做成集团了,做成这一片最有钱的人了。
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慢慢变成了这样。
我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唐高明说了一句:“杨总,下午的安排是……”
杨玉霞说了一句:“都推了,我要去医院。”
我没多想。
那几天我住在公司旁边的小旅馆里,不想回家,不想见任何人。
我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
我爸在医院,我妈守着,我想去又不敢去。
我怕看见我爸的眼神。
04
第五天,我回了趟老家。
老家的房子很旧,红砖墙,地面铺的还是水泥。
我爸退休以后就想住这儿,我妈拗不过他。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才推开院门。
我爸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头上盖着条毛巾,晒太阳。
看见我来了,他动了动眼皮,没说话。
我蹲在他面前。
“爸,对不起。”
他没吱声。
“那块地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这块地是我妈娘家的祖坟地,在一个山坳里,不种庄稼也不住人。
当时为了拿下红星项目的审批,规划里头需要一块工业用地,我贪图方便,就把这块地填平了盖厂房。
审批下来那天,我爸中风住院了。
我那时候以为他就是气不过,没当回事。
后来地的事就没再提过。
“你知道那地有多重要吗?”我爸终于说话了,声音很哑,“那底下埋着你妈的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还有她爸她妈。你妈的根就在那儿,你给刨了。”
我跪下来,脸埋在手里,说不出话。
“你以为你爸是心疼地?我是心疼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连自己的跟儿都忘了,你还能记得什么?你当年穷成那样你媳妇都没嫌过你,你现在有钱了,你拿她当什么了?”
我蹲在那儿,地下的凉气透过裤子渗进骨头里。
“杨玉霞来找过我跟你妈。她说她不想离婚,就是想气气你,让你知道被人当空气是啥滋味。”他咳了两声,“我跟你妈就答应了。我们想着,她能拿集团三五年,你就能清醒个三五分。”
我抬起头。
“那她为什么离婚?”
“你问她去。”我爸把毛巾拉下来盖住脸,“我跟她没联系了,你自己造的孽自己还。”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村口的路灯亮了,照在我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我蹲在路边,给杨玉霞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你去问你秘书要一份文件吧。三年前你那份体检报告。”她说,“你从来没打开看过。”
电话挂断了。
05
我连夜赶回公司,翻了三年前的旧档案。
找到那份体检报告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报告上写着我的名字。
里面夹着一张A4纸,是杨玉霞的字迹。
“老公,我三月份做了个检查,医生说乳腺癌早期。你不用太担心,动了手术就好。我想你陪我两天,行吗?”
纸的背面,写着日期。
三年前的四月十五号。
我翻手机日历。
三年前的四月十五号,我在新加坡签一个项目。那个项目值八千万。
她那天给我发过信息,我没回。后来她又打过电话,我按掉了。
再后来,我没再问过。
我打电话给医院。
“杨玉霞女士的确在三年前做过乳腺癌切除手术,住院十五天。”
“谁签的字?”
“手术同意书是她母亲签的。她丈夫那一栏……是空着的。”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当年的手机早就换了。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当年那个账号,翻她发给我的短信。
“老公,我下午进手术室,你加油谈项目,我加油活。”
“醒了,打了止疼针,不太疼了,你吃了吗?”
“医生说恢复得挺好,你别担心。”
“妈给我炖了鸡汤,你放心忙你的。”
“出院了,今天天气特别好,你要是在就好了。”
我一条一条地翻。
每一条都没回复。
我都没看。
我妈那时候给我打过电话,说玉霞动手术了,你回来看看。我说项目走不开,等我回去。
我说,等我回去。
我回去的时候,杨玉霞已经在家里了。
头发掉了一大半,戴着假发。
瘦得皮包骨。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感冒了,有点发炎。
第二天又走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打进来,照在那一行字上。
“你想我陪你两天,行吗?”
她只是想要两天。
我连两天都没给。
我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冲出办公室。
开车到她住的别墅。
她开了门,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披着,脸上没什么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进来吧,外面冷。”
我跟着她进了客厅。
唐高明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本书。
看见我来了,他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去了楼上。
整个客厅就剩我们俩。
杨玉霞坐在沙发上,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你想说的,我都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你从来不回。”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曾秋生,我不是想报复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被人当空气是什么滋味。”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到今天?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
她上了楼。
我站在客厅里,灯亮着,没人说话。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我俩结婚的时候一起写的。
“来日方长。”
四个字,挂在墙上二十三年了。
墨水都发黄了。
06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唐高明下楼了,看见我还坐着,也没说什么,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杨总去医院了。今天化疗。”
“我……我能去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什么。
“你去不去,是你的事。她让不让你去,是另一个问题。”
我开车去了医院。
在走廊尽头找到化疗室。
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杨玉霞坐在椅子上,胳膊上插着管子。
她妈张淑英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我站在那里,透过那道门缝看着。
杨玉霞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头发比上次见她的时候少了很多,头顶有一块已经能看到头皮。
化疗室的灯白得晃眼,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瘦。
她在忍。
这些年,她一直在忍。
我忍不下去了。
我推门进去。
她妈先看见的我,脸色变了,站起来就想往外撵。杨玉霞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拍了拍她妈的胳膊。
“妈,让他坐着吧。”
她妈咬着嘴唇,瞪了我一眼,还是出去了。
我坐在旁边那张椅子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护士进来换药瓶,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
我看她的侧脸,看她下巴的弧线,看她眼角那道纹。
那道纹我以前就有,但从来没认真看过。
“对不起。”
我声音很小,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她的身体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我不知道。”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没转头,声音很轻,“你知道了,你就能放下那个八千万的项目?你就能回来?”
我盯着地板上的水磨石。
上面的花纹被磨得都看不清了。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会。”她说,“所以我没逼你。你爸说得对,你越来越像他了。”
她顿了顿。
“可我也是个人。我也想过有人陪的日子。”
“那个唐高明……”
“假的。”她说,“我花三十万雇的。三个月前才签的合同。他在国外做过私人管家,专门帮有钱人处理离婚事宜的。他出场费高,但办事干净。”
我愣了。
“那你……”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能找到一个对你好的人。我想让你知道,不是只有我受得了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别误会,我没有想复合。”
“我知道。”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他妈的到底错过了什么。”
她骂人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从来没见过她骂人。
我伸手,想摸她的头发。
她躲了。
“你别碰我。我化疗完了,还得回去上班。”
“上什么班?”
“那些账还在查。集团的事总要有人管。”
“我给你。”
“不用。”她站起身来,自己拔了针头,“那集团是你爸给我的,我是替他要的。”
她站起来,扶着墙,慢慢往外走。
我追上去,拉住她的手。
她没甩开,但也没回头。
“化疗的时候,我能不能来?”
她沉默了很久。
“想来你就来。”
她挣开我的手,走了。
07
我搬到医院的陪护病房住了一个月。
杨玉霞每周化疗一次,我每次都来。
她不让我进化疗室,我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护士跟我熟了,偶尔跟我说两句。
“你老婆挺能忍的。三年了,每次都一个人来。”
“以前你们没人陪她吗?”
“她妈有时候来。”
“她老公呢?”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低下头,膝盖上的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那天化疗结束后,杨玉霞从里面出来,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虚汗。她扶着墙,看见我坐在外面,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
“我说了,每次都要来。”
她没说话,扶着墙往前走。
我跟在她后面,隔了三步远。
她走得很慢,扶着走廊的扶手,一步一步挪。
中间停下来歇了两次,扶着墙,低着头,大口喘气。
我没敢上前扶她。
我知道她不让。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突然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碰我吗?”
我摇了摇头。
“我左边那只假胸,是你当年给我的项链坠子。我把它镶在假胸里了。”
她说完,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我妈。
“妈,你知不知道杨玉霞做手术的事?”
“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她说不想让你为难。说你在这世上最看重的东西就是那个公司,她说,你要是知道她病了,肯定会分心,会耽误你赚钱。”我妈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说,她不想当那个耽误你的人。”
我攥紧手机,眼眶发酸。
“你爸说得对,”我妈说,“咱们全家都对不起她。”
电话挂断以后,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见我,递了杯热水。
“先生,你怎么还不走?”
“我等人。”
她没再问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
08
化疗全部做完那天,杨玉霞的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复查结果。
“肿瘤缩小了,病情控制得不错。”
我悬了一个月的心稍微落下来一点。
医生又说了一句:“但是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三年前她做手术那天,我在抢救室里抢救了她两个小时。”
“什么意思?”
“手术前她签了院方的免责声明,指定如果手术出现意外,除她母亲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手术室。她还说,如果她没挺过去,把遗体捐给医学院。”
医生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她给你留了一封信。在她母亲那里。她说,等你哪天能想到来医院看她了,再把信给你。”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从医院出来,我去找了张淑英。
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来了,把喷壶放下,走进屋里拿出一封信。
信是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
上面写着:“给我老公曾秋生。”
我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是当年她做完手术以后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上没力气。
“秋生:
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不在了。
你大概也知道了,我不是很能忍的那种人,可这些年我忍了很多。
我忍了你在外面那些事,忍了你把我当空气,忍了你连我手术都不来看。
我不怪你,真的。
因为我嫁给你那天,我答应过我爸妈,要好好跟你过日子。
可我也想让你知道,我也是一个活人。
我需要有人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买碗粥。
我需要在打雷的晚上,有人能陪我躺一会儿。
我需要在说起自己的时候,不用一个人对着空气说。
你不在了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可以一个人做很多事。
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去医院。
一个人也挺好。
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你错过了一个很爱你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别难过。
替我好好活着,别再辜负下一个了。”
信纸上有两团墨水渍。
是字迹的边缘晕开的,好像是水。
我不敢想那是什么水。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抬头看着张淑英,嘴唇抖了半天。
“妈……”
她没应我。
窗外的花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09
我拿着那封信,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花盆里的土被风吹干了,叶子上落了一层灰。我一直坐到天黑,路灯亮了才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翻箱倒柜,找那块怀表。
当年结婚的时候,岳父把他祖传的怀表给了我。
胖乎乎的,表盖是铜的,走针已经不太准了。
我找了一整晚,终于在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找到了。
打开表盖,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秋生,钱没了可以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岳父的字迹。
他去世之前写的。
我在盒子里又发现一个旧U盘。
插到电脑上,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录的是杨玉霞的声音。
“爸,我把嫁妆给你儿子了。他对我挺好的。他真的挺好的。你别担心。”
背景音里有锅铲的声音,是她在厨房炒菜。
我仰起头,眼泪流不出来,卡在眼眶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集团。
杨玉霞正在会议室开会。
唐高明坐在她旁边,帮她翻文件。
我走进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玉霞抬起头看我,没说话。
“我有两件事要说。”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第一,我爸曾德元名下还有15%的集团原始股权,三天前全部转给了我妈妈沈玉娥。我妈今天早上又转给了你。”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
“第二件事。”我站起来,看着在座的股东,声音很平静,“我正式辞去集团一切职务。”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你疯了?”有个老股东站起来。
“我没疯。”
“集团是你一手做大的,你……”
“那是我老婆娘家的厂子。”我打断他,“是我岳父留给我的。我不过是帮他管了二十三年。现在该还了。”
我转过头看着杨玉霞。
“公章在我车上,你随时可以派人来拿。”
她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我面前。
“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我就是想告诉你,你赢了。”
四目相对。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喊了我一声。
“曾秋生!”
我停住,没回头。
“你回来的时候,把公章带上。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把它交给我。”
过了很久,我说:“行。”
10
三个月后,我约杨玉霞在新城广场见面。
她穿了一件灰白色的风衣,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化疗停了以后,她的气色好转了不少。
我站在广场中间的音乐喷泉旁边,手里攥着那个U盘。
那天我不小心点开过那个音频文件。
只有三十七秒。
三十七秒的炒菜声,和她对我岳父说的那句话。
“爸,我把嫁妆给你儿子了。”
我站在那,看着杨玉霞走过来。
她停在两三米远的地方,看着我手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
“你当年录给我岳父的。”
她愣了一下。
“你听了?”
“听了。”
她别开视线,声音有些低:“扔了。”
“我没扔。我存了三个地方。”
她没说话。
我把公章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
她没接。
“你自己拿着。”
“你不是让我当面交给你吗?”
“我改主意了。”她看了我一眼,“我爸说得对。一个人连钱都舍得往外扔,那才是真的活明白了。”
我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她又说了一句。
“不过你也别多想。我不吃回头草。”
“我也不打算回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那你约我出来干嘛?”
“我想请你吃顿饭。”
“为什么?”
“上次你一个人吃火锅的照片,我看了很久。”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一顿饭。”
“一顿饭。”
她转过身,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风卷起几片落叶,打在她脚边。
她走出去了大概有二十米,突然回头喊了一句。
“嗯?”
“你愣在那干嘛?火锅店在前面,你他妈倒是走啊。”
我笑了。
第一次觉得,她骂人的时候,真好看。
我跟了上去。
夜空很干净,星光落在广场的水面上,像碎银子一样亮着。
远处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洒下来满天金色的雨。
我们谁也没说话。
就这样并排着,走在洒满烟花的路上。
她没回头。
我也没问。
钱没了可以再赚。
人还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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