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刺眼。

我端着酒杯,正跟人聊明年的合作计划。

台上突然响起麦克风的嗡鸣声。

杨玉霞站在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

“各位,”她声音不大,全场却安静下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这位唐高明先生,是我丈夫。”

酒杯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红酒溅了我一裤腿。

手机震了。

是我妈发来的短信:“爸妈对不住你,既然你跟她离了婚,那集团也没必要存在了。”

我抬头。

杨玉霞正看着我,嘴角挂着笑。

那笑意凉得像腊月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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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曾秋生,今年四十八。

从一个五金店起家,做到现在二十多亿的规模。

圈子里的人见面都叫我一声曾总,背地里说我霸道、冷血、不讲情面。

我不在乎。

做生意嘛,心不狠站不稳。

可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栽在自己老婆手上。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杨玉霞穿着件酒红色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比她年轻时还好看。

她旁边站着的男人,三十出头,白衬衫黑西裤,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长相干净,看着就像个正派人。

唐高明。

我知道这个人。

是她三年前请的私人助理,管她日常起居、行程安排。我一直没当回事。一个开车的、拎包的,能翻出什么浪?

可那天她上台的时候,挽着他的胳膊。

像挽着我一样自然。

全场鸦雀无声。

我那几个生意伙伴全愣住了,手里的杯子都忘了放下。

杨玉霞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跟曾秋生半年前就离了,法院判的。他没跟各位说,那是他的事。我今天是来通知各位一声,顺便介绍一下我的新家人。”

底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我从人群里挤出来,三步并两步冲上台。

“杨玉霞,你疯了?”

她不急不慢地从包里掏出张纸,展开,举到我面前。

离婚判决书。

上面盖着法院的章,清清楚楚写着“准予原告杨玉霞与被告曾秋生离婚”。

我看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响。

“半年前你人在广州,我托律师把通知送到你公司。”她把纸收回去,折好,放回包里,“你没当回事,我理解。反正你也不在家。”

我一把抓住她手腕。

她没躲,只是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抬起头来笑了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最好松手。不然明天的新闻不好看。”

我松了。

不是因为怕新闻。

是因为我看见台下,我爸曾德元站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手按住胸口,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爸!”

我妈沈玉娥尖声叫喊。

场面全乱了。

服务员跑去找急救箱,我妈抱着我爸的头,喊他名字。我那几个人朋友挤过去帮忙,打120的打120,掐人中的掐人中。

我跳下台,冲过去。

杨玉霞没动。

她就站在台上,看着我,表情淡淡的。

不像是在看一个相处了二十三年的人。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救护车到了以后,我跟着上了车。

车子开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杨玉霞还在那站着。

唐高明站在她身后,给她披了件外套。

她也没拒绝。

我妈在车上哭,抓住我的手一直抖:“你爸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02

我爸在医院躺了一夜。

医生说脑部供血不足,加上情绪激动,暂时没大碍,但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妈守在他床边,一直没合眼。

我在走廊里坐着,手机响个不停。公司的人打来的、亲友打来的、媒体也打来了。

我全挂了。

凌晨两点,护士来给我爸量血压。

我妈出来找我,把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你爸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股权转让协议。

我的名字在上面,我的股份全部转走了。受让方写着杨玉霞。

日期是两年前。

“这是怎么回事?”我声音都在抖。

我妈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爸说,他不想你走他的老路。

“什么老路?”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我妈说,“一天到晚只知道忙厂子里的事,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我生你那天,他在外地跟人喝酒。你爷爷奶奶去世他都没赶上。我……我差点就跟人跑了。”

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后来你爸改了,回家早了,也愿意陪我了。可是你知道他说过什么吗?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进了那个圈子。他说你越来越像年轻时候的他。

我攥着文件袋,手指骨节发白。

“就因为这个,你们就把我的公司给她了?”

不是给她的。”我妈抬起头,“是你爸跟她说,只要她不离婚,你不动财产,集团就归她管。你爸说,等你哪天不那么钻钱眼里了,她会还给你的。

我差点笑出声。

“那我今天为什么离婚了?她不是答应不离婚的吗?”

我妈没说话。

我拿着文件袋回了自己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套复式公寓。杨玉霞住在别墅里,我嫌远,平时就住这边。

翻了大半夜,才找到那份离婚判决书。

快递件,上面贴了物流单。

半年前的确有人签收了。是我秘书。

我打电话给他,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迷糊着。

半年前那份法院的快递?我拆了,是离婚的,我想着您肯定不看这种文件,就……就放您桌上了。

我想起来了。

半年前我桌上堆了十几份文件,我拿都没看就全让司机送去了储藏室。

我蹲在储藏室的地板上,从那堆文件里翻出那份判决书。

杨玉霞签了字,法院盖了章。

我没签字,也没出庭。

法院按“被告经传票传唤未到庭”处理的。

也就是说,我的确离婚了。

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我靠在沙发上看那份文件,脑子里一团乱。

手机又响了。

是我女儿何梦璇。

“爸,妈让我跟你说,明天上午去集团开股东会。你要是不去,她就按自动放弃处理。”

我嗓子里像卡了块石头。

“你……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妈跟我离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妈半年前就告诉我了。”

“你为什么不说?”

“你猜呢?”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漆黑的客厅里,外面的天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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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我出现在集团会议室。

杨玉霞坐在主位上,唐高明坐在她左手边。

集团的几个老股东全到了,有跟我共事十几年的,有看着我从一个小作坊做起来的。

我坐在自己以前坐的位置上。

只不过椅子还是那把椅子,上面的名字已经不是我了。

杨玉霞让人发了一份文件。

是股权变更明细。

我爸妈的股份在两年前分三批转给了她,加上她自己的,她现在手里有51%的投票权。

我那15%还在我名下,但有什么用?

“今天通知大家一件事,”杨玉霞说,“曾秋生先生不再担任集团总裁。我会暂时兼任,等找到合适的人再交接。”

底下没人说话。

我那帮老股东全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站起来。

“各位都是明白人。我杨玉霞二十三年没管过公司的事,但我老公身边那点烂账,我还是能查清楚的。”她从包里掏出几份文件,“比如,三年前公司用公款给某位女明星买爱马仕,比如两年前某个项目的回扣。再比如,给某位客户送的那些不好记账的礼。”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那些事,我自己都快忘了。

杨玉霞,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表情很平静。

“不干什么。就是告诉你,别折腾了。那些证据的原件我都存好了,你要是全都要,我也有办法让你进去。”

我看着她,那张脸还是以前那张脸,眼角多了几道纹,头发里掺了几根白。

二十三年前她嫁给我的时候,长得最好看。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就一个破厂子,五个人,三台机器。

她爸把厂子给我,条件就是好好待她。

我把厂子做大了,做成集团了,做成这一片最有钱的人了。

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慢慢变成了这样。

我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唐高明说了一句:“杨总,下午的安排是……”

杨玉霞说了一句:“都推了,我要去医院。”

我没多想。

那几天我住在公司旁边的小旅馆里,不想回家,不想见任何人。

我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

我爸在医院,我妈守着,我想去又不敢去。

我怕看见我爸的眼神。

04

第五天,我回了趟老家。

老家的房子很旧,红砖墙,地面铺的还是水泥。

我爸退休以后就想住这儿,我妈拗不过他。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才推开院门。

我爸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头上盖着条毛巾,晒太阳。

看见我来了,他动了动眼皮,没说话。

我蹲在他面前。

“爸,对不起。”

他没吱声。

“那块地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这块地是我妈娘家的祖坟地,在一个山坳里,不种庄稼也不住人。

当时为了拿下红星项目的审批,规划里头需要一块工业用地,我贪图方便,就把这块地填平了盖厂房。

审批下来那天,我爸中风住院了。

我那时候以为他就是气不过,没当回事。

后来地的事就没再提过。

“你知道那地有多重要吗?”我爸终于说话了,声音很哑,“那底下埋着你妈的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还有她爸她妈。你妈的根就在那儿,你给刨了。”

我跪下来,脸埋在手里,说不出话。

“你以为你爸是心疼地?我是心疼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连自己的跟儿都忘了,你还能记得什么?你当年穷成那样你媳妇都没嫌过你,你现在有钱了,你拿她当什么了?”

我蹲在那儿,地下的凉气透过裤子渗进骨头里。

“杨玉霞来找过我跟你妈。她说她不想离婚,就是想气气你,让你知道被人当空气是啥滋味。”他咳了两声,“我跟你妈就答应了。我们想着,她能拿集团三五年,你就能清醒个三五分。”

我抬起头。

“那她为什么离婚?”

“你问她去。”我爸把毛巾拉下来盖住脸,“我跟她没联系了,你自己造的孽自己还。”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村口的路灯亮了,照在我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我蹲在路边,给杨玉霞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你去问你秘书要一份文件吧。三年前你那份体检报告。”她说,“你从来没打开看过。”

电话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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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连夜赶回公司,翻了三年前的旧档案。

找到那份体检报告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报告上写着我的名字。

里面夹着一张A4纸,是杨玉霞的字迹。

“老公,我三月份做了个检查,医生说乳腺癌早期。你不用太担心,动了手术就好。我想你陪我两天,行吗?”

纸的背面,写着日期。

三年前的四月十五号。

我翻手机日历。

三年前的四月十五号,我在新加坡签一个项目。那个项目值八千万。

她那天给我发过信息,我没回。后来她又打过电话,我按掉了。

再后来,我没再问过。

我打电话给医院。

“杨玉霞女士的确在三年前做过乳腺癌切除手术,住院十五天。”

“谁签的字?”

“手术同意书是她母亲签的。她丈夫那一栏……是空着的。”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当年的手机早就换了。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当年那个账号,翻她发给我的短信。

“老公,我下午进手术室,你加油谈项目,我加油活。”

“醒了,打了止疼针,不太疼了,你吃了吗?”

医生说恢复得挺好,你别担心。

“妈给我炖了鸡汤,你放心忙你的。”

“出院了,今天天气特别好,你要是在就好了。”

我一条一条地翻。

每一条都没回复。

我都没看。

我妈那时候给我打过电话,说玉霞动手术了,你回来看看。我说项目走不开,等我回去。

我说,等我回去。

我回去的时候,杨玉霞已经在家里了。

头发掉了一大半,戴着假发。

瘦得皮包骨。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感冒了,有点发炎。

第二天又走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打进来,照在那一行字上。

“你想我陪你两天,行吗?”

她只是想要两天。

我连两天都没给。

我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冲出办公室。

开车到她住的别墅。

她开了门,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披着,脸上没什么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进来吧,外面冷。”

我跟着她进了客厅。

唐高明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本书。

看见我来了,他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去了楼上。

整个客厅就剩我们俩。

杨玉霞坐在沙发上,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你想说的,我都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你从来不回。”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曾秋生,我不是想报复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被人当空气是什么滋味。”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到今天?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

她上了楼。

我站在客厅里,灯亮着,没人说话。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我俩结婚的时候一起写的。

“来日方长。”

四个字,挂在墙上二十三年了。

墨水都发黄了。

06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唐高明下楼了,看见我还坐着,也没说什么,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杨总去医院了。今天化疗。”

“我……我能去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什么。

“你去不去,是你的事。她让不让你去,是另一个问题。”

我开车去了医院。

在走廊尽头找到化疗室。

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杨玉霞坐在椅子上,胳膊上插着管子。

她妈张淑英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我站在那里,透过那道门缝看着。

杨玉霞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头发比上次见她的时候少了很多,头顶有一块已经能看到头皮。

化疗室的灯白得晃眼,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瘦。

她在忍。

这些年,她一直在忍。

我忍不下去了。

我推门进去。

她妈先看见的我,脸色变了,站起来就想往外撵。杨玉霞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拍了拍她妈的胳膊。

“妈,让他坐着吧。”

她妈咬着嘴唇,瞪了我一眼,还是出去了。

我坐在旁边那张椅子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护士进来换药瓶,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

我看她的侧脸,看她下巴的弧线,看她眼角那道纹。

那道纹我以前就有,但从来没认真看过。

“对不起。”

我声音很小,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她的身体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我不知道。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没转头,声音很轻,“你知道了,你就能放下那个八千万的项目?你就能回来?”

我盯着地板上的水磨石。

上面的花纹被磨得都看不清了。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会。”她说,“所以我没逼你。你爸说得对,你越来越像他了。”

她顿了顿。

“可我也是个人。我也想过有人陪的日子。”

“那个唐高明……”

假的。”她说,“我花三十万雇的。三个月前才签的合同。他在国外做过私人管家,专门帮有钱人处理离婚事宜的。他出场费高,但办事干净。

我愣了。

“那你……”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能找到一个对你好的人。我想让你知道,不是只有我受得了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别误会,我没有想复合。”

“我知道。”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他妈的到底错过了什么。”

她骂人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从来没见过她骂人。

我伸手,想摸她的头发。

她躲了。

“你别碰我。我化疗完了,还得回去上班。”

“上什么班?”

“那些账还在查。集团的事总要有人管。”

我给你。

“不用。”她站起身来,自己拔了针头,“那集团是你爸给我的,我是替他要的。”

她站起来,扶着墙,慢慢往外走。

我追上去,拉住她的手。

她没甩开,但也没回头。

“化疗的时候,我能不能来?”

她沉默了很久。

“想来你就来。”

她挣开我的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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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搬到医院的陪护病房住了一个月。

杨玉霞每周化疗一次,我每次都来。

她不让我进化疗室,我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护士跟我熟了,偶尔跟我说两句。

“你老婆挺能忍的。三年了,每次都一个人来。”

“以前你们没人陪她吗?”

“她妈有时候来。”

“她老公呢?”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低下头,膝盖上的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那天化疗结束后,杨玉霞从里面出来,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虚汗。她扶着墙,看见我坐在外面,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

“我说了,每次都要来。”

她没说话,扶着墙往前走。

我跟在她后面,隔了三步远。

她走得很慢,扶着走廊的扶手,一步一步挪。

中间停下来歇了两次,扶着墙,低着头,大口喘气。

我没敢上前扶她。

我知道她不让。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突然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碰我吗?”

我摇了摇头。

“我左边那只假胸,是你当年给我的项链坠子。我把它镶在假胸里了。”

她说完,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我妈。

“妈,你知不知道杨玉霞做手术的事?”

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她说不想让你为难。说你在这世上最看重的东西就是那个公司,她说,你要是知道她病了,肯定会分心,会耽误你赚钱。”我妈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说,她不想当那个耽误你的人。”

我攥紧手机,眼眶发酸。

“你爸说得对,”我妈说,“咱们全家都对不起她。”

电话挂断以后,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见我,递了杯热水。

“先生,你怎么还不走?”

“我等人。”

她没再问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

08

化疗全部做完那天,杨玉霞的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复查结果。

“肿瘤缩小了,病情控制得不错。”

我悬了一个月的心稍微落下来一点。

医生又说了一句:“但是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三年前她做手术那天,我在抢救室里抢救了她两个小时。”

“什么意思?”

“手术前她签了院方的免责声明,指定如果手术出现意外,除她母亲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手术室。她还说,如果她没挺过去,把遗体捐给医学院。”

医生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她给你留了一封信。在她母亲那里。她说,等你哪天能想到来医院看她了,再把信给你。”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从医院出来,我去找了张淑英

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来了,把喷壶放下,走进屋里拿出一封信。

信是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

上面写着:“给我老公曾秋生。”

我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是当年她做完手术以后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上没力气。

“秋生:

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不在了。

你大概也知道了,我不是很能忍的那种人,可这些年我忍了很多。

我忍了你在外面那些事,忍了你把我当空气,忍了你连我手术都不来看。

我不怪你,真的。

因为我嫁给你那天,我答应过我爸妈,要好好跟你过日子。

可我也想让你知道,我也是一个活人。

我需要有人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买碗粥。

我需要在打雷的晚上,有人能陪我躺一会儿。

我需要在说起自己的时候,不用一个人对着空气说。

你不在了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可以一个人做很多事。

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去医院。

一个人也挺好。

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你错过了一个很爱你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别难过。

替我好好活着,别再辜负下一个了。”

信纸上有两团墨水渍。

是字迹的边缘晕开的,好像是水。

我不敢想那是什么水。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抬头看着张淑英,嘴唇抖了半天。

妈……

她没应我。

窗外的花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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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拿着那封信,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花盆里的土被风吹干了,叶子上落了一层灰。我一直坐到天黑,路灯亮了才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翻箱倒柜,找那块怀表。

当年结婚的时候,岳父把他祖传的怀表给了我。

胖乎乎的,表盖是铜的,走针已经不太准了。

我找了一整晚,终于在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找到了。

打开表盖,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秋生,钱没了可以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岳父的字迹。

他去世之前写的。

我在盒子里又发现一个旧U盘。

插到电脑上,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录的是杨玉霞的声音。

“爸,我把嫁妆给你儿子了。他对我挺好的。他真的挺好的。你别担心。”

背景音里有锅铲的声音,是她在厨房炒菜。

我仰起头,眼泪流不出来,卡在眼眶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集团。

杨玉霞正在会议室开会。

唐高明坐在她旁边,帮她翻文件。

我走进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玉霞抬起头看我,没说话。

“我有两件事要说。”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第一,我爸曾德元名下还有15%的集团原始股权,三天前全部转给了我妈妈沈玉娥。我妈今天早上又转给了你。”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

“第二件事。”我站起来,看着在座的股东,声音很平静,“我正式辞去集团一切职务。”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你疯了?”有个老股东站起来。

“我没疯。”

“集团是你一手做大的,你……”

“那是我老婆娘家的厂子。”我打断他,“是我岳父留给我的。我不过是帮他管了二十三年。现在该还了。”

我转过头看着杨玉霞。

“公章在我车上,你随时可以派人来拿。”

她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我面前。

“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我就是想告诉你,你赢了。”

四目相对。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喊了我一声。

“曾秋生!”

我停住,没回头。

你回来的时候,把公章带上。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把它交给我。

过了很久,我说:“行。”

10

三个月后,我约杨玉霞在新城广场见面。

她穿了一件灰白色的风衣,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化疗停了以后,她的气色好转了不少。

我站在广场中间的音乐喷泉旁边,手里攥着那个U盘。

那天我不小心点开过那个音频文件。

只有三十七秒。

三十七秒的炒菜声,和她对我岳父说的那句话。

“爸,我把嫁妆给你儿子了。”

我站在那,看着杨玉霞走过来。

她停在两三米远的地方,看着我手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

“你当年录给我岳父的。”

她愣了一下。

“你听了?”

“听了。”

她别开视线,声音有些低:“扔了。”

“我没扔。我存了三个地方。”

她没说话。

我把公章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

她没接。

“你自己拿着。”

“你不是让我当面交给你吗?”

我改主意了。”她看了我一眼,“我爸说得对。一个人连钱都舍得往外扔,那才是真的活明白了。

我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她又说了一句。

不过你也别多想。我不吃回头草。

我也不打算回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那你约我出来干嘛?”

“我想请你吃顿饭。”

“为什么?”

“上次你一个人吃火锅的照片,我看了很久。”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一顿饭。”

“一顿饭。”

她转过身,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风卷起几片落叶,打在她脚边。

她走出去了大概有二十米,突然回头喊了一句。

“嗯?”

“你愣在那干嘛?火锅店在前面,你他妈倒是走啊。”

我笑了。

第一次觉得,她骂人的时候,真好看。

我跟了上去。

夜空很干净,星光落在广场的水面上,像碎银子一样亮着。

远处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洒下来满天金色的雨。

我们谁也没说话。

就这样并排着,走在洒满烟花的路上。

她没回头。

我也没问。

钱没了可以再赚。

人还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