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ICU走廊,白炽灯管嗡嗡响着,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我耳边叹气。
我蹲在墙角,手机屏幕上躺着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打给婆婆的。
没有一个回拨。一条微信都没有。
护士推开门,递给我一张病危通知单。我签字时,笔尖在纸面上抖出几个歪歪扭扭的笔画,像小孩刚学写字时那样。
林浩在里面躺着。医生说颅内出血,已经做了开颅手术,六个小时了,还没脱离危险。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婆婆的号码。通了,响到第六声时,被按掉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一会儿。聊天界面弹出一条微信:“输了钱,心里烦,别打了。”
我盯着那八个字,愣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我眨了眨眼,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不认识似的。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再打了。
有些电话,打一次是担心,打两次是着急,打三次就是犯贱了。
我知道这个道理,可这十九天里,我还是做了很多次犯贱的事。
01
林浩出车祸那天,是周五晚上八点半。
我在公司加班,月底要做报表,整个财务部就我和小李还在磨。
八点一刻的时候,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说今晚可能要晚点回去,让他自己热饭。
他回了个“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他发的消息。
八点四十五分,我接到交警的电话。对方说林浩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人已经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让我赶紧过去。
我抓起包就往门外跑,连电脑都没关。小李在身后喊我,问出什么事了,我没顾上回答。
打车到医院,一路上我都在发抖。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几眼,说姑娘你别怕,没事的。
到了急诊门口,我扔下一百块钱就跑,零钱都没要找。急诊大厅里乱糟糟的,有小孩在哭,有护士在喊号。我找到服务台,问林浩在哪儿。
护士指了指抢救室的方向,说人还在里面。
我跑过去时,医生正好从里面出来。他摘下口罩,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属?”
我说我是他老婆。
医生说林浩颅内出血,需要马上开颅手术,让我签字。
我拿着笔,手心全是汗,笔杆滑溜溜的,握不稳。
签了好几次才把名字写完,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
“手术得五六个小时,你在外面等着吧。”
医生说完就进去了。抢救室的灯亮起来,绿色的,挺刺眼。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那盏灯,眨都不敢眨。好像一眨眼,灯就会灭,那个人就会没了一样。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公司小李发来的微信,问我怎么样了。我说不知道,在等手术结果。
她又问要不要她过来陪我。我说不用,你回去吧。
挂完电话,我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婆婆的电话。
我和婆婆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结婚七年了,她对我一直不冷不热的。有时候说话难听了点,我都忍了。
可现在这情况,我觉得应该告诉她。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时,响了八声,终于接了。
“喂。”那头有麻将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妈,林浩出车祸了,在医院,要做手术。”
“什么?出车祸了?”
“对,医生说是颅内出血,得开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麻将牌的声音停了,有人在喂,她回了一声“没事,继续”。
“妈,您要不要来看看?”
“看什么看,我打牌呢。他死不了吧?”
“医生说——”
“死不了就别烦我。输了钱,心里烦死了。”
电话挂了。
我听着手机那头传来的忙音,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慢慢放下手,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看着那盏绿色的灯。
那几个小时里,我坐在那排塑料椅子上,看着进出的人。有家属哭的,有医生跑的,有护士推着担架冲过去的。
只有我,一动不动的,像块石头。
手机又震了。是小姑子林晓慧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她在某高档餐厅吃饭的照片,桌子上摆着一瓶红酒,她举着酒杯,笑得挺开心的。
定位在市中心某酒店。
文字写着:“今天又谈成一个单子,人生就是要拼!加油!”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半。
林浩的手术还没结束。她在庆祝签单。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个单子好像也不大,充其量几万块提成。但那顿饭,估计吃了不少钱。
凌晨一点四十分,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满头大汗。他说手术还算顺利,但要在ICU观察几天,能不能挺过来,要看林浩自己。
我被允许进去看了一眼。
林浩躺在床上,头上缠满了纱布,脸上戴着氧气罩。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旁边的监护仪滴滴响着。床头有个牌,写着他的名字和病历号。
我站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凉的。
ICU外面的走廊里有家属休息区,几张折叠椅摆在墙边。我挑了一张,坐下。睡不着,也不想睡。
就那么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又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接了。
“妈,林浩还在ICU。”
“知道了。”
挂断。
第三天,又打。
没人接。
第四天,打三次,全部自动挂断。
我又打了林晓慧的电话。响了很久,在我以为又要被挂断的时候,接了。
“嫂子,我正开会呢。”她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你哥还在ICU,医生说情况还不稳定。”
“知道了知道了,我忙完就去看他。”
她挂了。这一忙,就是十二天。
02
住院第四天傍晚,林浩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那天下午我开始觉得心慌,坐立不安的。
我以为是自己没休息好,就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杯咖啡。
可咖啡端在手里,喝了半口就喝不下去了,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六点半,医生从ICU出来,表情严肃。
“林浩颅内压升高了,可能要做第二次手术。”
我站在医生办公桌前,腿软得站不住。手扶着桌沿,指甲抠进桌面的缝隙里。
“家属呢?怎么一直就你一个人?”
医生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他可能见过的家属太多了,有的一家十几口挤在走廊里,有的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
我说:“都在忙。”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递给我一份同意书,说如果情况再恶化,就需要二次手术。
我拿着那份同意书,看了很久。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我没仔细看。反正不管上面写什么,我都得签。
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很多趟。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数地上的地砖。白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大概三十厘米见方。
走到第十七趟时,我掏出手机,翻到林晓娟的号码。
林晓娟是林浩的大姐,嫁到外省了,一年回来一两次。她人比婆婆和林晓慧好说话点,但也没什么用。
电话响了四五声,接了。
“喂,小苏啊?”她的声音听着有点远。
“姐,林浩住院了,情况不太好。您看看方不方便来看看?”
“哎呀,怎么搞的?出什么事了?”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头传来小孩子哭闹的声音。
“那个,我们家小宝发烧了,四十度,我走不开啊。”
“那什么时候方便——”
“等小宝退烧了再说吧,你也别太担心了,他会没事的。”
我数了一下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够短的。
七天后,我在朋友圈刷到林晓娟发的照片。
一家三口在三亚的海滩上,穿着夏天的衣服,笑得特别开心。
她儿子抱着一个椰子壳,脸上干干净净的,看不出半点发烧的样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关掉手机,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有些事,心里清楚就行了。说出来了,反而显得自己矫情。
那几天,我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每天早上去医院楼下的包子铺买两个包子,两个一块五,我吃一个,剩下一个留着晚上吃。中午有时去食堂扒拉几口饭,有时干脆不吃。
公司领导倒是挺好的。
财务部经理姓赵,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对我挺严厉的。
知道林浩住院后,他主动批了我一个月的假,说工作的事让我不用操心。
可假是假,工作不能全撂下。白天我去医院待一会儿,下午回家处理邮件,晚上再去医院。
那段时间我像个陀螺一样转着。白天黑夜的界限模糊了,只有医院的白炽灯和家里的台灯交替亮着,提醒我时间在走。
身体累就算了,心里也累。
每天面对着病危通知单,每天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起起落落,每次医生让我签字时,手都在抖。可我很少哭。
因为哭了也没人哄我。连个看我一眼的人都没有。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碰到一个老太太。
她大概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旁边有个护工陪着。
老太太的儿子好像也住ICU,她每天都来,坐在走廊那头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时会跟护工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就那么坐着。
有一天我路过她身边,她忽然叫住我。
“姑娘,你一个人啊?”
我点点头。
“辛苦了。”
就两个字,我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我赶紧擦掉,可怎么擦都擦不完。
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
“别哭了,会好的。”
我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ICU病房里住着我老公,走廊里坐着一个陌生老太太。她给了我一张纸巾。
可我的亲人们,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
03
林浩在ICU待了十四天,才转到了普通病房。
那十四天里,我瘦了八斤。不是刻意减肥,是真吃不下。
转出ICU那天,我去办手续。
护士在电脑前操作了一会儿,抬头对我说:“你老公医保这边没问题,但有些自费药得另算,总共三万二,你先交一下。”
三万二。
我翻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够的,但付完就只剩下一万多。
我跟护士说了声等会儿,走到走廊尽头,给林晓慧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可能是开会吧。
我回到窗口,把银行卡递进去,刷了。打印凭条的声音刺拉拉的,我接过凭条看了一眼,塞进包里。
算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林浩转到普通病房那天下午,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削苹果。听见动静,我抬头看他,他正望着天花板,眼神有点涣散。
“醒了?”我放下苹果和刀,凑过去看他。
“嗯。”他的声音很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着擦他嘴唇。他舔了舔,说:“辛苦你了。”
就这么三个字,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但我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别说话,好好养着。”
我没告诉他我在走廊里坐了多少个通宵,没告诉他我签了多少次病危通知,没告诉他那十四天里我吃了多少顿包子。
这些事,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反正都过去了。
他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又睁开。
“我妈呢?来过了吗?”
我愣了一下。
“来过了,刚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可能是因为我觉得,如果他知道自己亲妈连医院的门都没踏进来过,心里会难受吧。
他才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我不想让他再受打击。
但林浩好像也没怎么在意。他说完那句话,又闭上眼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想到很多事。
我和林浩是大学同学。他学建筑,我学财务,大一那年社团活动认识的。他这个人老实,不爱说话,但做事踏实。
我喜欢他,就是因为他那份踏实。
毕业两年后,我们结的婚。
他爸妈不同意,觉得我家里条件一般,配不上他们家的儿子。
他妈当着我的面说过:“我们林浩好歹是本科生,你爸妈是干什么的?个体户?不够体面。”
我忍了。因为我喜欢林浩。
结婚第一年,他工资卡就交给了他妈。说让老人家帮忙存着,以后买房用。我说咱们自己存不行吗?他说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我没再说什么。
结婚第二年,他妹妹要买车,他妈让他帮衬点,他二话不说拿了五万块。那时候我们还在还房贷,每个月紧巴巴的。他跟我说没事,他妹会还的。
到现在也没还。
结婚第三年,我怀孕了。是意外怀上的,但我们都很高兴。林浩高兴得话都多了,翻着书给我起名字,说如果是男孩就叫林宇,女孩就叫林雪。
可最后也没保住。那段时间我躺在床上,疼得浑身冒汗。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可他妈连个电话都没打。
后来我知道了,不是她不知道,是林浩没告诉她。他说:“我妈身体不好,别让她知道,省得她担心。”
我流着眼泪问他:“那我呢?我不需要人担心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对不起。
我一直知道的。在他心里,他妈永远排在第一位,然后是妹妹,然后是姐姐,然后才是老婆。
可人就是这样,明知道真相是什么,还是愿意骗自己。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忍忍就习惯了。
可这次的事,让我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他住院十九天,婆家没一个人来看他,连个电话都没有。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家人。
04
转到普通病房第三天,我开始翻他的东西。
不是不信任他,是有个事儿我从结婚那会儿就想弄清楚。
我们结婚七年,每个月的房贷是我们一起还的。我工资比他高一点,每个月转到还款卡上的钱也多一些。可我从来没问过,那些钱到底去了哪儿。
他的工资卡在他妈手里,我从来没管过。一个月多少,扣多少,剩多少,我不知道。
问过他几次,他总说“存着呢,以后买房用”。可我们买房子那会儿,首付是我家出的十五万,加上我们俩攒的十万。他妈一分钱没出。
我问她那些存的钱呢,他说被他妈“挪用了”,借给亲戚了。至于哪个亲戚,借了多少,他说不清楚。
我当时就觉得有问题。可我忍了。因为我不想吵架。
林浩这个人,一吵架就闷着不吭声。我一个人在那说,他就在那儿听,一根接一根抽烟,最后说一句“算了”。
我最怕他说“算了”。因为他一说“算了”,就意味着这事再也不提了,不了了之了。
可现在,我不想再算了。
他出院回家后,还要继续休养。白天他睡觉,我就在家里翻。
他有个习惯,喜欢把重要的东西锁在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
钥匙他随身带着,但我记得有一次他喝醉了,回来就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我看见了,没动。
那天趁他睡着,我翻到那把钥匙,打开了抽屉。
抽屉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本旧存折,一个房产证,几份文件,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收据。
我翻开存折。一本、两本、三本。余额加起来,不到两千块。
我手有点抖。
我又翻开房产证。房子是结婚第三年买的,小三居,九十八平。房产证上的名字,写的是陈招娣。
也就是我婆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眼睛都没眨一下。
也就是说,这套房子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虽然每个月的房贷是我和林浩在还,但在法律上,这套房子是他妈的。
我又翻了翻那些文件。
有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内容是小姑子林晓慧把某公司的股权转让给了林浩。
我查了一下那家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百分之十的股权,也就五万块钱。
可林浩这些年借给他妹妹的钱,加起来有二十多万。她用五万块的股权,换了二十万现金。这账算得真清楚。
还有几张借条。是他妹妹写的,“借到林浩人民币十万元整”
“借到林浩人民币五万元整”
“借到林浩人民币三万元整”。日期从结婚第四年开始,一直延续到前年。
每一张借条上都有林浩的签名。每一张都没有还款日期。
我坐在书房地板上,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收好。心里没有多愤怒,可能是因为已经麻木了。
这些年,这样的事太多了。
每次我提出异议,林浩都会说:“一家人嘛,计较那么多干嘛。”
可我从没觉得他家把我当一家人。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外人,一个会赚钱的工具,一个能干活的老妈子。
现在林浩躺在医院里,这些所谓的“家人”一个都没来。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句话,有时候就是句笑话。
05
住院第十八天,林浩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那天傍晚,我扶着他去走廊里散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扶着墙。
我们走到电梯口,迎面过来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病号服,胳膊上打着石膏。
旁边有个女人扶着他,应该是他老婆。
那女人一边走一边说:“妈说明天来看你,让我给你带鸡汤。”
男人说:“别麻烦妈了,她腿脚不好。”
“不麻烦,妈非要来。”
他们走过去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个男人低下头,在他老婆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了句“谢谢老婆”。
我低头看了看林浩。他也听见了。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扶着他往回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走路的声音,一前一后,像某种节奏。
我们回了病房,我扶他躺下,然后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他看着我削,忽然说:“别削了,不想吃。”
“吃一个吧,对身体好。”
他没再说话。我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到他手边。他没吃。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吹着冷风。秋天的夜晚有点凉,风从领口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林浩的命保住了,可我人生的那点期盼好像是彻底碎了。
第二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大学同学张律师给我介绍了一个人,姓李,四十出头,专打婚姻官司的。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包括婚前我出的房子首付、我们一起还的房贷、他工资卡被他妈管着、他妹借的钱没还、房产证上写的是他妈的。
李律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姐,你这种情况,说实话挺难的。”
“为什么?”
“因为很多财产都不在你名下。如果你要离婚,只能分割婚内共同财产。但那些东西,大部分都在别人名下。”
“那就拿不回来了?”
“拿不回来。除非——你有证据,证明这些钱是你出的。”
我点点头:“有。”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证据?”
“我有转账记录、还款记录、还有他妹写的借条。”
“够了。”
06
之后的日子,我表面上还是那样。每天给林浩做饭、陪他复健、收拾家务。
但我变了。话少了,笑容也少了。有时候坐在沙发上,我能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很久的呆。
林浩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问。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从不主动问。
有时候我想,他可能是不敢问。
因为问了,他就得面对。
面对了,他就得做选择。
而他最怕做选择。
一周后,林晓慧突然登门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踩着七寸的高跟鞋,进门时先站在玄关处打量了一圈屋子,然后笑着喊了一声“嫂子”。
我在厨房做饭,没搭理她。她走到厨房门口,笑着说:“嫂子,我来看我哥。”
“你哥在卧室休息。”
“哦,那我等会儿再进去。”
她还真提了一箱苹果来,放在茶几上。我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跟林晓慧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我很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她骨子里瞧不起我。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外人,是她哥娶回来给她们家干活的女人。
她这次来,肯定有事。
果然,她坐下没多久就开口了。
“嫂子,我这次来,是想求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有个项目,两百万的单子。甲方是我一个同学,但我跟他不熟,需要个人帮我牵个线。听说你跟甲方那边的人有关系?”
我问:“哪个甲方?”
“刘永强。做房地产开发的,你认识吧?”
刘永强,我认识。他是我大学室友王燕的老公。跟我不算多熟,但确实能说上话。
我看着林晓慧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她觉得我一定会答应她。在她眼里,我就是那个永远听话的嫂子,只要她开口,我就会乖乖照做。
“行,我帮你问问。”
她立刻笑了,笑得可开心了:“嫂子,你真好!”
我没说什么。
晚上,我给王燕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想怎么做?”
“让她尝点甜头,然后——”我没说完。
“你想清楚了?”
“嗯。”
“好,我跟我老公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我知道,从这天起,那条路就走上去了,回不了头了。
可我不后悔。
07
林晓慧果然上钩了。
刘永强那边先给了她一个小单子,价值十几万。她签下之后,彻底飘了,连着好几天都在朋友圈晒业绩、晒新包、晒自己谈成的单子。
婆婆也跟着高兴,逢人就夸自己闺女能干,说我家晓慧就是有出息。
我什么都没说。
林浩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每天都在复健,从能走几步到能在小区里走一圈,恢复得不错。
有一次他问我最近怎么老往外面跑,我说“有点事要处理”,他也没追问。
第二周,林晓慧开始频繁上门了。每次来都带水果,态度一次比一次好。有时候还抢着帮我洗碗,虽然洗得不太干净,碗上还有油。
“嫂子,那个大单什么时候能签啊?”
“快了,甲方说下周。”
“下周吗?那太好了。”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她带来的那箱苹果,忍不住想笑。一箱苹果,换了我这些年给她的那些钱,这买卖她赚大了。
可她大概想不到,这箱苹果可能是她这辈子从我这里换走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林晓慧开始往那个大单里投钱了。她几乎是把自己能动的所有现金全投了进去,还跟银行借了一笔。后来我才知道,她还贷了高利贷。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意气风发:“嫂子,这次我要翻身了,再也不看我领导脸色了。”
我没说话。
那个大单根本不存在。刘永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她签合同。
第八天,她的电话打来了。
“嫂子,那个合同什么时候签?不是说好这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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