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日前一天中午,我提前一个钟头到了情朗酒店。
走廊灯光暗红,是那种专门烘托暧昧氛围的调调,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甜腻味,混着香薰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拎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网购的气球和彩带,寻思着趁她晚上来之前先布置一下房间。
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我看见她了。
唐艺昕靠在墙上,一个男人把她堵在那里,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那姿势像极了我年轻时看过的那些港片里的画面。
我愣了两秒,认出那男人是她公司的同事,一起吃过两次饭,好像姓卢。
我张了张嘴,刚想喊一声“哎”,那一瞬间,他先转头看见了我。
他一把搂住我妻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里带股狠劲儿:“你谁啊?敢和我女朋友约会!”
我妻子手里正攥着房卡,听到他这句话,手一抖,卡掉在地上。
她的脸色在暗红的灯光下白得像纸。
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只挤出几个字:“伟泽,不是你想的那样……”
01
我和唐艺昕结婚三年零两个月。
说起来挺巧,我们是相亲认识的。
我妈和她妈是旧同事,两家老太太一合计,就安排了见面。
第一次见面在人民广场旁边那家老字号茶餐厅,她点了杯冻柠茶,我点了奶茶。
整个过程我俩话不多,她低头玩吸管,我低头玩手机。
后来我问她当时对我啥印象。
她说:“觉得你这人老实。”
我说:“就这?”
她说:“老实就够了。”
那时候我不太懂她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才慢慢明白,她那个家,从小就没什么安稳感。
她爸跟她妈离婚早,她跟着她妈过,日子一直紧巴巴的。
她妈脾气硬,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却总把对前夫的怨气撒在她身上。
这些事她很少主动提,我也是婚后零零碎碎听说的。
刚结婚那阵子,我觉得自己挺幸福。
她在建材公司做销售,工资比我高不少,但从不嫌弃我干工程这行又脏又累。
我在外面包小工地,有时候一连半个月不着家,她也没抱怨过什么。
我妈逢人就夸:“我家儿媳妇,懂事,持家。”
我也以为我真的娶了个好老婆。
问题是一年一年过下来,有些东西慢慢变了味。
工程这行不好干,要陪人吃饭、喝酒、送礼,有时候为了一个项目得耗好几个月。
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半夜回去她已经睡了,有时候回去她已经上班了。
两夫妻跟租客似的,连面都碰不上。
有一回我难得早回来,想跟她聊聊天,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
我说:“今天工地出了点事,有个工人从架子上摔下来了。”
她“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我说:“还好不太严重,就是擦破点皮。”
她又“嗯”了一声。
我心里有点发堵,但也没说什么。心想她可能工作太累了。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样的“嗯”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有小半年了。
我们之间的交流,从“今天吃什么”变成“嗯”、“哦”、“好”。
从她偶尔跟我撒娇要抱抱,变成背对背各玩各的手机。
从她等我回家等到深夜,变成她先睡从不等我。
我以为这就是婚姻的正常状态。
平淡,稳定,细水长流。
可她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纪念日前两天,她吃完晚饭,坐在饭桌前半天没挪窝。
我洗完碗出来,看她盯着手机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
她回过神,说:“哦,没事。公司说纪念日那天有个重要客户要来,我得去陪着吃饭,可能回不来。”
我说:“行,工作要紧。”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多想,反而心里还美滋滋的。因为我早就打算好了,那天给她个惊喜。就算她说要陪客户,我也可以先把房间订好,等她晚上回来再带她过去。
我特意从她同事嘴里打听到的情朗酒店,说是新开的,环境好,适合过纪念日。
那天下午,我还特意去买了气球和彩带。
结账时老板娘问我:“给女朋友过生日啊?”
我说:“结婚纪念日。”
老板娘笑着说:“有心了。”
我拎着东西往酒店走,心里还挺得意,想着她看到我准备的惊喜,应该会很高兴。
谁能想到,我还没走到房间,先看到了那一幕。
02
从酒店出来,我一路没说话。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脸转向车窗,一直看外面。窗外是一排排往后跑的树和路灯,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
我把车开到家楼下,熄了火。也没急着下车,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
过了好一会儿,听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转过身来对我说:“伟泽,我想跟你解释一下今天的事。”
我转头看她。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眼睛里好像有泪,又好像没有。
她说:“卢煜城那个人,在公司就喜欢占女同事便宜。今天他喝多了,追着我跑,说要报复我,才故意那么说的。”
我没说话。
她又说:“他平时就是那样,跟谁都动手动脚的。全办公室的女同事都烦他。”
“真就是个恶作剧。”她加重了语气。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你房卡怎么在他手上?”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然后她很快说:“他从我包里摸走的。”
我说:“哦。”
她可能以为我不信,又补了一句:“真的,就是闹着玩的。”
十几秒后,我拉开车门下了车。她也跟着下来,在后面叫我:“伟泽!伟泽你等等我!”
我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我一句话都没说。洗完澡躺在床上,背对着她。她躺到另一边,也背对着我。
黑暗里,我们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像隔了一条河。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在那边叹气。很轻的一声,但夜里格外清楚。
我不知道她睡着没有,反正我一整夜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酒店走廊上那一幕。
他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在我脑子里回响:“你谁啊?敢和我女朋友约会!”
如果是恶作剧,她为什么那个表情?
那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尴尬。
是害怕。
就好像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被人一下子揭开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上班了。我也去了工地,但一整天心不在焉。工头老刘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吃午饭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到微信朋友圈。
她上个月发过一张照片,是公司团建的合影。十几个人站在农家乐门口,她站在最边上,旁边站的就是那个姓卢的。
我放大那张照片。
他站在离她很近的位置,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她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也垂在身侧。两隻手之间只隔了几厘米。
不是说不熟吗?不是说只是普通同事吗?
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还是告诉自己:别多想,可能就是凑巧站一起。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想翻她的手机。
晚上她回来,在卫生间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手机看。
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翻开看看”,一个是“你疯了,要信任她”。
最后我伸手拿起了手机。
她知道密码,但我试了一次就知道她已经改了。以前是她的生日,现在不是了。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
她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坐在梳妆台前拍爽肤水,说:“你今天回来得挺早。”
我说:“嗯。”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还在想昨天的事?”
我没回答。
她放下瓶子,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伟泽,我们结婚三年了,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她先发制人。
那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生气。就好像做错事的人是我,不是她。
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03
那之后几天,我一直处在一种奇怪的状态里。
说信她吧,心里那个疙瘩还在。说不信她吧,又没有确切的证据。
我就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里挨了好几天。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回家,吃饭,洗澡,睡觉。一切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她好像也在刻意表现。
以前从不主动给我打电话,现在隔三差五发微信,问我吃没吃饭、累不累。
以前回家就抱着手机窝沙发上,现在偶尔也会往我身边凑,问我今天工地上发生了啥。
我问自己:这不挺好的吗?她在努力跟你修复关系,你为什么不领情?
可我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不是我不愿意领情,是她这些细微的改变来得太突然、太刻意了。
真的。
一个人真要是从心底里想对你好,是大方自然的,不是这种带着小心翼翼和试探的。
终于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那天是周三,天有点阴要下雨。
我提前从工地出来,没回家,去了她公司楼下。
我坐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里,要了一杯珍珠奶茶,就那么看着她公司的写字楼大门。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啥。
就是想看看她下班时是什么样的。
大概五点半,她出来了。
她穿了件灰色风衣,头发扎起来了,背了个黑色的小包。她走得很快,没有往停车场那边去,反而绕到了写字楼侧面的一条巷子里。
我赶紧结了账跟上去。
那条巷子很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共享单车。我远远跟着,看见她停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我站在巷子口,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是卢煜城。
他扭头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我站在原地,手机突然响了。
是她打来的。
我接起来,听到她说:“伟泽,我今天要陪客户吃个饭,晚点回去。”
我说:“哦,哪个客户?”
她顿了一下,说:“就……一个做建材的老总,你不认识。”
窗外的车已经启动了,正往巷子口开过来。
我往旁边的店铺里躲了躲,看着那辆黑色轿车从巷子里拐出来,汇入主路,渐渐消失在车流里。
我挂断电话,骑上停在路边的电动车,拧了两下油门追了上去。
电动车追汽车,听着挺蠢的。
可我当时就是追了。
那辆车七拐八拐,穿过两条主干道,最后开进了城南一个老旧小区。
小区门口没有门禁,连保安室都空着。
我跟着进去,远远看见那车停在一栋楼前面。
两个人下了车。
卢煜城从后备箱拿出一袋东西,像是菜或水果。她接过袋子,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单元门。
我在小区花坛边停下电动车,看了一眼手表。
六点零三分。
我在楼下等着。
天越来越暗,路灯亮了。有遛狗的经过,看了我几眼。有个老太太提着一筐鸡蛋走过来,问我找谁。
我说:“等我表妹,她住这。”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在楼下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七点过十分,单元门开了。她走出来,头发重新扎过,看起来比进去时更利落了。嘴角补了口红,但补得歪歪扭扭的,有一小块蹭到了下巴上。
她站在楼道口,用手擦了一下下巴,看了看手机,然后往小区门口走去。
卢煜城没送她出来。
我躲在花坛后面,看着她走出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没有追上去。
我站在原地,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公司到小区,从挽手到抱东西,从六点到七点。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足够做很多事,也足够解释清楚我问的所有问题。
但我还是要一个解释。
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死心。
04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推门进来,看我还没睡,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等你。”
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说:“今天那个客户特别难缠,非要唱歌,我都困死了。”
我没接话。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往我身上靠了靠,说:“你怎么了?今天工地上不顺?”
我说:“没有。”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电视里在播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大,显得我们之间的沉默更扎眼。
我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支烟,点着了。
她皱了皱眉,说:“你不在卧室抽行吗?”
“等一下。”我说,吸了一口烟,“我今天去你公司楼下了。”
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去找我了?”她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没上去。”我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在对面奶茶店坐了一会儿。”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看见你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她的眼睫毛抖了两下,像被风吹过的蝴蝶翅膀。
那是她撒谎时的习惯。
“那是……”她开口,声音有点干,“那是卢煜城的车,他说顺路捎我一程。”
“捎你去那个小区?”
她的表情终于撑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张开,又闭上。
“他住那。”她最后说,“他让我去帮忙拿点资料。”
“拿资料拿了一个小时?”
“伟泽!”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跟踪我?”
她站起来,眼眶红了,声音发抖:“你什么意思?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天天上班累得要死,回家还要被你审犯人一样审。我连一个正常社交都不能有了是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摔。
换了以前,我一定心软了。
可那一刻,我看着她在那里哭、在那里声嘶力竭地控诉,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有一种东西,不是用眼泪和声音大就能掩盖的。
等她发泄完,我说了一句话:“那你敢让我看你手机吗?”
她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密码我忘了,等我明天想起来了再看行不行?”
“你现在想。”
“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那我可以帮你试着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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