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秦拓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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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讲的这些案例,要么是我曾经采访报道过的,要么是我亲身经历过的。这些骗子的手段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漏洞百出,但偏偏总有人前赴后继上当。为什么?我在众多案例中选出最有代表性的三个来,足以说明问题。

一、抽着旱烟翘着二郎腿的老板张口就说“给你5个亿工程做”

这事发生在贵州。

那年,我在某法制报社担任维权部副主任。一天,一位搞工程建筑的朋友打来电话,语气激动:“我刚在贵州签下一份五个亿的工程合同,只交了一百万履约保证金。你若有搞工程的朋友,这里还有大量工程在发包。”随即,他把发包单位的名称、地址、电话都发给了我。

出于职业本能的好奇,我决定去会一会那家公司。

那家名叫“贵州某某能源开发有限公司”的单位,设在贵阳市区一家酒店的写字楼里。推门进去,我见到了老板——他正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大拇指粗的旱烟(不是雪茄),呛得满屋都是早烟味。一条裤管卷到腿肚上,穿着一身陈旧的粗布衣服,头上包着灰色帕子,个子瘦小,五十多岁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个刚从田间地头爬上来的老农民。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犯起了嘀咕:就这副打扮,怎么也不像一个正在发包上百亿工程的老板。但转念一想,人不可貌相,也许人家深藏不露呢?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快扑灭了我仅存的那点侥幸。

得知我的来意后,名叫石某华的老板随口说道:“只要你们公司有这个实力,我可以给你们五个亿的工程做。”

我问:“对我们有什么要求?比如交多少工程保证金?”

石某华夹着旱烟的手猛地一挥,烟灰抖落在他身上,他也顾不上去拍,大声说道:“我们这是国家工程,整个项目总投资128个亿。进场要付进场费,开工要付开工费。不需要你们交什么工程保证金。”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墙上挂的营业执照——注册资金:100万。

100万注册资金,要做128亿的工程?钱从哪里来?

石某华倒也不含糊,爽快地回答:“一部分资金由国家西部投资管理局直接划拨,一部分来源于境外。”

我又问:“需要招投标吗?”

他摆摆手:“不需要。我是法人,我说了算。关键是你们公司要有这个实力。”

我心里翻腾起来:这么大的项目,又是国家资金和境外资金投入,不招投标?可能吗?

综合以上信息,我得出了一个基本判断——这是一个以骗取工程保证金为目的的骗局。但我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地与这家公司签了一份5个亿的工程合同。合同上写明:工程项目为贵州省某某市某某河电站附属工程,包括库区内外滑坡治理、挡土墙等,资金来源为“国家科扶委项目投资管理局”。

第二天上午,该公司办公室打来电话,催我去交100万工程履约保证金。我一边随口答应,一边直接去了贵阳市经侦支队报案。

两个月后,支队领导告诉我:石某华等人涉嫌诈骗,已被依法立案调查。

回头再看这个骗局,漏洞其实很明显:注册资本仅100万的小公司,如何撬动128亿的国家工程?一个连旱烟灰都顾不上拍的“老板”,会是这么大的国家级项目负责人?不需要招投标,他一个人说了算?任何一个环节稍微核实一下,骗局就会露出马脚。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相信?因为“五个亿”的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人主动选择忽略常识。

二、拉大旗作虎皮肆意行骗

这是我在某法制报社担任专栏主编、记者期间调查过的一起案件,极具典型性和警示意义。

那个骗子,被我写的一份情况反映送了进去。从报社签发到有关领导作出批示,再到公安机关将其抓捕归案,只用了20多天。最终,他被判了10年零6个月有期徒刑。

故事的主角叫马某亮,一个来自辽宁的东北汉子。他打着当时在重庆很有影响力的某位领导的招牌,号称要投资几个亿在某区建一个中型水泥厂。一番花言巧语加上各种骗术,竟然骗取了当地政府的一纸项目批文。

拿到批文后,马某亮开始大肆发包“虚拟工程”,骗取大量工程保证金。

我的两个搞工程的朋友也上了钩——他们交了200万保证金,等了一年多,项目毫无启动迹象。两人觉得不对劲,找到我反映情况。

我听他们说完,也觉得蹊跷。随即通过正规渠道咨询有权审批该项目的政府机关,搞清楚了这个项目名义上是拆除原有的几个小水泥厂、改扩建成中型水泥厂,但必须报市经信委批准才能立项,之后才能进行征地、环评、施工许可等程序。而事实上,新建水泥厂早已被国家列入严控项目,很难获得批准。区区一个区里的批文根本不够,必须拿到市里的项目批文才行。

区经信委也明确告诉我:“这个项目还没拿到市经信委的批文就发包工程,肯定是违法的。连项目选址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发包?”

至此,我做出了基本判断:马某亮极有可能是先骗取政府部门的批文,再利用批文去骗那些急于找工程做的建筑商。

报经报社同意后,我带着一位助手正式介入调查。

随着调查深入,我们发现来自福建、上海、四川、重庆等地的施工队伍多达十几支,交给马某亮公司的工程保证金近两千万元。更可怕的是,还有施工队源源不断地前来签合同、交保证金。

我在调查中还劝阻了几个老板。比如九龙坡区的两位老板准备交400万给马某亮公司签合作协议,被我拦住。后来他们得知马某亮被判刑的消息,特意打电话感谢我。

进一步调查显示,马某亮根本没有投资能力。他只是拿着包工头们的保证金,天南地北地去“招商引资”。投资合同签了不少,动辄几个亿,但只见合同不见钱——那些所谓的投资公司,也不过是在玩空手道游戏。而马某亮就拿着政府批文和一堆虚假的投资合同,继续骗取包工头的钱。

我意识到,如果不尽快阻止他,后果不堪设想。

我及时向报社提交了一份紧急《情况反映》。社领导高度重视。我记得很清楚:这份《情况反映》是6月17日印发的;6月22日,两位区领导作出批示,要求公安机关尽快介入;7月9日,马某亮在北京被抓获归案;同年底,他被以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零六个月。

这份《情况反映》的及时发出,有效阻止了马某亮继续拿着政府批文骗钱,避免了事态进一步扩大,也为当地政府处理遗留问题减轻了压力。

在调查中,我问过那些上当的建筑老板——他们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手,有几十年的从业经历,怎么就被骗得团团转?

他们的回答惊人地一致:“看到政府的批文,还有大把的投资合同,谁会怀疑这个项目是假的?”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骗子的高明之处,不在于手段多么精妙,而在于他找到了一个让人放下戒备的“信任锚点”——政府批文。一旦这个锚点被利用,后面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三、这个骗子胆大到无法想

这个骗子的胆子,大到让你无法想象。

第一次见面时,朋友向我介绍说,他是某国企的老总,手里有一百多个基站工程发包给我朋友做。

可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位“老总”长得五大三粗,言谈举止粗鲁。说话句句不离“妈的”,吃饭时菜刚上桌,他就伸手抓起来往嘴里塞。

但他胸前确实挂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某某公司副经理。

第二天,我带着记者证找到那家国企,直接向老总核实这个人的身份和所谓“基站工程”的真实情况。

真相很快水落石出:此人根本不是什么老总,只是一个社会闲散人员。他通过关系在那家国企承包了一座基站工程,总价十多万元。然后,他把合同复印件上的“一座”改成“120座”,总价改成1500多万,全部转包给我朋友。

至于那枚工牌?国企老总解释说:“只是为了他开展施工方便而已。你仔细看,工牌颜色跟我们内部人员的不一样。”

朋友这才恍然大悟。

其实骗子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用骗来的钱去办手续、付预付款,让整个骗局看起来像真的一样。我朋友给他交了50万工程保证金,又给了20万“活动经费”,满心欢喜地等着拿下后面500座基站的工程总承包合同。

在我的帮助下,朋友最终追回了所有被骗的钱。

但故事并没有结束,更精彩的在后面。

大约半年后,我得到可靠消息:那个骗子还是进去了,被判了14年。不过,这次跟我朋友无关,是他另有所为——而且胆子大得离谱。

他虚构了一项“西气东输”工程,声称贵阳至重庆段的工程由他总承包。他伪造了红头文件、中标通知书、工程总承包合同,竟然骗取了当地政府部门的工程用地、施工许可等手续。加上施工现场搞得热火朝天,天南地北的施工队伍蜂拥而来,排着队到他的“工程指挥部”交保证金。

场面太逼真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工程不再是虚构的,而是真实的。

但假的终究真不了。一位建筑老板在交保证金前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到贵州和重庆的相关部门去打听——结果发现,根本就没这回事。报警后一查,子虚乌有。

连办案的警察都感到奇怪:这个骗子明知工程项目是自己虚构的,迟早要穿帮,为什么还要把骗来的钱大把大把地花在土地征用、支付工程款上?

答案其实很简单:他入戏太深了。骗着骗着,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此事以骗子被判刑结束,但留下的问题却没有消失——那些被他挥霍的工程保证金怎么办?那些被骗的建筑老板蒙受的经济损失谁来承担?

短评:被骗的不是智商,是人性

三个案例讲完了。你会发现,这些骗术真的不高明。

一个注册资金100万的公司,要干128亿的工程;一个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老总”,不需要招投标就能发包上百亿的国家项目工程;一份修改过的合同复印件、一枚颜色不同的工牌,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上当受骗

骗术如此低劣,为什么屡屡得手?

因为骗子从来不是在和智商博弈,而是在和人性的弱点周旋。

第一,贪婪会关闭理性的阀门。

“五个亿”“128亿”“500座基站”……这些数字像强光一样照过来,人的瞳孔会收缩,视野会变窄,最后只能看到收益,看不到风险。那些交保证金的建筑商,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但他们太想接大工程了,太想翻身了,太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了。于是,他们主动替骗子找理由:人不可貌相,也许人家是低调的土豪;手续不全,也许是大项目特事特办。他们不是看不见漏洞,是不愿意看见。

第二,权威会让人放弃质疑。

政府批文、领导招牌、国企工牌、红头文件——这些符号自带“信任光环”。一旦骗子成功伪造或借用了这些权威符号,人们就会自动关闭质疑系统。就像那些建筑老板说的:“看到政府的批文,谁还会怀疑?”他们不是不会思考,而是觉得“不需要思考”——权威都认证了,我还怀疑什么?

第三,沉没成本会让人越陷越深。

交了保证金之后,发现项目迟迟不动,正常人应该止损。但很多人选择继续加注——因为“已经投了这么多,不继续投就全亏了”。骗子深谙此道,他们会用各种理由安抚你:“快了快了,手续正在办”“再等等,上面马上批”。你等得越久,就越舍不得离场,最后被拖得精疲力竭。

第四,从众心理会制造虚假的安全感。

看到那么多施工队都去交钱,心里想:这么多人,总不会都傻吧?这恰恰是最致命的从众心理。骗局最需要的不是高明的伪装,而是“人传人”的羊群效应。一旦形成规模,骗局就有了自我强化的能力——越多人相信,就越像真的。

这些骗局给我们的警示是什么?

对个人而言,永远不要用“侥幸”去对抗“常识”。天上不会掉馅饼,地上却有陷阱。当一件事听起来好得不像是真的,那它多半就不是真的。在掏出真金白银之前,不妨多问几个“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会轮到我?为什么对方不需要任何资质审核?为什么手续如此不合常规?

对社会而言,治理骗局不能只靠事后打击,更要靠事前预防。政府批文、公章、授权书这些“信任符号”一旦被滥用,伤害的不仅是几个受害者,而是整个社会的信任体系。当人们开始习惯性地怀疑一切,交易成本会急剧上升,市场秩序会遭到破坏。

最后,对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说一句:你可以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你可以骗过一个人,骗不了一群人。那个把“西气东输”演得入木三分的骗子,最后不还是进去了吗?他骗来的钱,够他花几年?剩下的刑期,他要用自由去还。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不用付出代价的谎言。

守住常识,守住理性,守住那一点“不贪小便宜”的清醒——这或许是我们在骗子丛生的世界里,最好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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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秦拓夫(实名:秦顺福),曾在新闻机构担任财经记者、法治记者、主编等职30年。现为独立媒体人、自由作家。长期关注司法公正、社会公平及弱势群体的生存与尊严问题,在国内100多家报刊和门户网站发表大量深度调查报道和文学作品,出版发行个人著作多部,部分报道引发社会关注和被领导批示,为推动问题解决发挥积极作用。