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省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站了快二十分钟。
手里那份干部考察报告改了第五遍,张部长还是没松口。他翻着文件,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像知了叫,闷在布料里嗡嗡的。我伸手摁掉。
没过十秒,又震了。
我摁掉。
第三次响起来时,张部长抬起头,钢笔搁在文件上:“接吧。”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傅健”两个字。我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外甥媳妇的哭声:“大舅……傅健被免职了……仇县长亲自下的文,说他贪污……”
我脑子嗡了一下。
张部长端起茶杯,盖子轻轻拨了拨茶叶,热气在脸上氤氲开。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小王啊,哪个县?”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青远。”
他低头喝了口茶,“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但我觉得,他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我亲口说出这两个字。
01
挂了电话,我的手心全是汗。
张部长没看我,低头继续翻文件,好像刚才那通电话没发生过。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他翻了两页,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抬头说了句:“你外甥?”
“是,我姐家的孩子。”
“多大年纪了?”
“四十二。”
“在青远干多久了?”
“八年了,当局长两年。”
他点点头,没再问。手指了指茶几上那杯茶:“凉了,换一杯吧。”
我端着杯子出了门。走廊里碰到程又菱,她正抱着文件从对面过来。看见我脸色不对,小声问了句:“王处,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她没追问,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我走到茶水间,把凉茶倒了,重新泡了一杯。手有点抖,热水溅到虎口上,烫得我一激灵。
傅健那小子,我知道他。
从小没爹,我姐一个人拉扯大。
他上初中的时候,我姐在砖厂搬砖,一个月挣三百块,供不起他念书。
那年我刚参加工作,拿第一份工资给他交的学费。
他念完大学,考了公务员,分到青远县。一步一步干到局长,靠的是真本事。
贪污?他不可能是那种人。
可仇贵成是什么人,我也听说过。青远县的老县长,在县里待了七届,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他要整一个人,有的是办法。
我端着茶杯回到办公室,张部长已经批完了文件,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我把杯子放在他桌上,他睁开眼,说了句:“坐。”
我坐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通报——《关于青远县农业局局长傅健免职的决定》。签发人:仇贵成。
我扫了一遍,措辞很官方,说的是“工作失职,造成重大经济损失”。没有具体数字,没有具体项目,什么都没写清楚。
“你看看就行了。”张部长说,“这种事,省里一般不插手。”
我点了点头。
“但是,”他话锋一转,“如果你觉得有问题,可以走组织程序。”
我抬头看着他。
他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你是干部二处的,考察了解情况是你的本职工作。”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分量。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给何元香打了个电话。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正处在节骨眼上,千万别沾边。”
我说那是我外甥。
她说我知道,但你想想咱家。你熬了十二年,好不容易熬到处长,今年考察就在眼前。你要是掺和进去,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我说不出话来。
她又说:“要不先让你姐找找县里的熟人?”
我说:“县里都是仇贵成的人,找谁?”
她又不说话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的窗前往下看。省委大院里的银杏树还没黄透,叶子绿中带黄,像时间卡在某个尴尬的位置上。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姐。
她声音哑了:“弟,你外甥让人欺负了,你不能不管。”
我姐今年五十八。我爹走得早,她比我大十二岁,从小像半个妈一样带我。她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
“姐,你放心,我查查。”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觉得秋天是真的来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办公室就给傅健打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很平静:“大舅,你别操心了,没事。”
“没事?”我说,“你被免职了,叫没事?”
“工作调整嘛,正常的。”
“你媳妇都哭了,正常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了点:“大舅,这事你别掺和,我自己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
“找县里的领导谈谈,把误会说清楚就行了。”
“误会什么误会?你知道是谁整的你,你找谁谈?”
他不说话了。
我说:“晚上我去青远,咱俩见面说。”
他急了:“你别来,来了也帮不上忙。”
我没理他,挂了电话。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刚吃两口,程又菱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
“王处,听说你要去青远?”
我愣了:“你听谁说的?”
她笑了笑,没回答,低头吃饭。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这姑娘是张部长的秘书,平时话不多,但没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你怎么看?”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她夹了口菜,慢慢嚼完,说:“青远那地方,水挺深的。”
“你了解?”
“我老家在隔壁县,小时候经常去青远赶集。”
她说着,抬眼看了我一下:“仇县长在那边待了十几年,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你要动什么,最好想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调出青远县的资料。
农业局,傅健。
八年前从乡镇副镇长调任县农业局副局长,两年前提的局长。
任期内的主要成绩:青远县有机蔬菜基地项目、县域农产品电商平台、三个乡镇的扶贫产业示范点。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我又搜了搜仇贵成的资料。很简单,历任副县长、常务副县长、县长。没有处分记录,没有举报记录。干净得不太正常。
我拿起电话,想了想,拨了郑广发的号码。
郑广发是我刚进体制时的老领导,在青远县当过县委书记,退休好几年了。我在他手底下当过三年小兵,他对我一直不错。
电话响了好几声,接了。
“郑书记,我是王鑫。”
“哟,小王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
我简单说了傅健的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电话里只听见他呼气的声音。
“小王,这事你别打听。”
“郑书记,那是我外甥。”
“我知道。但有些事,打听多了对你不好。”
“我就想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他没犯什么。他就是不会做人。”
“什么意思?”
“那个蔬菜基地的项目,你知道吧?”
“知道。”
“招标的时候,仇县长想用他小舅子的公司。你外甥不同意,非要去走公开招标。结果选了一家外地的公司,报价低,质量也好。可仇县长那口气,咽不下去。”
我握着电话,手指捏得发白。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那说他贪污是怎么回事?”
“那是整人的名头,随便找个由头呗。”
我深吸了一口气:“郑书记,您说,这事我能管吗?”
他沉默了半天,说了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小王,你在青远待过三年,有些事,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说完,他挂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我在青远待过三年,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在青远县当科长,经手过一个县城改造项目。
那个项目的账,到现在都没审计完。
因为里面有几笔支出,走的是仇贵成签的字。
03
晚上回到家,何元香已经把饭做好了。
她炒了三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青菜,一碗蛋花汤。我坐下吃饭,她坐在对面,没动筷子。
“你明天真去青远?”
“去看看。”
“你去看什么?”
我没说话。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王鑫,我跟你说,你别犯糊涂。你在这省城坐办公室坐了十二年,你知道下面那些县里的事有多乱吗?你外甥得罪的是县长,你一个处长去查县长的案子,你查得动吗?”
我说:“我不是去查他,我是去看我姐。”
“你姐什么时候不能看?非得这时候看?”
我夹了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何元香眼圈红了:“你知道我担心什么,你今年四十五了,好不容易熬到这个位置,你要是栽了,咱家怎么办?”
我说:“不会栽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见过哪个当官的替亲戚出头有好下场?人家一句话,你之前十二年的努力全白费。”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掉了下来。
我放下筷子,给她递了张纸巾。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傅健是我外甥,我姐从小带我长大,我不能不管。”
“那你管了,你姐就高兴了?咱家日子不过了?”她擦了擦眼泪,“王鑫,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你要是真想去,我也不拦你,可你得答应我,别把自己搭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青远。
省城到青远,走高速两个小时。一路上路况不错,但我开得很慢,脑袋里一直在转。
仇贵成那个人,我见过两回。
一回是十年前,我在青远当科长时,他刚当常务副县长,来我们科里视察,握了个手。
另一回是前年,省里开农业工作会,他作为先进县的代表发言,我在台下坐着。
那是个精瘦的男人,五十出头,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他发言的时候,下面没人说话,也没人看手机。
我在青远待过三年,多少知道一点他的作风。他在县里说一不二,下面的人都怕他。干部提拔,全看他高不高兴。项目给谁做,也是他说了算。
傅健那小子,性子随我爹,倔,认死理。
他要是认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当了两年局长,不顺着仇贵成的意思做事,能撑两年,已经算他命大了。
下了高速,进了青远县城。
三年没来,变化不大。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房子还是那些房子。菜市场门口还是乱糟糟的,卖菜的摊子摆到了人行道上。
我先去了我姐家。我姐住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三楼。
敲门,我姐开的门。她瘦了不少,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过。
“弟,你来了。”她扯出一个笑。
“傅健呢?”
“在屋里躺着呢,两天没出过门了。”
我走进去,傅健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听见我进来,他坐起来,叫了声“大舅”。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这小子老了。脸上多了好几道褶子,头发也白了不少,不像四十二,像五十。
“怎么回事?”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大舅,我没拿一分钱。”
“我知道。”
“我就是不愿意让他们的人来做那个项目。那个公司,农残超标三倍,去年做的不合格率百分之四十几。他们拿这个给老百姓吃,我良心过不去。”
“你怎么知道农残超标?”
他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检测报告,递给我。我翻开看了看,是省农业厅的检测结果,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这份报告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去年年底。”
“给谁看过?”
“给了仇县长。他说这事他会处理。”
“后来呢?”
“后来就没下文了。今年项目招标,我就没让他们参加。”
我叹了口气:“你跟仇县长对着干,你赢不了。”
“我知道我赢不了,但我不后悔。”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股倔劲儿,“大舅,换你,你怎么办?”
04
在青远待了一天,见了几个熟人。
一个是以前在农业局干过的老同事,姓周,现在调到别的局了。我请他吃饭,在街边的小馆子里,要了两瓶啤酒。
几杯酒下肚,他的话多了。
“傅健那个事啊,整个县里都知道了。”
“都怎么说?”
“说啥的都有。有人说他贪污,有人说他得罪人了。其实大家都明白,他是让人给整了。”老周往嘴里塞了口菜,嚼着说,“仇县长那个人,你不顺着他,他就能让你在县里待不下去。你外甥那小子,倔得很,谁都劝不住。”
“那公司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仇县长小舅子开的,叫金源公司。县里的项目,十有八九都给他们做。价格高,质量差,大家都知道,但没人敢说。”
“没人举报过?”
“举报过。去年有人写了举报信,寄到纪委去了,结果信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仇县长手里。写举报信的那个人,后来被调到偏远乡镇去了。”
我端着杯子,没喝。
老周看了我一眼:“王处长,你听我一句劝,这事你最好别掺和。仇县长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你要是动了,可能连你也搭进去。”
“他背后是谁?”
老周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省里一位领导,姓什么我就不说了。你心里应该有数。”
我心里确实有数。来之前我就猜到了。
吃完饭,我回了酒店。躺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快十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青远的号。
我接了,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王处长吗?我是仇县长的秘书,姓刘。仇县长听说您来青远了,想请您明天吃个饭。”
我愣了两秒:“仇县长太客气了,我明天就回去了。”
“仇县长说了,您难得来一趟,一定要赏个脸。明天中午,县城宾馆,请您务必光临。”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这顿饭,不去不行。
去了,就是鸿门宴。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县城宾馆。
包间很大,一桌菜已经摆好了。仇贵成坐在主位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着迎上来:“王处长,好久不见,欢迎欢迎。”
我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很凉,握得很轻。
宾主落座,他给我倒了一杯酒:“王处长,这杯酒我敬你,感谢你这些年对青远工作的关心。”
我端起来喝了。
他笑眯眯地夹了一口菜:“王处长,你这次来青远,是出差还是探亲?”
“探亲,顺便看看我姐。”
“哦,你姐家就在青远啊?住哪片?”
“老城区。”
“老城区那一片,旧了。我们县里正准备搞旧城改造,到时候你姐家就能住上新房了。”他夹了一口菜,“你姐家的事,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咱们都是一家人嘛。”
我笑了笑:“仇县长客气了。”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酒,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王处长,你外甥那个事,我正想跟你解释一下。”
我端着酒杯,等着他说。
“傅健这个人,工作能力还是不错的。但最近县里接到举报,说他操作项目招标有问题。我们查了一下,虽然问题不大,但影响不好。所以县里先把他调离岗位,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安排。”
他又说:“你放心,不会亏待你外甥的。等风声过了,我给他安排个更好的位置。”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饭吃了两个小时,他说了很多客套话,我也说了很多客套话。临别时,他送我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王处长,以后常来啊。县里的事,咱们好商量。”
我开车出了县城宾馆,在路边停下来,点了根烟。
这事,比我想象的复杂。
仇贵成这人,话不多,但句句都有分量。他请我吃饭,不是给我面子,是给我一个信号——你外甥在我手里,我随时可以放,也可以继续整。
就看你怎么做。
05
回到省城第二天,我给张部长汇报了青远的情况。
他听完,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我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查查那个金源公司。”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你查一个公司,能查到什么?”
“查到什么算什么。”
“金源公司的事,青远县城那么大,举报信就一封?你信吗?”
我不说话了。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说:“小王,你在青远待过三年,有些事你应该比我还清楚。仇贵成在青远,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后面的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个事,你不能用组织的名义去做。”
“那怎么做?”
他靠在椅背上,没回答,只是说:“中央巡视组下个月要来了,第一站,可能去青远。”
我愣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个电话号码,递给我。
“这是省纪委老赵的电话。你认识他,当年你们在青远一起共过事。”
我接过纸条。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批文件了。我知道,这是让我走的意思。
出了办公室,我把纸条揣进口袋。站在走廊里,手还是凉的。
程又菱从对面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小声问了句:“王处,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看了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说:“你小心点。仇县长那边,昨天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问张部长是什么态度。我没多说。”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王处,你要是真想查,动作要快。不然,你就别动。”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抽了一根烟。
是啊,要么就别动,要动,就得快。
不然等仇贵成反应过来了,我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老赵的电话。
老赵叫赵明远,省纪委第二监察室的主任。
十年前我们一起在青远县科委干过,他是副主任科员,我是科员。
那时候我俩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喝酒吹牛。
电话响了四五声,他接了。
“王鑫?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赵,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想查一个公司。”
“什么公司?”
“青远县的金源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查那个干什么?”
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话,让我后背一凉:“金源公司的事,我手里已经有一份材料了。但那份材料,被人压了。”
“谁压的?”
“你说呢?”
我心里明白了。
“那份材料,还在吗?”
“在。但我不能给你。给了你,我们就都完了。”
“那你告诉我,材料里写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金源公司,从2016年开始,承接了县里大大小小二十几个项目。每个项目都超标,总金额超过三千万。那些钱,大部分都进了仇贵成和他小舅子的口袋。”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你能证明吗?”
“证明的票据都被人拿走了。现在就剩一份举报人的证词和几个承包商的录音。光凭这些,动不了他。”
“那举报人还在吗?”
“去年被调到偏远乡镇去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你能帮我联系上他吗?”
老赵想了想,说了句:“我试试,但不保证。”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仇贵成在青远折腾了这么多年,不是没人查,是查了动了不了。他背后的人,手伸得太长。
但我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不是请我吃了顿饭,他是在告诉我,我外甥的命在他手里。
而我,要么认命,要么拼一把。
我掏出手机,打了傅健的电话。
“喂,傅健,你上次说的那个检测报告,原件还在吗?”
“在。怎么了?”
“你给我复印三份,一份寄到我办公室,一份寄到省纪委,另一份,你自己留着。”
“大舅,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按我说的做。”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点了一根烟。
如果这次我查不出什么来,那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06
第三天,我去了青远。
这次是偷偷去的,谁都没告诉。
我直接去了傅健说的那个蔬菜基地。基地在县城东边,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地方,我惊呆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蔬菜大棚基地,几十个大棚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在太阳底下反光。路边停着几辆大卡车,装货的人正在往车上搬菜。
我下了车,走到大棚旁边。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头正在地里干活,看见我走过来,抬头打量了我一眼。
“师傅,您是这个基地的?”
“对,种菜的。”老头用袖子擦了擦汗,“你是干啥的?”
“我是省里来的,了解一下情况。”
他一听,脸就变了:“省里来的?又来查啥?”
“听说你们这个基地搞得好,来看看。”
他这才放下心,招呼我坐下来。
“这个基地,是谁建的?”
“原来县里建的,后来承包给了一个公司。”
“哪个公司?”
“金源公司。”
我心里一紧:“金源公司啊?他们做得好不好?”
老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好啥好?他们价钱高,菜还不好。去年种的西红柿,打药打多了,烂了一地。傅局长知道了,不让他们干了,换了家公司。结果那个公司,比他们还不行。”
“那个公司,和傅局长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那家公司是外地来的,据说价格便宜,质量也好。但后来不知道为啥,又不干了。”
我追问:“为啥不干了?”
老头神秘地压低声音:“听说是有人找他们麻烦了。县里有人说了,谁要是再搅和金源公司的生意,就让他好看。”
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我站起来,谢了老头,准备走。他拉住我,说:“领导,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金源公司那个老板,是仇县长的小舅子。这些年,他在县里吃了不少钱。大家都清楚,就是没人敢说。”
“那傅局长的事,您知道吗?”
“知道。他是好人,替老百姓办事的。他没贪污,一分钱都没拿。我敢拿命担保。”
我握着他的手,鼻子有点酸。
从基地出来,我没有直接回省城。而是去了县城老区政府那边的老赵给我的地址。
那是一个老小区,墙皮都掉了,楼梯间里堆满了杂物。我上到五楼,敲了敲门。
一个中年男人开了门,瘦瘦的,戴着眼镜。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你是李志强吗?”
“对,是我。”
“我是省纪委的。”
他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我赶紧说:“你别怕,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想跟你聊聊金源公司的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走廊,把我让进了屋。
屋里很小,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堆档案袋。
他给我倒了杯水,手有点抖。
“李志强同志,我知道你举报过金源公司。”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放心,我今天来,是以私人身份来的。”
“你到底想干啥?”
“我想知道,你举报的那些事,有没有证据。”
他沉默了半天,站起来,从墙角一堆档案袋里翻出一个,递给我。
“这是那些项目的合同和票据副本。原件都被县政府办公室收走了。”
我翻开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项目合同、验收单、付款凭证。每一笔都写着“金源公司”,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
“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弄到的?”
“我以前在县政府办公室干过。那些项目,都是我经手的。”
我看了他一眼:“你拿着这些东西,举报了仇贵成?”
“是。”
他苦笑了:“后来我被调到了偏远乡镇,现在在乡里当个普通干部。这些东西,要不是藏得好,也早被人拿走了。”
“你这些东西,能不能借我?”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你拿去吧。反正我留着也没用了。你要是能用得上,也算我没白干。”
我拿上那堆档案袋,出了门。
开车回省城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知道,我手里拿着的,是能让仇贵成倒台的东西。
但我也知道,这个东西能不能用得出去,还得看另一件事。
那件事,就是张部长的态度。
07
回到省城,我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先回了家。
何元香看见我抱着那么一摞档案袋回来,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证据。”
“什么证据?”
“扳倒仇贵成的证据。”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说了句:“你吃饭了吗?”
“还没。”
她去厨房给我下面条。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些档案袋铺了一桌子,一张一张地翻。
那些合同,那些验收单,那些付款凭证,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从2016年到去年,金源公司拿了县里二十三个项目,总金额三千四百多万。
其中至少有十个项目,价格高得离谱。
最离谱的是一个排水渠工程,预算是一百二十万,金源公司报了二百三十万。
验收报告上写的“合格”,但李志强说,那个排水渠修好第二年就塌了。
我越看越气。
何元香端着面条走过来,放在我面前。她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那些文件,说了句:“你真要拿这些东西去查那个县长?”
“不是我去查,是交给省纪委。”
“省纪委就一定能查?”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王鑫,我不是拦你。我只是怕你出事。你想想,仇贵成能在青远待这么多年,他背后的人,肯定不简单。你要是真把这些东西递上去,那个背后的人,会怎么对你?”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管不了,但你可以选择。你就不能不管吗?就让傅健自己去解决?”
“他自己能解决什么?他连工作都没了。”
何元香不说话了。
我吃了两口面条,把筷子搁下。
“元香,我姐从小带我长大。她没求过我什么,就这一件事。而且傅健那小子,他不贪不占,干的是好事。要是连他都保不住,我以后怎么面对我姐,怎么面对自己?”
何元香看了我半天,眼泪掉了下来。
“那你答应我,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答应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张部长的办公室。
我把那些材料放在他的桌子上。
他翻了翻,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些,你从哪弄来的?”
“从举报人手里。”
“你认识那个举报人?”
“以前在青远的同事。”
他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小王,你把这些东西给我,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
“你想过那个举报人吗?他交给你这些东西,万一传出去了,他的命还要不要?”
我心里一紧。
“你想过你姐吗?想过何元香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中央巡视组下个星期来省里,第一站,我让他们去青远。”
我愣在那里。
他转过身,看着我,说:“这些材料,你先拿着。等巡视组到了,你再交给他们。”
“为什么?”
“因为现在交给省纪委,这些东西会转到谁手里,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明白了。
他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谁都没法阻拦的时机。
“这段时间,你什么都别做。也别去青远。待在省城,好好上班。”
“好。”
他看了看我,语气软了一点:“小王,你是个好干部。但在有些事上,你还得再学学。”
我点了点头,出了办公室。
程又菱在走廊里等着我,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王处,这是张部长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名字。
青远县,富强街32号。刘国栋。手机号是手写的。
我抬头看着程又菱:“这是什么?”
“你别问我。张部长说,这个你自己会用上的。”
我看了看那张纸,心里明白了。
那是仇贵成背后那个人的联系方式。
张部长这是在告诉我,你要查,就查到底。别半途而废。
我收好纸,出了省委大院。
太阳很大,明晃晃的,刺得我睁不开眼。
08
巡视组来的那天,省城下了雨。
我坐在办公室里,一上午没动。桌上的电话响了三次,都是下面市县报材料的,我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中午,程又菱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巡视组今天下午到青远,随机抽查了三个项目。”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是青远的号。
“喂,王处长,我是刘国栋。”
我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是谁。是张部长给我的那张纸上的人,仇贵成背后那位省领导的秘书。
“刘主任,您好。”
“王处长,听说你最近挺忙的?”他的声音很温和,但我听得出来,温和底下带着刺。
“还行,日常工作。”
“哦。那你们省里最近对青远挺关注的?”
“刘主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他笑了一声:“王处长,大家都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巡视组今天去了青远,抽查了三个项目,其中两个,和金源公司有关。”
“不管这些材料是谁递上去的,我只有一句话。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过了头,对谁都不好。”
我握着电话,手指发白。
“王处长,你是个有前途的干部。有些事,不用我说,你应该明白。”
“刘主任,我听不太懂您在说什么。”
他笑了:“王处长,那就这样吧。祝你一切顺利。”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出了一身冷汗。
我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我拨了张部长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程又菱的电话。她接得很快:“王处,怎么了?”
“张部长在吗?”
“在开会,中央巡视组的会。”
“我要见他。”
“他让我转告你,该干嘛干嘛,别慌。”
我放下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五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姐。
“弟,刚才有人来家里了。”
“谁?”
“不认识,两个人。他们问,你最近是不是来过家里。”
“你怎么说的?”
“我说来过,就是来看看我。他们又问,你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走。我说没有。”
我心跳又快了起来。
“姐,你别怕。以后有人再来,你就说我不跟你联系了。有什么事,让他们找我。”
“弟,你没事吧?”
“没事,姐,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不住了。
我拿起车钥匙,出了办公室。
开车去青远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仇贵成已经知道了,刘国栋也知道了。他们都知道了,但他们还没动我。
为什么?
因为巡视组在青远。
他们不敢在这个时候动我。
但如果巡视组走了呢?
如果巡视组什么都没查到呢?
那到时候,死的人就是我。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在雨中飞驰。
到了青远县城,我没有直接去巡视组驻地。而是去了富强街32号。
那是一个普通的小区,老式的六层楼房,墙皮都掉了。我找到32号楼,上到四楼,按了402的门铃。
一个中年女人开了门:“你找谁?”
“请问刘国栋住这儿吗?”
“你是谁?”
“我是他的朋友,路过看看他。”
她看了我一眼,说:“他不在家,出差了。”
“那他在哪?”
“不知道。你打他手机吧。”
我说了声谢谢,下了楼。
站在楼下,我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一声,接了。
“刘主任,我是王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王处长,你到我家楼下了?”
我看着楼上那个女人站在阳台上,正在朝下看。
“对。我想跟您当面聊聊。”
“正好,我也想跟你聊聊。去县里那个老茶馆吧,五分钟就到。”
我挂了电话,上了车。
茶馆在县城老街上,很旧,门脸不大,招牌都快掉了。我进去的时候,刘国栋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茶。
他四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看起来很普通。但他看人的眼神,很锐利。
我坐下来,叫了一杯茶。
他看着我,笑了笑:“王处长,你胆子很大。”
“还行。”
“你知道你递的那些材料,会害多少人吗?”
“我只知道,那些材料,是事实。”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我一眼:“王处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仇贵成的事,不是查不查的问题,是查了之后,谁受益的问题。”
“我不关心谁受益,我只关心,我外甥为什么被免职。”
“你外甥被免职,是因为他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听县长的话,让老百姓吃农残超标的菜?”
他看着我,不说话。
“刘主任,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吵架。我就是想告诉你,那些材料,我已经递上去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后悔。”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王处长,你跟你外甥,还真是一家人。”
“你外甥,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不后悔’。”
我心里一震。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王处长,祝你好运。”
说完,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把那杯茶喝完。
窗外下着雨,老街上的行人很少。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但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退不了了。
09
巡视组在青远待了五天。
这五天,我一天都没睡好。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在转。那些材料有没有被审查?巡视组发现了什么?仇贵成有没有被叫去谈话?
何元香看我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做了饭我也不怎么吃,她也不劝,只是每天把饭菜热了,放在桌子上。
第五天下午,程又菱给我打电话:“王处,巡视组明天回省城。”
“有结果吗?”
“我听说了,他们已经约谈了仇贵成两次。”
“还有呢?”
“具体的我不清楚。但张部长让我告诉你,明天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坐在椅子上,出了一身汗。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去了张部长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翻开。是省委关于对青远县县长仇贵成进行立案调查的决定。
我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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